力勇
(四川外國語大學 英語學院/研究生院,重慶 400031)
英國浪漫主義文學作品對于“東方”的描述可以溯源至18世紀初,以1705—1708年阿拉伯傳說故事《一千零一夜》由法語翻譯成英語為標志。18世紀下半葉,隨著英帝國的殖民擴張,“東方化”趨勢進一步體現在浪漫主義時期的文學作品里。這一系列文學作品對“東方”的再現反映了浪漫主義作家對東方民族和文化的主觀想象。在他們的觀念里,“東方”(The Orient / The East)是一個地理-文化概念,意味著完全不同于“英國特征”的“異國性”(foreignness)和“他者性”(otherness)(Cochran, 2006:1)。
對英國浪漫主義東方想象的研究,在英美學界經歷了一個從邊緣到中心的變遷過程。在薩義德的《東方學》出版以前,18世紀晚期和19世紀早期英國文學作品中的東方地點、東方人物和東方事件被普遍視為引起讀者興趣的小手段,因而得不到重視。自20世紀七八十年代以來,“東方”想象日益受到文學批評家和文學史學者的重視,成為一個重要的研究領域,尤其是后殖民主義和新歷史主義批評理論的運用加速了這一領域的發展。學術成果不斷涌現,研究范圍不斷拓展,與其他浪漫主義研究相互交叉,日益融合。
仔細分析起來,這一領域的成果多從東方異趣、東方傳說和東方思想對作家的影響、東西方文化差異的內在意涵等方面著手進行研究,可以歸類為他者形象研究、溯源影響研究以及后殖民主義研究等三大范式。
在對英國浪漫主義文學作品的研究中,學者們很早就發現了18世紀晚期至19世紀早期作家熱衷于表現“東方異趣”(oriental exoticism)——一種遙遠的東方所獨有的、不同于西方體驗的異域情調,認為這無疑豐富了作家的創作想象,拓寬了他們的創作空間。18世紀英國最重要的東方學者威廉·瓊斯(William Jones)把“東方”視為西方文學創作的靈感與激情來源,他認為將“東方”的意象引入詩歌可以大大激發詩歌的想象力(Franklin, 2011: 72-88)。他創作的《財富宮殿》(PalaceofFortune:AnIndianTalewrittenintheYear1769) 就是一個例證。 1813年,托馬斯· 穆爾(Thomas Moore)在他的波斯題材敘事長詩《拉拉露哈》出版之前四年,在給朋友的信中提到拜倫和他本人創作東方文學作品的情況時,把東方傳說比喻成無人涉足的“領地”,這就是東方主義作品經常出現的西方人在東方開疆拓土的意象。穆爾還指出當時東方想象的一個共同特征:這里“到處顯示出精彩和新奇”,這類東方想象經常運用故意夸大的異域情調來吸引讀者(Moore, 1964: 275)。
“東方異趣”實質上體現了英國浪漫主義作家通過主觀想象建構的“東方”他者形象。達尼埃爾-亨利·巴柔(Daniel-Henri Pageaux) 在“從文化形象到集體想象物”一文中把他者形象定義為“在文學化,同時也是社會化的過程中得到的對異國認識的總和” (2001:120)。他這樣解釋“形象”與“想象”的聯系:“形象是描述,是對一個作家、一個集體思想中的在場成分的描述。這些在場成分置換了一個缺席的原型(異國),替代了它,也置換了一種情感和思想的混合物,對這種混合物,必須了解其在感情和意識形態層面上的反映,了解其內在邏輯,也就是說想象所產生的偏離。”(2001:157)
