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的團圓

中秋前夕，我慕名來到了重慶武隆白馬山。但見岡巒連綿，諸峰相映，浮蒼滴翠，一路上花香鳥語，美景環繞。白馬山為大婁山脈雞籠山西北翼，南與貴州省道真縣毗鄰，起伏的山巒間時有懸崖峭壁、峽谷深溝的險峻山勢，一年四季景色絕佳。

正值初秋，山上煙云縹緲，置身峰頂宛如穿梭在云海，林海和茶園環繞四周，令人心曠神怡。然而身處白馬山，同行朋友的口中卻都在提另一座山—仙女山，心下以為不過是相鄰的另一處度假勝地，來到山頂的望仙崖，遙望對面的仙女山，聽當地人介紹，才突然明白了其中的深意。原來兩座山有著一段古老的愛情傳說—“仙馬奇緣”。

傳說玉皇大帝的第九個女兒青衣仙子負責看管天庭的仙草園，掌管世間花草仙果和珍稀藥材，隨身攜帶的繡團花球是她的標識之物。一天，青衣仙子來到天河邊游玩，無意間掉落的花球正好被前往天庭的龍王的三太子嘲風撿到。兩人一見鐘情。龍三太子化為白龍馬，馱著青衣仙子在云霧間馳騁，無意間沖撞了王母娘娘的鑾駕。王母盛怒之下用烏金天尺將兩人打落凡間化為兩山，并用烏金天尺在兩座山之間劃出一條江。青衣仙子墜落人間時將繡球花團拋向自己的情人，人間也便有了女子向自己心儀的男子拋繡球的風俗。因為期盼著白馬回到她身邊，仙女山自古以來就有大面積的草原。而在白馬山山崖上，人們總能聽到踢踢踏踏的踏歌之聲，據說是白龍馬在山崖上眺望仙女山，此崖遂名“望仙崖”。因這古老的“情侶山”傳說，在這里的“喊仙臺”上，很多年輕人專程前來，向著江對面的仙女山大聲呼喊心中暗戀之人的名字。

站在望仙崖上，絕壁懸空，云海蒼茫，腳下是幽幽的千里烏江，帶著茶葉清香的山風拂面，隔江相望仙女山，將逢八月十五月圓日，此情此景不禁讓人思緒萬千……為什么在中國傳統的愛情故事或神話傳說里，分離總是永恒的主題？

在中國人的傳統節日里，團圓的寓意是最為重要的。中秋要闔家團圓，清明是與故去親人的精神團圓，重陽是游子登高遠望家鄉，渴望團圓，而春節，不遠萬里也要回家團圓是所有中華兒女的共同心愿。就連七夕，一個關于愛情的節日，也是兩位相隔萬里的神仙眷侶的團圓。

我們如此看重團圓，而在中國民間流傳最廣的四個愛情故事—牛郎織女、孟姜女哭長城、白蛇傳、梁山伯與祝英臺，卻都是不得不分離的愛情悲劇。牛郎織女是每年七月初七才能于天上的鵲橋相會的；孟姜女還沒入洞房，丈夫就被抓去修筑長城而死；白娘子被壓在雷峰塔下面多年；梁祝的結局也是死后化蝶才能雙飛。實際上，即使是中秋節人們仰望的月亮上，也有孤獨的嫦娥的傳說。

遙遠的封建時代，大概正因為人們向往自由的愛情卻難以沖破約束，所以這些悲愴的愛情故事才更能打動人心。更因為在古代，馬車很慢、行船很慢、書信很慢，一旦分離，不得不飽嘗思念之苦。分離的痛苦，最能讓人感同身受，“父母在，不遠游”“臨行密密縫，意恐遲遲歸”“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勸君更盡一杯酒，西出陽關無故人”“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玲瓏骰子安紅豆，入骨相思知不知”“日日思君不見君，共飲長江水”，這些膾炙人口的思念親人、朋友、愛人的詩句，是古典文學中最凄美、真摯的文字。

正因分離如此痛苦又難以避免，團圓才成為我們永恒的追求。如今，飛機、高鐵讓人天涯變咫尺，網絡、手機讓人可以隨時溝通。而在這白馬山與仙女山之間，據說也會很快架上一道纜車。遙遙相望的兩山之間，白馬王子與青衣仙女如牛郎織女般的愛情也許終于可以畫上一個圓滿的句號。

只是不知道，物理距離的消失，是否能夠真正讓心靈相通相連。沒有肝腸寸斷的思念，沒有因為距離而產生的美好，沒有隔著山頭的遙遙呼喚，人們的相聚是否還如此珍貴？團圓更容易的時代，很多人卻在哀嘆，最遠的距離是“我在你身邊，你卻在看手機”……

望仙崖上，年輕人熱血沸騰地向著對面的仙女山喊出心上人的名字。其實，無論天涯咫尺還是咫尺天涯，人們渴望的都是心的接近、心的團圓。但愿人長久，千里共嬋娟。

（摘自《文藝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