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懼彈琴的女孩

一、恐懼彈琴的女孩

小辛，19 歲，大專二年級學生，常穿灰黑色的衣服，佝背含胸，拘謹小心，做什么都生怕出錯。當她躊躇著敲開咨詢室的大門時，雙手發抖，好半天才說出自己的困難——沒有辦法彈鋼琴，一直在回避，又想順利畢業，感到無助、無力、慌張、恐懼。

二、恐懼彈琴的概念化理解

小辛跟隨打工的父母一起生活，父母工作繁忙，小辛成為小自己六歲的妹妹的主要養育者。上學之余，小辛要承擔許多家務，幾乎沒有社交。小辛的父親不太管家，母親脾氣暴躁，對小辛動輒打罵。小辛在母親面前特別緊張，非常害怕犯錯。

動輒打罵的母親和疏離的父親，使得小辛被“固定”在“令人討厭的、出錯就要挨打”的位置上。經歷了反抗和變本加厲的毆打后，小辛選擇了沉默，她已經習慣忍受責打，這令她感到無助、無力、絕望和悲傷。更多時候，小辛甚至連悲傷的時間都沒有，因為她必須馬上投入家務與學習中，去做母親期待的懂事勤快的好孩子。使恐懼泛化到彈琴上的事件，是鋼琴老師的一次批評，雖然老師只是正常地指出了小辛的幾處錯誤，但對小辛來說，這意味著“就算盡最大努力，也無法免除被批評的境遇”。此后，小辛就彈不了琴了，只要一想到彈琴，她就覺得無法動彈，手抖得厲害，現在連去琴房都做不到。

經歷一年的恐懼和壓抑，小辛日漸消沉，慢慢顯露出一些抑郁癥狀，她主動前來求助。

三、走出彈琴的恐懼

1.第1、2次咨詢。

小辛準時敲開咨詢室的門，略帶拘謹地坐著，等著我開口。在我溫和的注視下，小辛開始慢慢地講述自己的困難：“我最近睡眠不好，經常想哭，心里很難過，不知道怎么辦才好。”在我的耐心詢問下，小辛開始袒露關于彈鋼琴的恐懼，敘說的時候身體緊繃，手微微發抖。我給她倒了一杯溫水：“小辛，我發現你說到彈鋼琴的話題手就有些發抖。如果你的手抖會說話，你覺得它在說什么？”小辛瞬間出現了凍結反應，身體僵硬，目光呆滯，找不到一個詞語來表達。在我的撫慰下，小辛花了一點時間回過神來，慢慢說出了內心的活動：“我剛才腦袋一片空白，我怕犯錯，怕自己成為別人討厭的人，可是我又錯了。有一瞬間，腦袋‘嗡’的一聲就什么都聽不見了。”這種解離狀態符合創傷后的應激反應，我對她的反應作了正常化處理，讓她知道許多人在被批評的時候都會腦袋一片空白，小辛明顯松了一口氣。

我詢問了她一些關于鋼琴學習的情況，共情性地鏡映了她新學鋼琴很忐忑、很想彈好鋼琴、練習很努力、渴望得到認可和鼓勵等。小辛慢慢放松下來，意識到許多同學也和自己一樣努力練習，渴望被認可，害怕被批評。當我問到“被鋼琴老師批評時的那種懵掉的感覺在什么時候也有過”時，小辛不假思索地說：“小時候媽媽經常批評我，她會突然發火，然后打我。”小辛目光低垂，仿佛陷在不幸的回憶里。我一邊溫暖地抱持，一邊慢慢了解情況。講述過往的痛苦經歷，讓小辛變得沉重、憂郁；被溫暖抱持的過程，讓小辛重新看見自己，更多地理解自己。

2.第3、4次咨詢。

在小辛的成長史中，如果要提煉幾個關鍵詞，大概是不被看見、不能犯錯、動輒打罵、快點干活、學習要好。知道咨詢是保密的，而且討論成長史對咨詢有用后，小辛非常坦誠，慢慢地敘說出現在頭腦里的部分和此時此刻的自由聯想。每每提到母親的打罵，小辛都會默默落淚，出現凍結反應，陷入抑郁狀態。于是，我使用反移情和支持性技術來幫助小辛宣泄和療愈。我對小辛說：“其實你知道，有時候犯錯的人不一定會被打罵。有一次我的孩子打碎了一只碗，她很害怕。我對她說，‘不要緊，碗不重要，你才是重要的。讓媽媽看看你有沒有受傷，手有沒有劃破。地上的碎片你不要動，慢慢走出去，媽媽來掃掉，小心別傷到你……’其實，你這么懂事能干，是個非常好的孩子，你也值得被好好地疼愛和對待。”小辛聽到一半便號啕大哭，片刻后說自己真的打碎過一個碗，當時媽媽非常生氣，抄起一個葫蘆水瓢就打在她的頭上，水瓢都打碎了。在這個階段的咨詢中，我成為小辛身邊的好客體，給予小辛深深的看見、理解和抱持，讓小辛獲得了被看見、被愛著的矯正性情感體驗。

3.第5、6次咨詢。

小辛在與好客體的關系中發展出越來越多的好自體的部分，她已經學會在恐懼時將內心的目光從母親兇巴巴的位置上移開，來到我所在的好客體的位置，在心里重復我對她說過的溫暖抱持的話語，給予自己撫慰與力量。

同時，我使用淺催眠的方法，邀請小辛進行想象：慈愛的爺爺把她抱在懷里彈琴，鼓勵她按琴鍵，請她一起合奏，兩人都非常開心。她開始喜歡上了彈琴，喜歡彈給愛自己的爺爺聽。爺爺每次都用贊許的目光回應她，有一天她在公眾面前演奏了，爺爺坐在臺下給她鼓掌，她成為爺爺的驕傲，并且她深深地相信，自己是爺爺深愛的好孩子……小辛沉浸其中，嘴角慢慢上揚。雖然我和小辛討論了一個緩慢推進的恢復彈琴的計劃，但在咨詢結束前，小辛提出當天就要去彈15分鐘鋼琴，這令我非常驚訝。

在后面的回訪中，小辛說已經不再害怕彈鋼琴了，如果有一些緊張、害怕的情緒出現，她也會用在咨詢室里學到的方式幫助自己，她很有信心這個學期能通過鋼琴重修。我肯定了她本來就有彈好鋼琴的實力，鼓勵她平靜、自信地把實力展示出來就好。

四、咨詢效果及反思

像小辛這樣因早年客體關系里的創傷體驗而影響到現實的例子不在少數。咨詢師抱持性的態度和專業的陪伴，可以幫助來訪者重建功能良好的客體關系，發展出越來越獨立有力的自體，這是心理咨詢能夠有效幫助來訪者的關鍵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