巴柔認為,盡管他者形象有種種不同,但反映出“異國情調的一些明顯的固定書寫策略”(2001:180)。這些書寫策略自然而然地成為浪漫主義東方想象研究的焦點,其一是景觀的他異性。浪漫主義詩歌對東方景觀尤其是園林藝術的描寫,勾勒出一個帶有濃郁異域風情的超自然世界,體現出與歐洲人熟知的西方世界的“空間斷裂”(巴柔,2001:180)。洛厄斯(J. L. Lowes)、瑪麗琳· 巴特勒(Marilyn Butler)等學者都曾指出《忽必烈汗》和騷塞寫作于同時代的《破壞者薩拉巴》第六、七卷之間豐富的互文關系(Leask,1998: 4)。我們如果著眼于柯爾律治的《忽必烈汗》1797年手稿(Crewe Manuscript),考察這首出版于18世紀90年代末、再版于19世紀初的傳奇史詩和當時的游記作品之間的關系,就會發現詩中“中國園林”的暗指意涵(Leask,1998: 5)。里斯克根據《破壞者薩拉巴》腳注提供的線索,利用18世紀晚期出版的喬治· 斯當東(George Staunton)著《使團紀實》(AnAuthenticAccountofanEmbassyfromtheKingofGreatBritaintotheEmperorofChina)和威廉·錢伯斯(William Chambers)著《東方造園論》(DissertationonOrientalGardening)等歷史資料,詳細考證了前人尚未充分重視的忽必烈汗園林的地貌學意義(topographic significance)。他指出,“韃靼皇帝本人是一個園藝師”,“詩歌前36行再現了一座美輪美奐的人工園林,而不是自然的景觀”(Leask,1998: 6)。忽必烈的專制思想體現為“建造一個世界園林”,在審美上塑造一種個人崇拜。
簡而言之,柯爾律治在詩歌第一部分刻畫的忽必烈汗的園林以及中國傳統的造園藝術,是忽必烈汗在政治上推行個人崇拜的具體表現——他把個人意志通過造園藝術強加于自然之上,以顯示自己擁有隨心所欲地操控政治的權力。在柯爾律治眼里,錢伯斯等人所描述的風景如畫的東方園林是東方專制、個人崇拜和造園藝術的具體體現。而這一切可以與英國國內的君主制(monarchy)、神職制(priesthood)及貴族制(aristocracy)等“舊的腐敗制度”相互對照,這正是18世紀90年代柯爾律治等人猛烈抨擊的目標(Leask, 1998:13)。
他者形象的“性感化”是想象研究的另一焦點。東方世界對感官享樂(sensuous enjoyment)和閨閣(harem)文化的沉迷迎合了英國浪漫派詩人的想象,他們把“東方”作為“能支配的他者”,從而“建立一些曖昧、復雜的關系”(巴柔,2001:180)。在《詩意的鮮花、印度的幽園》( Poetic Flowers/ Indian Bowers)一文里,蒂姆· 富爾福德(Tim Fulford)指出,威廉·瓊斯在詩歌《七泉》(The Seven Fountains, An Eastern Allegory)里描繪的花草茂盛、令人著迷的印度花園是一個“安樂之所”(locusamoenus)。他寫道:“1772年瓊斯對于東方的描繪是受到一種欲望沖動驅使的文化挪移(appropriation),這種沖動促使他逃離西方‘文明’而傾心于裝飾華美的極樂花園。……他的詩歌吸引人之處仍然是放縱欲望的東方主義套路。”(Franklin,2006:116)他還指出,瓊斯所抱持的仍然是優越的基督教理念。在瓊斯看來,“東方”是受西方支配的他者。印度花園所折射出來的“東方是一個不真實的舞臺,想象力在此上演,欲念投射的是一個若即若離的幻象。只有當詩歌中的主人公的身心擺脫了物質享樂,他才能逃到天國,得到宗教的報償”(Franklin,2006:117)。
東西方交流伊始,伊斯蘭“閨閣”(harem)文化因其有別于歐洲的性別倫理引發了西方人濃厚的興趣,刺激無數西方人的想象,成為“東方異趣”的重要標志。西方人一般認為“閨閣”文化具有縱欲、暴力等典型的東方特征,體現出壓迫婦女的政治意味,成為社會專制和暴政的隱喻。而齊德瓦伊(Abdur Raheem Kidwai)通過解讀蒙塔古夫人(Mary Wortley Montagu)的書信,提出了不同的觀點。蒙塔古夫人于1717年隨丈夫出使奧斯曼帝國,她在使館寫的書信是書信體東方游記的著名例子,成為包括拜倫的“土耳其傳說”在內的許多浪漫主義東方創作的重要來源之一。齊德瓦伊指出,蒙塔古夫人的親身見聞剝離了閨閣文化所謂“縱欲、色情、獵奇、淫亂”等特征。“她的記載并未重復窺淫癖和性幻想的傳統形象套路,而是把閨閣視為家庭生活的一部分,作為比較西方的一夫一妻制和東方的一夫多妻制的合適的場景,客觀地解釋不同文化中婦女的地位問題。”(Kidwai, 1995: 16)
