誰也沒想到,在群星薈萃的2021央視網絡春晚上,最受歡迎的竟然是這個“年紀最大”的節目—由平均年齡74.5歲的清華大學上海校友會藝術團團員帶來的《同一首歌》和《少年》的歌曲串燒。
當《同一首歌》舒緩的歌聲緩緩流淌完畢,接棒的旋律是活力四射的《少年》。團員們擼起袖子,舒展手臂,眼中迸射出不輸年輕人的熱烈光彩,仿佛又回到當初揮斥方遒的青春年華。
那一刻,年齡感在歌聲中模糊,他們既是龐眉皓發的長者,也是歷盡千帆眼神依舊堅毅的少年人。時間只不過是考驗,而種在他們心中的信念絲毫未減。
從山溝溝到清華園再到中國電力事業的廣闊天地
清華大學上海校友會藝術團成團于2008年,最初是曹玉英將來自五湖四海的校友召集到一起的。
曹玉英是清華大學1958級電機工程系校友。出生在黑龍江一個山溝溝的曹玉英自小家境貧寒,為了替父母分擔一家五姊妹的生活壓力,她14歲便參加工作。1951年2月,教育部印發了《工農速成中學暫行實施辦法》,讓一些優秀的、具備高小文化水平的工人和農民重新接受中學教育,擁有報考大學的機會。曹玉英抓住這個機會,通過個人努力,終于考上了清華大學電機工程專業。
初入清華園,她常常被自己成績單上的2分(5分滿分,3分及格)刺痛眼睛。就在此時,沙守禮出現在她的生活中。音樂是兩人愛情的紐帶。當時學院每周組織獨唱會,曹玉英都會受邀表演。沙守禮傾倒于曹玉英“小夜鶯”般的歌聲,向她伸出學習上的援手,也獻上了愛情的紅豆枝。
1964年,大學畢業的曹玉英回到黑龍江老家,為大慶油田建設發電廠,并很快成了黑龍江電力系統的“大拿”。

當年的電廠發展還未成熟,條件十分艱苦,安全事故頻發。一旦遇到安全急報,即使是半夜4點,也要立即出發。遇上冬天下油田,呼氣成冰,臉上常常會結一層厚厚的霜。但當看到大慶油田的“磕頭機”(游梁式抽油機,是傳統油田標志性的采油設備)一個個建起來,油田發展越來越好時,艱辛便都化作高興。時隔多年,這種激奮的熱情仍讓曹玉英記憶猶新。
她深情地說:“我完成了,我盡了自己的努力,我實現了自己的理想。”
這股認真的沖勁也被曹玉英用在了組建合唱團上。合唱團最初只有十幾人,連聲部都分不出來。怎么辦呢?她只能挨家挨戶找校友,鼓動他們加入藝術團。如今,合唱團已經有100多位團員,每逢周六下午,團員們便從四面八方匯入上海市靜安區一座寫字樓的小禮堂。由工程師、大學教授、運動員唱出的音符,匯成一首首婉轉的合唱曲。
“陳陳不能沒有鋼琴”
同樣因音樂結緣的還有合唱團現團長劉西拉和指定鋼琴伴奏陳陳。兩人一位是 1957級土木工程系校友,一位是1956級電機工程系校友。
兩人相識于學校文工團—劉西拉是當時學校的樂團首席,陳陳則是鋼琴隊的隊長。為了在音樂會上合作,整整一年,兩人都相約一周中抽出半天時間一起排練。
陳陳是以數理化滿分的成績考入清華的才女,劉西拉也是才藝兼備的風云人物,學校里關于這一對金童玉女的傳言不少,兩人在一起是大家喜聞樂見的事。
劉西拉形容陳陳“像莫扎特的音樂一樣,在嚴格的節奏和沒有強烈的對比下,有著深刻的內涵”。陳陳確以嚴格的節奏來要求自己的人生。以滿分考入清華園之后,她亦無一絲懈怠,甚至平時樂隊排練的時間都要在周末補齊,為此推掉了不少舞會的邀約。
陳陳那年考大學的作文題目是“為什么要報考你的專業”。她在作文紙上寫道:“我想將來搞三峽工程,在山頭上看到周圍是一片光明。”
這個愿望意氣風發,但沒有拿到很高的分數,也許是批卷老師覺得太宏大、太遙不可及。但是陳陳做到了,雖然實現理想的路途并非一片平坦。
