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年li
電影《你好,李煥英》上映之初我一直沒看,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我逃避這種關于“媽媽”的題材。我害怕看親情類的電影,害怕在大家都哭得稀里嘩啦的場合下笑著走出電影院,顯得有那么一絲尷尬和冷血。
我承認我是羨慕他們的,別人可以和父母那么親密無間,可以毫無保留地愛對方;羨慕別人在看到親情片段時可以哭出來;更羨慕別人的媽媽可以說“我的女兒,只要平安健康就好”。
我不能說我媽不愛我,但我們之間可能復雜一些。
我是我媽帶大的,我爸因為距離太遠,參與得極少。從記事起我媽就說:“你一定要好好讀書,上最好的學校,成為最優秀的人。我就是因為沒機會讀書才那么沒出息。”
我媽最常念叨的是:“你看你的叔叔舅舅們,都有學歷有工作,如果當初我能有機會考大學,一定能在深圳有一份體面的工作,不用回鄉下照顧老人。”也許是沒機會上學這件事對她的影響太大,她把所有的希望和念想都放在我身上。
看電影的時候,李煥英跟曉玲說,我就希望我的女兒可以健康開心。不知道怎么就想起初中時寫的母親節主題稿,里面有一段是我媽年輕時就希望能生個很優秀的女兒,大眼睛,長頭發,漂亮大方,喜歡讀書寫字,還會彈鋼琴。可惜我什么都不沾邊。
這句話源于我五年級搬家時在書架上撿到的我媽的日記本,寫在1998年,她遇見我爸的時候。從那時候起,我就知道,我可真是個令人失望的小孩。
我媽不是李煥英,她不會說:“考不好也沒什么,我們家女兒可以跟比自己大的哥哥姐姐一起讀書,一定是最聰明的。”她愛我嗎?愛吧。小的時候我身體很差,有好幾年,我經常比別的小孩早放學,我媽會蹬著自行車帶我去十多公里外的兒童醫院打針。這種時候我會想,這是不是語文老師讓背誦的《我的媽媽》范文里面的感人故事?
二年級,有一次期中考試考了一個老師還沒講的知識點,導致我數學只考了87分,第二名。但我媽覺得我在推卸責任,出了教室就開始責罵我,說為什么第一名可以做出來。我哭著說我不要上學了,到家后我媽就把我鎖在小房間里反思。她站在門外說,既然不想上了,那就不用出門,等想清楚了再說。我哭得聲音沙啞,求著她,保證再也不敢了才出來。
我媽一直希望我可以活成她理想中的樣子。我想她是愛我的,只是沒辦法做到像別的媽媽那樣純粹,相比起健康快樂,她更希望我有出息。
電影結束時,身邊的朋友哭得眼眶發紅。我11歲之后就沒哭過了,李煥英對我來說,就像小時候作文里的范文媽媽,太遙遠了。
11歲那年,我媽說她以后再也不管我了,那天我跟往常一樣哭了,她也跟往常一樣沒有回頭,那以后我再也不哭了。后來她帶了個小孩回來,把我羨慕的那份“我只要他健康快樂就好”全都給了他。原來,她也是可以成為范文里面的人的。
我很難想清楚我媽對我到底是為了實現她的夢想,還是只是為了讓我更好。相較于只做她的孩子,她可能更希望我做一個好的長姐,做一個聽話的女兒,做一個可以分憂的成年人……
其實我一直很厭惡所謂的犧牲和付出,總覺得多少有些自我感動。媽媽先是她自己,然后才是別人的母親。我很害怕一個人把自己所做的一切歸因于“為了你好”。我讀過的書、遇到的人和事都告訴我,“人應該是一個獨立的個體”。
小的時候,我甚至希望我媽可以去打牌,去聚會,去玩,并不是因為我想偷懶,而是害怕她把一切做不了的事情都歸于“還不是擔心你”,害怕她把不快樂都歸因于我的存在。我想要的可能是,我們彼此都能成為獨立的個體,都能先為自己而活,而不是試圖去改變誰的人生軌跡。
大概是這樣,所以我才會渴望做一個快樂的小孩,跟其他的孩子一樣,遇到困難的時候可以哭,做不好事情的時候可以哭,在想媽媽的時候也可以哭。
如果有下輩子,我媽不是我媽時,讓我再做一次孩子吧,那時候,她也不要做媽媽,而是要做一個獨立的人。
//摘自《中學生博覽·甜橙派》2021年第12期,本刊有刪節,稻荷前/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