田玉彬

南宋·梁楷《八高僧故事圖》卷 上海博物館藏
唐朝時有一個高僧,走著走著看見了一棵樹。這是一棵松樹,長得不僅高大,而且松枝繁密,盤曲如蓋。這地方不錯啊!他想。于是他就在這棵松樹上住下來。在樹上怎么住呢?他用枝葉搭了一個窩,就像鳥窩一樣。這樣一來,他得了一個名號,“鳥窠禪師”。鳥窠,就是鳥窩。這個鳥窠禪師可不是玩行為藝術,他有真修為,在他走著走著看見那棵松樹之前,還給唐代宗李豫講過佛法。上圖坐在樹上的那位就是他。中間禮拜他的那個人是白居易,他當時任杭州太守,慕名而來,向鳥窠禪師討教。
一見禪師的所在,白居易還是吃了一驚。
“禪師您的住處太危險啦!”他說。
“太守才危險呢。”鳥窠說,“比我更危險。”
白又吃一驚,說道:“弟子何險之有呢?”
禪師說:“薪火相交,識性不停,得非險乎?”禪師說的是佛法,意思是,你們凡人注意力總亂跑,見到好的開心,見到壞的傷心,總是為取舍難定而煩惱,所以總是上火、焦慮,如此一來,生命就像柴與火時時相遇,那不是很危險嗎?
白有所領悟,又問:“什么是佛法呢?”
禪師說:“諸惡莫作,眾善奉行。”
白說:“三歲小孩子也知道這么說吧?”
禪師說: “ 三歲孩兒雖道得, 八十老人行不得。”是啊,道理是簡單,但知易行難,真做到才了不起。
剛才講的是一則著名禪宗公案。所謂公案,就是蘊含佛法的案例。南宋大畫家梁楷畫了八個公案,合為一長卷,后人名之為《八高僧故事圖》。下面再講一個畫中的故事——這個故事相當周折,信息量很大,請讀者仔細看。
下圖右下角光頭的老者是圓澤法師,戴帽子的叫李源,他們是好朋友。李源本來是富家子弟,可是父母在安史之亂中去世了,他就把自己家改建為寺廟,因此與住持圓澤法師成了朋友。這一天,他們二人相約去峨眉山游玩。圓澤主張走陸路,李源堅持走水路,圓澤只好依了他,并說了一句話:“行止就是不由自主呀!”于是他們走水路,途經南浦(今重慶市萬州區),將船停在岸邊。這時,一個孕婦正在汲水。
看,下圖左側就是那個孕婦,她體態豐腴,頭發濃密,因為有孕在身,打水時只能略微彎腰。圓澤一見,流淚道:“我不愿走水路,就是想避開她呀。”李源驚問為什么。圓澤說:“這個婦人姓王,我就要投胎做她的兒子了。三天后嬰兒沐浴,您來看我,我將以一笑為證。十三年后的八月十五日,在杭州天竺寺外,您與我還會相見。”說完便圓寂了。三天后,李源去探視,嬰兒看見李源果然笑了。
十三年后中秋日,李源到杭州赴約,看見一個十多歲牧童在天竺寺外像在等人。那牧童拍著牛角唱道:“三生石上舊精魂,賞風吟月莫要論。慚愧情人遠相訪,此身雖異性長存。”李源朝那牧童喊道:“澤公您還好嗎?”牧童答道:“李公真守信義!可惜我俗緣未了,請您慎勿靠近,我只有勤奮修行,才能再次與您相見。”說完,唱著歌不知去向。
以前本專欄介紹過梁楷的《潑墨仙人圖》,那是他離開畫院后自由創作的減筆畫代表作。此《八高僧故事圖》是其早期作品,堪稱形神兼妙之大杰作。你看,在梁楷筆下,圓澤年老無牙,嘴部干癟,眼周皮膚松弛,眼睛不能睜大,他望著那女子,望著自己無法逃避的命運,既寫實,又傳神,還有一點調侃的風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