殉夫制(satī/suttee)是浪漫主義東方詩歌的重要題材,也引起他者形象研究的關注。印度婆羅門婦女在她們丈夫葬禮上自焚殉夫,這一殘忍行徑在19世紀的英國引發極大關注。在《〈異教徒〉和19世紀帝國主義厭女征》(The Necessary Orientalist? The Giaour and Nineteenth-Century Imperialist Misogyny)一文里,約瑟夫· 劉(Joseph Lew)指出拜倫詩歌《異教徒》和殉夫制不僅有“思想上的關聯”,還有“歷史上的佐證”(Richardson et al.,1996:188)。詩歌女主人公蕾拉是典型的“被東方化的女性”,劉認為,對“被東方化的女性”這一概念的分析對于理解全詩至關重要。在拜倫的東方詩作中一再出現“被東方化的女性”形象,她們最終的歸宿大都是死亡,這與拜倫詩歌里歐洲女性的命運形成鮮明的對照,在很大程度上迎合了西方讀者的預期。19世紀20年代后,“拜倫的詩歌在歐美廣受歡迎,刺激讀者癡迷于美麗的、死去的,尤其是東方的女人”(Richardson et al.,1996:175)。劉利用19世紀的歷史資料和拜倫的傳記資料,詳細考察《異教徒》中殉夫制的“各種指涉關系”,最后得出結論:在歐洲人的眼中,蕾拉之死是奧斯曼土耳其帝國把閨閣和婦女視為私有財產的必然結局,是對殘暴的東方男權專制的寫照。但另一方面,殉夫制又能得到19世紀英國貴族(包括拜倫本人)的理解,折射盛行于當時英國上流社會的厭女文化(Richardson et al.,1996:189)。
在《印度與浪漫主義想象》一書里,約翰·德魯(Drew, 1987: 186)使用“綜攝(syncretism)”(1)“綜攝”(syncretism),據《牛津詞典》的解釋,意指對于哲學或宗教上不同或對立的信條或實踐而做出的統合或調和的努力;狹義上說,“綜攝”指的是17世紀初George Calixtus 創立的學說或原則,旨在調和各新教教派的矛盾并最終統合各基督教派(參見 Oxford English Dictionary, 2nd Edition)。事實上,在各個宗教演化的過程中都出現過“綜攝”其他異教的現象。比如,天主教歷史上曾經多次出現過“綜攝”現象,具體情況可參見Klemens L?ffler, “Syncretism”, The Catholic Encyclopedia. Vol. 14 (New York: Robert Appleton Company, 1912), 383.的概念,說明西方文化對東方異域文化有一種“綜攝”作用,論證浪漫主義作家具有超凡的能力,能夠“吸收和轉變”威廉· 瓊斯爵士等東方學學者引進的“來自東方的影響”,目的就是為了證實浪漫主義作家具有“更加豐富的想象力”。從浪漫主義對“東方異趣”的文學描述之中,學者們看到的是西方文化對于東方文化的冠冕堂皇的“綜攝”作用,西方作者把東方幻想成閑適的逃避之地。然而,這類研究更多地著眼于“東方”形象的建構及其不同于西方的外在差異性,而缺乏歷史的、政治的、文化的縱深維度。正如里斯克(Leask, 2000: 475)所指出的,在這類著眼于“東方異趣”的研究里,“歷史學、人種學或地緣政治學知識都淪為替浪漫主義想象服務的‘原材料’,而浪漫主義想象則變異成為拉圖爾所說的‘累積中心’,能夠動員、穩定和混合一切東西,無論遠近”。如果僅僅把18世紀末再現“他者”文化的文學文本解讀為對異域風情的描寫,就忽視了其中的政治美學問題。反思東方文化對西方文化的影響具有相當重要的意義。
