舊歷時光（組詩）

李輕松

上元節：提燈而行

提燈的人都邁著碎步，似醉非醉

她等待一個過門兒再開口

唱的戲都在非人間

蓮花燈滅了，馬蹄燈還在路上，

一個跑得冰涼的人，午夜還未拍門

只有燈火像張著的嘴

吞噬著雪花。誰在燈下黑著

口齒生了涼意。驀然回首時

又有一個女兒失散于闌珊處

啊，在這空曠的世間

在曲終人散之前

誰有幸能化為蝴蝶？

誰被埋葬還能生出雙翅？

她決絕的轉身，一盞盞吹滅，

那正月十五雪打的燈啊……

七夕節：花草茂盛

穿七孔的針，針孔里有微小的自我

一些手翻飛，刺醒了那半死的心

她繡的荷包或云卷兒，

都帶薄荷香味兒。夏夜那么盛大

養在體內的花草全部打開，

那自閉的衣襟、漲滿的胸脯

瓜秧遮掩下的雪崩！

而喜鵲卻一只都沒有。

像鬼火、鵲橋這樣的橋段

以及蜘蛛網里藏著的疏與密

都被揭露：她只要通紅的嘴唇

滾燙的熔巖，爆發的火山

她收起鏡子、針線、倒影

不必模仿仙女的樣子，假裝下凡。

中秋節：簡單之物

唯有簡單之物，才能讓我垂下頭顱。

比如竹、谷物、粗陶都是樸素的

鴻毛如此輕，與美。

今夜只有兩朵花開

容我只表一枝。八月十五是圓的

但我只說這和、敬中的至簡

這清、寂中的至純

此時月亮退到了幕后

而秋風細碎而來

吹得花瓣落了一地

只剩一枝空枝——

我們一起斜倚著月光

像兩個空著的花瓶，無花可插

這算不算是流水落花？

不，只有空的器皿，并無空落之人……

重陽節：遍插茱萸

總要少個人，或少一些人

尤其在登高之時更甚

南山種菊，北山觀棋

它們都生在訣別之時

九月九，有人要喝點菊花酒

借此誤入歧途。有人需喝烈性酒

以便咽下那些屈辱與渣滓

人間或不值一停，先人們都擅駕鶴

而我只能騎馬。此時要插茱萸

清點同行的大雁與自己

雖然好風都上了青天

但依然有窮途與淚目

河水高一聲低一聲：

唯有缺憾之美，值得我停留

并且躬身致敬——

寒衣節：紙人紙馬

在朝陽的坡上，風總是順著皺紋吹

新開墾的梯田盤旋到山腰

新植的果樹，苞蕾剛綻一二。

大理石上雕刻的花鳥

與香火喂養的仙鶴一起，欲開欲飛——

都是活生生的！而蜜蜂總是聞風而動，

一些假花、假面、假哭都被它采過蜜

我燃起三炷香，拜過八方：

——請收下這衣物里的宮殿

車馬先行、紙人隨后

我也排在其中，成為虛擬的水

虛設的橋，一簇火苗歪了下去

所有逝去的人，都活在萬物之中

臘八節：涼氣緊逼

臘者，接也。那些新藏的糧食與果蔬

那舊的節氣里難邁的坎兒

半夜時分開始我的煎熬……

白的米、綠的豆、黑的夜、冷的心

加進去蓮子、紅棗、清水

還有我五臟六腑里，

那一團緊逼的涼氣——

那場盛大凋謝中的自閉癥。

施粥是一種修行，而我空置多年

那化不掉的沉疴黏稠的血

經過一夜的微燉，我找到了那病灶

那大寒與小寒的纏綿

那些罪：過了臘八就是年了——

熬過了這碗粥我便得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