吹風是一件正在做的事（組詩）

盤妙彬

非 常

南山天生在那里

坡很長

很緩很緩地往南，又很遠，有一天會到達海邊

坡上種棉花

兩個人

一個種棉花的人，一個穿過廣闊棉田去看海

他們相遇，棉花正在開

坐在棉田中間

很緩很緩的坡，往南，走上來的風一點不吃力

微瀾一樣細

天空非常非常干凈

剛剛棉花擦過

吃面包和泉水

他們聊南山，心情愉快，各自交出白和藍

正在吹風

吹風是一件正在做的事

太平洋正在做

這塊世界上最大的鐵，正在吹風

陽光正在把它推過來，送回去

一白一晃，一晃一白，陽光正在太平洋上磨鐵

霍霍霍

陽光越來越白，陽光正在太平洋上吹風

陽光越來越香，一塊鐵越來越香

正在吹風

坐在東海岸

花蓮縣小斜坡的一棵古松下，我正在吹風

新鮮松針榨汁在我手上

加礦泉水稀釋，加太平洋，喝下一杯

又一杯

想著有一條魚，扛著一把梯子，從海底爬上來

問我一聲好

吹風是一件正在做的事

光陰是自己的，其他空的

落日是一塊黃金

停在江山半島吹歪的樹上，一張躺椅在陰影里

它是空的

遠處，北部灣南下，走在藍色的斜坡

每一個到來的人

臉上掛著光彩，薄薄的風遞上一張名片

這是江山鄉

銀白海灘上的人很新鮮

歪斜的樹下一張躺椅

一個人和一段好時光來過，其他空的

大海的闊來過，其他空的

北京的電話打到江山鄉，掛掉，這里只有大海和假日

其他空的

途 中

沿著黔桂鐵路爬坡

七點和八點的月亮，九點的鐵，那黑的遠方

對，黑的遠方

會很短

寂寂的路上，兩個月亮，廣西的月亮和貴州的月亮

彼此看到對方孤獨的深淵

相似的一張臉，又分明是兩個，一男和一女

在寂寂的路上

火車在爬坡

兩個深淵里的月亮，埋心事，不開口

彼此看到對方長出的白發

洪 水

白日下的洪水來自沒有出處的遠方

今天天氣好

藍天藍得從未藍過一樣

第一次藍

少兒喜今日之洪水

從我身體里跑出

堤岸上追趕，額頭上汗珠閃著白日的光

從我的身體里跑出

他在長大

他不聽叫喚，變為風又轉了彎

曾經的我，嘩嘩，嘩嘩，云漫嶺上跑下

換了今天的他

而父親的暮年，在泉水叮咚的云漫嶺上種菜，養雞

煮粥，抄舊書

梅花下也會說，風好涼

白紙是一所托老院

中年回老城上班

四十分鐘公共汽車比四十年長

車窗外一站比一站殘舊

下車后步行到和平糧店

買兩只菜包做中午

午睡躺在一張簡易折疊床上

一直沒有夢

辦公室后面是一所托老院

走廊上坐輪椅的，癡呆的，流口水的，傻笑的

他們有病痛

嗷嗷叫的時候

聲音穿過墻

我的中午常常被吵醒

我不遷怒他們

我會回到一張白紙上

對著自己呆坐

白紙也是一所托老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