梵· 第根(1985:50,78)認為,“一種心智的產物是很少孤立的。……它有著前驅者;它也會有后繼者”。依據他的考察,民族的獨特性與不同文學之間的密切關系第一次同時出現,正是在浪漫主義時代。在1950年出版的《東方的復興》法文原著中,雷蒙·施瓦布(Schwab,1984: 18)指出,浪漫主義的出現本身就受到18世紀后期歐洲“發現東方”的影響,他稱之為歐洲的“東方復興”(the Oriental Renaissance/ La Renaissance oriental)。一大批東方文本的翻譯出版為歐洲的藝術家和作家打開了全新的想象空間。因此,對于英國浪漫主義東方想象這一典型的跨民族的“心智的產物”,學者們會有意無意地利用基亞提供的研究方法,發掘其“所受影響的外來淵源”,探究這類影響體現的“思想動向”(基亞,1985:88-89)。
學者們一般認為,《一千零一夜》是浪漫派作家“東方”想象的重要來源之一。洛厄斯(Lowes, 1986: 416)最早指明《一千零一夜》對柯爾律治早期創作的潛移默化的影響:“在《老水手行》里追尋《一千零一夜》的印跡就如同在橡樹的枝葉中搜尋已經逝去的昨日的陽光雨露。但是,陽光和雨露就留在那里。”卡拉奇羅(Caracciolo, 1998: 7-20)利用作家書信和文獻史料,細致剖析《一千零一夜》對于華茲華斯的《序曲》、柯爾律治的《老水手行》、騷塞的《破壞者薩拉巴》、拜倫的《唐· 璜》及濟慈《恩底彌翁》和《圣亞尼節的前夕》的影響。在《借來的想象》(BorrowedImagination)里,阿塔爾則更進一步。在列舉出浪漫派詩歌中不同于以往的主題、人物、意象、象征和語言之后,她提出疑問:“那么,這一切創新來自哪里?是什么啟迪了這些年輕的詩人在20幾歲就寫出人生的華章?他們模仿了誰?是他們自己真的創造了這些人物、主題、意象、象征和語言,還是他們跟隨了其他作家,包括外國作家的腳步?”(Attar, 2014: 6)她全面考察了布萊克、華茲華斯、柯爾律治、拜倫、雪萊和濟慈等人詩作里的 “東方”敘事,詳盡分析了《一千零一夜》傳說對這“六大詩人”(Big Six)構建“東方”想象的影響,從而得出一個獨特大膽的結論:研究浪漫主義時代的“創新之處”,應該更多地著眼于阿拉伯伊斯蘭淵源,而不是西方淵源(Attar, 2014: 6-24)。
一系列土耳其-阿拉伯神話傳說為浪漫主義“東方”想象的滋生提供了豐厚的土壤。卡瓦利羅(Cavaliro)把土耳其-阿拉伯伊斯蘭傳說分為“東方專制”(Oriental Despotism)、“閨閣情調”(Eroticism of the Harem)、“巴巴里海盜”(The Barbary Piracy)等不同的主題類型,分別考證它們對浪漫主義作家、藝術家的“東方”想象產生的影響。
浪漫主義扎根于奇幻文學(fantasy),受到神話傳說(myth)的滋養。出于對當時歐洲的僵硬刻板的社會意識(當時社會的標志性特征是宗教遵從和王權盛行)的極度反叛,浪漫主義熱烈地歡迎洲際探險、殖民活動和科學發現的到來,希望這些活動能夠逐步瓦解舊的社會意識,產生新的神話。18世紀的浪漫派對于百科知識懷有強烈的興趣,描寫伊斯蘭教東方(Islamic Orient)的神話傳說和奇幻文學受到特別的重視。浪漫主義根植于東方奇想,滋養于伊斯蘭神話(Cavaliro, 2010: ix-xx)。
隨著東方想象淵源研究的深入,接踵而來的一個問題就是:這類東方想象是否反映東方的宗教、哲學對浪漫主義作家思想的某種影響?戴維·瓦林斯(David Vallins)對柯爾律治的研究回答了這一問題。他指出,從柯爾律治的多篇詩作里,我們都能看出他對《薄伽梵歌》(TheBhagavadGita)和威廉·瓊斯的印度著作的濃厚興趣。《忽必烈汗》中有關東方的描述把具體的史實和奇妙的幻想結合起來,這與當時的德國唯心主義思想在解釋印度教教義和新柏拉圖主義的聯系時所采用的方法如出一轍。柯爾律治認為,詩歌的作用是喚醒人的想象直覺,這一直覺能使主觀世界和客觀世界統一起來。他的這一觀點既反映出德國哲學家謝林(Friedrich Schelling)的新柏拉圖主義的影響,又體現了傳統的印度教教義。從他關于猶太教教義、基督教教義以及二者與基督教思想關系的論述可以看出,柯爾律治通曉當時和以前的東方學成果,對于東方思想和東方文化的了解遠勝同時代的浪漫主義作家。柯爾律治認為,“東方”代表著把自我與他者、精神與物質、意識與無意識統一起來的超驗的直覺。這一觀點貫穿于他的作品之中,從某種意義上說,柯爾律治可以算作他那個時代最深刻的“帶有東方意識”的作家(Vallins, 2013: 5-6)。
