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安湖畔（組詩）

胡 弦

霧

霧不在湖景的規劃中。

霧中冒出的事物，帶著突然性。

在霧中行走，你只能研究看得見的東西，

——轉眼又遠了，你留意到

它們分外珍惜自己的面孔。

在霧深處，事物們得到了另外的聽力。

所以，你盡管說，

——因為聲音察覺不到有霧。

涼 亭

要走很遠才能到亭子那兒，

——它在河汊、草木深處，等著人走過去。

它并不知道是它在幫我們

把風景，從沼澤中取出。

木棧道延伸著，有敘述所需要的全部耐心，

在薄霧中，感覺有點搖晃，

但走在上面，很穩。

夜 雨

雨越下越大，

無數事物，趁著被閃電照亮的一瞬，

重新創造了自己的面孔。

如果風也大起來，并突然

加快了腳步，一定是

有扇窗子，

正在人間噼啪作響。

美 育

花圃像拖沓的劇情，

中藥鋪里的貓，像個隱士。

昨天發燒，有人說要多喝水。

今晨，屋頂上的瓦片扣得愈加整齊，

字帖里，寫錯的筆畫間，

病如美育。

他 者

懸鈴木的鈴聲近似沉默，

郵筒的虛空恒定。

光，能聽見詞語內窸窸窣窣的陰影。

有個人的手，因皺紋過多，

抓住什么，什么就在瞬間老去。

初 夏

我們愛過的女孩不見了，

街上的男子步履匆匆。

雨季來臨，梯子潮濕。

昨夜，一張古畫里的妙人兒，

悄悄更換了表情。

身 份

風卷來青松樹清苦的身份。

古鎮酒暖，江山是別家事，

墻壁上的車輪，把所有旅程都忘掉了。

一截烏木醒來。一朵木槿，

是面目清秀的孩童。

門前的石獅子，因沒了仇恨已生活得更好。

姑娘身段婀娜，眼眸里的光輝與笑意，

正是故園之秋那青花般的幻境。

每當她斟茶，老橋就會入戲，

暮色和水聲，拍打著石頭埠頭。

呼 喚

已是秋天，

微風變得像陣陣呼喚。

小鎮和紅杉在霧中散步，

我們去尋找失蹤已久的酒坊。

我們懷念那成仙的人。

大雁飛向南方，湖水冒著寒氣。

一座湖養在身邊，更多的水

是漂流在外的游子。

我們正登上石階。

我們要到云煙的深處去。

我們要在小橋上再站一會兒。

哦，已是秋天，我們要站在

許多事過去后

這有些寂寞的石臺上。

小 坐

有人在說話，剝橘子。

有甜味的時間不能用來思考。

樹林里的腳步聲，

一直像是最后一聲。

漿果紅艷，巖石上有密紋。

有什么在霧中隱去，

又重新出現在記憶邊緣？

驢皮蒙在磨盤上，花椒樹一身血珠。

釣鉤和魚在水中休息，

霧，掩去了釣者隱約的背影。

竹亭邊，有人在給清風讓路。

——長廊有我們熟悉的肩膀。

湖上，突然落下無數光線。

我察覺到，不知名的事物

正參與到我們的小坐中。

映 象

1

青山平安，龍虎藏于古寺，

幸福的映象，是小鎮上的一只梅花扣。

有人在整理紅綢，手指

被風俗纏住；

花轎，是個老故事失而復得的結局。

2

夕暉如雪，心靈沒有言辭。

站在石橋上

看流水如藥，看夕陽可入藥。

瓦肆內，曾有個人歌唱，現在，

廊柱在回憶她的歌唱。

花瓣落向針尖，星空去而復返，

海灘上細沙無數。

3

紅燭肥美，方壺尚溫，

老家具有輕微的嗜睡癥。

——多少福祉流動，

在歲月愈陷愈深的內部。

亙古春夜，風暴棲身于古譜中

無人能解的殘局。

一天，又從顫動的鏡面那里開始了。

輕寒中打開院門的，

是枯枝，和身段婀娜的少女。

舊膠片

郊區結了冰。

教堂，又大又冷。

鐘表的滴答聲在桌子上融化。

有人愛革命，有人愛表妹；

有人昏厥于香水的氣息。

數到五是桉樹，

數到十，

墻外走過的人，

影子又被裁去了一截。

門開到一半；

話談到一半；

風停了；

咳嗽停了；

頭，卡在頭疼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