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鄉的野菜

文汪曾祺

薺菜。若是春天，酒席上就會有兩樣應時涼拌小菜：楊花蘿卜（即北京的小水蘿卜）切細絲拌海蜇，和拌薺菜。薺菜焯過，切碎，和香干細丁同拌加姜米，澆以麻油醬醋，或用蝦米，或不用，均可。拌薺菜總是受歡迎的，吃個新鮮。凡野菜，都有一種園種的蔬菜所缺少的清香。

枸杞頭。春天的早晨，尤其是下了一場小雨之后，就可聽到叫賣枸杞頭的聲音。賣枸杞頭的多是附郭近村的女孩子，聲音很脆，極能傳遠：“賣枸杞頭來！”枸杞頭放在一個竹籃子里，一種長圓形的竹籃，叫作“元寶”籃子。枸杞頭帶著雨水，女孩子的聲音也帶著雨水。枸杞頭不值什么錢，也從不用秤，給幾個錢，她們就能把整籃子倒給你。自己去摘，也不費事。一會兒工夫，就能摘一堆。枸杞頭也都是涼拌，清香似尤甚于薺菜。

蔞蒿。小說《大淖記事》：“春初水暖，沙洲上冒出很多紫紅色的蘆芽和灰綠色的蔞蒿，很快就是一片翠綠了。”我在書頁下面加了一條注：“蔞蒿是生于水邊的野草，粗如筆管，有節，生狹長的小葉，初生二寸來高，叫作‘蔞蒿薹子’，加肉炒食極清香……”蔞蒿，字典上都注“蔞”音樓，蒿之一種，即白蒿。我以為蔞蒿不是蒿之一種，蔞蒿掐斷，沒有那種蒿子氣，倒是有一種水草氣。蘇東坡詩：“蔞蒿滿地蘆芽短。”以蔞蒿與蘆芽并舉，證明是水邊的植物，就是我的家鄉所說的“蔞蒿薹子”。我小時候非常愛吃炒蔞蒿薹子。桌上有一盤炒蔞蒿薹子，我就非常興奮，胃口大開。蔞蒿薹子除了清香，還有就是很脆，嚼之有聲。薺菜、枸杞我在外地偶爾吃過，蔞蒿薹子自十九歲離鄉后從未吃過，非常想念。后來有次，我的家鄉有人開了汽車到北京來辦事，我的弟妹托他們帶了一塑料袋蔞蒿薹子來，因為路上耽擱，到北京時已經焐壞了。我挑了一些還不及爛的，炒了一盤，還有那么一點意思。

過去，我的家鄉人吃野菜主要是為了度荒，現在吃野菜則是為了嘗新了。喔，我的家鄉的野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