對于布萊克作品中神秘莫測的東方想象,有學者聯系印度的密教傳統加以考察。他們認為,布萊克所描述的“人類意識未分化的狀態”與印度教的不二論(nondualism)思想類似,可以“從古印度哲學克什米爾濕婆教義的不二論的角度加以理解”(Freeman, 1997: 32-33)。據弗萊考證,布萊克了解的唯一一部印度文學作品是《薄伽梵歌》的英譯本。布萊克把人分為天使、魔鬼和上帝的選民的觀念,“可能來源于《薄伽梵歌》里‘三德’(Gunas,即自然的三面相)”(Frye, 1969: 173)。
然而,戴維·威爾(Weir,2003: 12)對于上述研究提出質疑,他指出這種原型批評—類推研究的最大問題在于脫離了布萊克思想的歷史語境,在今日之新柏拉圖主義和闡釋主義的語境之中解讀印度教教義,從而得出布萊克的思想符合東方神秘主義傳統的結論。事實上,布萊克對于印度教教義的認知帶有當時盛行的激進政治和比較神話學色彩,他不一定覺得18世紀末從東方傳至倫敦的文學作品有多么“神秘”。威爾的研究力圖還原布萊克的思想語境。當時,傳統的基督教思想受到主張共和制的政治理想的挑戰,政治語境和神學語境的變化造成18世紀宗教思想大轉變,促使英國人對印度文化有更明確的認識,這一切發生在布萊克創作生涯之中,深刻影響了他的思想。實際上,布萊克親眼見證了被后世作家稱為“東方復興”的一系列新發現——一系列梵文典籍經過效力于孟加拉國東印度公司的威廉·瓊斯爵士的發掘、整理、翻譯,在歐洲得以出版。這一事件的重要性足以與馬斯里奧·菲奇諾(Marsilio Ficino)為佛羅倫薩的美第奇家族翻譯希臘典籍,促成“歐洲文藝復興”相提并論。這一論斷在今日的歐洲也許讓人震驚,但是18、19世紀的浪漫派作家確實把“東方復興”視為“新古典時代結束的標志,正如同古典文藝復興是中世紀結束的標志一樣”(Schwab, 1984: 11)。威爾認為,布萊克的東方想象是歷史的產物,很難把布萊克和婆羅門之間的關系描述為一種簡單的影響關系,而是歷史條件所導致的東西方文化交往的復雜產物。布萊克的確可能從某個第一手資料里借用了一個形象或一個觀念,但是,布萊克詩歌體系里的印度元素并不像斯威登堡(Swedenborg)的神秘主義影響那樣直接明顯,而是受到詩人所關注的政治、神話及神學傳統調和改造,成為他的思想的一部分(Weir, 2003: 16-17)。
相較于形象研究范式僅停留于對“東方”異趣等表面因素的關注,溯源影響的研究范式能夠更清楚地認識到東方思想和文化對浪漫派作家創作所發揮的作用以及東西方文化交流的互動關系。但是,影響研究范式也有不足之處,即“長久以來,浪漫主義研究更多集中于作家個人的思想以及創作想象”,這樣就把研究封閉在一個闡釋的循環圈內,無法突破(Richardson et al. , 1996: 11)。 瑪麗琳· 巴特勒(Butler, 1994: 402)評價道,這類研究方法僅僅把非“西方”的歷史、文化以及物質和意識形態關系作為一種非批評性的工具(uncritical instrument),出現在英國浪漫主義作家的視野之中。誠如巴特勒(Butler, 1994: 403)所言,只有為浪漫主義東方想象賦予歷史文化和意識形態的批判意義,才能“突入被(西方)學術共識長期邊緣化的第三世界”,反映“世界帝國爭霸和帝國顛覆想象”這一浪漫主義時代的實質問題。