為響應國家三線建設需要,畢業后,陳陳和劉西拉來到四川德陽和成都,支持西南建設。兩人至今都記得很清楚,成都和德陽相距71公里,坐火車要一個多小時,騎自行車則需要3個多小時。
距離尚不是問題,劉西拉回憶道:“問題是陳陳沒有鋼琴彈。”當時物資匱乏,在德陽這樣的小城更不可能買到一架鋼琴。好不容易打聽到一位同事家里有一架閑置的鋼琴,劉西拉便立刻拜托人家借來一用,等他們離開的時候再還回去。
征得了同意,他請幾位清華的男同學幫忙,用一輛架子車裝上鋼琴,推3里路回到了家。這架鋼琴是兩人在四川13年艱苦日子里的一抹亮色。
改革開放后,兩人獲得公派留美的機會,并在拿到美國普渡大學博士學位之后雙雙回國。
1990年,陳陳終于兌現了當年的誓言,作為專家組成員之一,飛赴宜昌,參與三峽工程建設。因她當時還在上海交通大學任教,因此不得不兩地奔波。
四五年間,陳陳往往是放下書本就趕航班,且所乘的多是“紅眼航班”。飛機抵達武漢后,還要換乘長途汽車去往宜昌,顛簸下來要一天時間。
而劉西拉剛回國時赴清華任教,只能和陳陳隔著半個中國互寄相思之情。直到他1998年來到上海交通大學任職,兩人才終于結束了多年的異地戀。
如今81歲的劉西拉壯心不已,仍在講臺上傳道授業。他和陳陳的碩博弟子均已超過百人,在五湖四海發光發熱。劉西拉每天的日程排得滿滿當當—工作日為同學們上10節專業課,周末則準時參加合唱團的排練。他會在電腦上條理清晰地記下一周的安排,以便有條不紊地履行作為大學老師和合唱團團長的責任。
1957年,清華大學時任校長蔣南翔提出“為祖國健康工作50年”的口號,從此成為清華人代代相傳的火炬。耄耋之年的劉西拉和陳陳,都驕傲地踐行了這一精神。
心懷熱愛永遠是少年
2021央視網絡春晚并不是清華大學上海校友會藝術團第一次登上全國觀眾矚目的大舞臺。
2017年,團員們在《出彩中國人》的舞臺上帶來一曲《我愛你中國》,讓主持人撒貝寧潸然落淚;2020年,他們在《經典詠流傳》上帶來的多國語言版《登鸛雀樓》又驚艷了許多觀眾。
但當接到《少年》的歌唱任務時,團員們還是覺得十分具有挑戰性,因為這是他們第一次嘗試快節奏的流行歌曲。
“和我們年輕時唱的歌差別還是比較大的。”劉西拉在接受采訪時說道,“團員們大都出生于抗戰時期,小時候在學校里唱的都是像田漢作詞、聶耳作曲的《畢業歌》這樣的歌曲。”
但是琢磨過《少年》的歌詞,團員們又驚喜地發現,這首寫“少年”的歌,寫的不僅是現在的青年人,也是五六十年前初出茅廬的他們,甚至也可以是今天已經走過人生大半旅程的他們。
五六十年前,一群年輕人唱著激情澎湃的《畢業歌》走出清華園,躍入廣袤的亟待建設的華夏大地。那時他們的愿望非常單純,“到祖國最需要的地方去”。
于是,曹玉英在大慶油田看著一臺臺“磕頭機”拔地而起,陳陳奔赴三峽工程貢獻力量,程不時設計出中國第一代大飛機“運10”……年輕的熱血,全都灑在了祖國最需要的地方。
時過境遷,曾經唱著“同學們,大家起來,擔負起天下的興亡”的青年人早已兩鬢斑白,但依舊目光炯炯,映出的是心中星辰。在古稀或耄耋之年,他們重新唱起“我還是從前那個少年,沒有一絲絲改變”,亦沒有一絲違和感。
歌聲不停,初心依舊,眼前這個“少年”,也還是最初那張臉。
(摘自微信公眾號“有間大學”,大浪淘沙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