愛德華·薩義德的著作《東方學》和《文化和帝國主義》對浪漫主義東方想象的研究無疑發揮了巨大的影響。盡管薩義德(Said, 1978: 42)認為現代東方主義發軔于“18世紀末至19世紀早期”,一種持續的“反帝國主義”的文學批評直到19世紀90年代才在英國開展起來 ,但是英國浪漫主義時代被視為一個全球旅行和全球探險的時代。在這個時代,英國殖民地遍布全球,帝國主義意識形態大行其道,東方主義在英國社會具有巨大的文化、政治意義。
薩義德指出,西方指涉東方的藝術作品與殖民權力共謀。盡管在稍后出版的《文化與帝國主義》中,薩義德(Said, 1993:ⅩⅩⅤ-ⅩⅩⅥ)特意提到,在帝國主義時代尾聲,“所有的文化都交織在一起,沒有一種是單一的,單純的。所有的都是混雜的,異質的,極端不相同而非鐵板一塊”,但是他的關注點仍然是殖民者建構的“一個活躍的處于支配地位的西方和一個‘慵懶無為的非西方的本地人’”之間單一的對立關系。學術界對薩義德描述的這種具有歷史一致性的東方觀念提出質疑。巴特勒(Butler, 1994: 397)認為,浪漫主義文學中的東方主義要素的范圍廣、內容多樣,不可能像薩義德在研究里所展示那樣,是一種單一整體的結構。麗薩·洛(Lowe,1991:8)認為,不應把文學作品里“對于東方的再現”簡單地視為“完全是歐洲殖民主義的表達”,“這種整體論邏輯(a totalizing logic)會壓制異質邏輯的可能性。在異質邏輯的可能性下,文本不是語境的簡單復制(實際上語境是多元易變、不可再現的);東方主義最好能成為表達差異性的載體”。
20世紀90年代以來,不少學者借鑒后殖民主義批評理論,致力于還原英國浪漫主義的歷史文化語境,考察浪漫主義作品中東方主義話語的差異性,力圖從不同角度揭示東方想象和浪漫主義之間的復雜關系。其中,約翰·巴雷爾(John Barrell)、里斯克和沙里·馬克迪西(Saree Makdisi)的研究最具影響力。
把東方想象置于當時的時代背景之下重新進行考察,這種研究會涉及到民族身份、文化差異、帝國主義控制的道德倫理等問題及其伴隨的焦慮感、罪惡感等情感。這種“焦慮感”對“帝國意志”而言究竟是建設性的還是破壞性的,不同的學者觀點不一。在這方面,巴雷爾研究德·昆西的著作提供了一個開創性的范例。他不僅關注到德·昆西的東方奇想中“根本的和原始的”元素,還突出強調了“滿滿的社會罪惡感”——在一個“國民想象里充斥著帝國主義幻想”的時代,這種罪惡感變得合理了,個人的奇想置換了社會的罪惡感。巴雷爾(Barrell, 1991: 20-24)認為,德·昆西作品里帶有異域情調或殖民色彩的地理場景是一塊投射歐洲人矛盾心態的“空白屏幕”,一方面歐洲人“不論個人還是集體,都 (有意識地把東方)置換或改寫為不同于自己的他者”,另一方面歐洲人又想使東方“保持原貌”,成為對照自身的帝國主義焦慮感和罪惡感的參考物。
同樣,里斯克通過分析拜倫、雪萊、德· 昆西等人的創作,考察了浪漫主義文學的東方話語所體現出來的焦慮感和不穩定性。里斯克(Leask,1992: 2)認為,對這幾位浪漫主義詩人及同時代的作家而言,焦慮感是意識形態矛盾的結果。拜倫、雪萊的矛盾,可以用“自由主義-帝國主義觀念(liberal imperialism)”這一字面上看似對立的概念來歸納;在德· 昆西這樣的原沙文主義者看來,意識形態的矛盾體現在“鴉片”這一具體的物品之中。它實質上是因恐懼“東方”他者支配而產生的一種夢魘般的妄想狂,“東方”的他者會使西方人產生日益嚴重的依賴感,帶來文化、種族和性欲退化的威脅。
馬克迪西把浪漫主義東方想象置于帝國主義的歷史語境之中給予考察。他認為,“英國浪漫主義時代標志著最早的持續地(很大程度上也是必然的)反對現代化文化的努力的成型,帝國主義從其誕生之初就成為這種努力反對的對象”(Makdisi, 1998: 9)。 他從對浪漫主義時代歷史學家詹姆斯·穆勒(James Mill)的著作和詩人威廉·布萊克的預言詩的研究中提取了“反歷史(anti-histories)”的概念,詳細分析了華茲華斯、司各特、拜倫、雪萊、布萊克等人的作品,尤其考察了這些作品中對東方世界和東方文化種種描述,得出了結論:“全球化在成為文化主流,得以具體實踐之前,很早就有了一張敘事藍圖。19世紀末隨著穆勒提出的‘世界歷史’和‘世界時間’觀念逐漸崛起為文化主流,輾轉傳播并最終滲透到文化生產和文化活動的各個方面,浪漫主義時期的文學,具體而言尤其是詩歌,當仁不讓地成為探討現代化的種種可能性和彰顯反現代的異域風情的首選之地。”(Makdisi, 1998: 8)
進入21世紀,英國浪漫主義東方想象研究更加多元化。彼得·基特森(Kitson,2007:1-10)的《浪漫主義文學、種族和殖民遭遇》聚焦于“種族”(race)這一殖民主義和后殖民主義的關鍵概念,通過對柯爾律治、拜倫、雪萊、德·昆西的文學作品,以及當時已經出版或尚未出版的游記、探險記錄、自然史等原始資料的綿密考證,重新考察、梳理了“種族”概念在西方的起源及其在18世紀晚期至19世紀早期的演進情況。 安德魯· 華倫(Warren,2014: 1-45)的研究引入后殖民主義批評方法,從美學、政治、文化等維度拜倫、雪萊、濟慈等詩歌中“東方”再現,提出了“第二代浪漫主義詩人的文學想象突破了傳統的‘唯我論’(solipsism)的藩籬”這一新穎的觀點。科恩-弗利格羅(Cohen-Vrignaud,2015:23)的研究則進一步拓寬了范圍,不僅包括浪漫主義時代經典的“東方”詩歌和小說,還涵蓋諷刺文章、新聞報道、小冊子、政治經濟論文、演講詞等當時各種文獻資料。最終科恩-弗利格羅得出結論:一方面,東方想象能夠強化殖民主義意識形態;另一方面,它又具有“削弱帝國統治的審美和修辭功能——它能夠使人們在情感上疏遠統治者,引發大眾對壓迫性的稅收政策、殘暴的刑罰、警察鎮壓和性管制的反抗”。
客觀地說,后殖民主義批評范式的介入大大推進了英國浪漫主義東方想象研究,促使其關注點從東西文化外在的整體差異深入到“東方”想象內在的分裂與矛盾。這一范式已經觸及浪漫主義研究的一個本質問題——想象的異質性問題。從本質上講,“東方”想象折射出來的是浪漫主義作家的“東方主義”思維方式和權力話語方式,并且涉及歷史、性別、經濟、種族、政治等諸多范疇,呈現出“不穩定性”和“令人不快的多重性”,這一概念本身就成為浪漫主義研究的難題之一(Warren, 2014: 8)。對于這一問題的研究,上述三種范式均存在理論盲點。傳統的他者形象研究和溯源影響研究很少涉及“東方”想象的異質性。后殖民主義意識形態研究雖已認識到問題的存在,但是,對于“東方”想象何以呈現成這樣的“不穩定性”和“多重性”,它卻無法做出明確的論證。
近年來后殖民主義研究領域興起的現代性批判范式無疑為我們提供了不同的思路。斯圖爾特· 霍爾(Hall,1996: 247-250)認為,有必要“用文化移轉(transculturation)或文化翻譯(cultural translation)重新解讀和不斷打破”單一的“殖民者—被殖民者文化二元對立論”,從后殖民主義視閾“對現代性的回溯和改寫,是對歷史編纂中呈現的宏大敘事整體模式的批判性干預”。有鑒于此,從現代性的視角來反觀英國浪漫主義東方想象,就成為一個合理的、新的范式。依據這一研究范式重審英國浪漫主義東方想象,我們就會發現,西方霸權在其初起之時(浪漫主義時代)就有破壞其穩定性的不確定因素。“東方”想象所呈現出來的分裂的、多重的特征,正是當時英國社會轉型之際現代性焦慮、現代性審美對抗和現代性的世界主義等多重因素作用于浪漫派作家的結果,英國浪漫主義東方想象的多重面相在本質上是浪漫派借助異域-異質因素對西方啟蒙現代性的審美批評。這樣看來,現代性批判范式對后殖民主義理論的介入為解決浪漫主義想象的異質性難題開拓了一個更加廣闊的新視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