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弗洛伊德經常做有關考試的夢,他說:“我曾未能通過法醫學的考試,但我卻從不曾夢及此事,相反,對于植物學、動物學、化學,我雖曾大傷腦筋,但卻由于老師的寬厚而從未發生問題,而在夢中,我卻常重溫這些科目考試的風險……”20 世紀最杰出的猶太作家卡夫卡也是一位夢想家,他熟悉弗洛伊德以及他的精神分析學說,并在小說創作中適當地加以運用。
我們知道,卡夫卡只不過是一位業余作家,他的本職工作是保險公司的職員。他是法學博士,接受過良好的教育,一生參加過無數考試。從小學到中學,卡夫卡將一系列考試看作是一次又一次公開或秘密的審訊。他相信每一次僥幸地通過考試都將給他帶來下一次更為嚴峻的審訊。因此,他在書信日記及文學作品中均描述過考試的情形,給讀者留下了極為深刻的印象。卡夫卡在《致父親》的信中寫道:
我曾以為我是絕不會通過小學一年級的學習的,但我卻成功了,甚至得到了一筆獎學金。我肯定我不能通過升中學的考試,但又成功了。這回我斷定在中學一年級必然失敗,但是,我沒有失敗,我一次又一次成功地向前走。
但是,成功激發起來的并不是信心,相反,我始終堅信,我成功得越多,結局就越慘。在內心深處我經常看到那可怕的教師秘密會議的場面(中學只是提供了一個最完整的例子,這些教師全都來對付我),他們開會討論這一奇怪的、駭人聽聞的案例,他們探討我這個最無能,至少是最無知的人怎么會從中學的一年級溜進了二年級,然后又進了三年級,并如此類推。現在大家的注意力都集中在我身上了,我當然馬上會被開除掉,這將給所有擺脫了噩夢的正義者巨大的滿足。
伴隨著這些對于考試的恐懼想象,卡夫卡上學的日子一定過得很不輕松。
卡夫卡參加過的最重要的考試之一,應該就是中學的入學考試。那是1893 年,卡夫卡10 歲。那次考試算得上是一次嚴峻的公開審訊。當年的布拉格德語中學屬于布拉格最好的中學之一,畢業生可以直接進入政府部門工作,或者升入大學。當年與卡夫卡一起考入這所中學的學生共有83 人。后來經過一年又一年的考試,一次又一次的淘汰,8 年之后,到中學畢業時,這些學生只剩下24 人了,由此可見考試和淘汰的嚴酷。對于卡夫卡而言,幾乎每一次考試都是末日審判的預演。對他來說,“一次考試及格,并不能給他帶來什么安慰;所有這些只是意味著,他又一次在法庭上蒙混過關了,并且,這只不過是在他無盡的罪孽的總數上又多加了一條”。
1901 年,在經歷了無數個不眠之夜的煎熬之后,卡夫卡參加了大學入學資格的考試。他順利地通過了考試,但通過考試的方式似乎有點不怎么光彩:據說在希臘語考試時,他的同學賄賂了希臘語教師的仆人,在考試前從老師的廢紙簍里找到了試卷的草稿,卡夫卡似乎也預先看到了試卷。這次考試在卡夫卡內心留下了較為深刻的陰影,以至于日后他得承受來自內心更為嚴格的審判。
除這些考試之外,卡夫卡所經歷或關心的重要考試還有:1903 年7 月,參加法律史國家考試;1906 年6 月13 日,國家考試;1919 年3 月,卡夫卡最親密的妹妹奧特拉通過了農業學校所規定的一系列考試。日后卡夫卡在給戀人密倫娜的信中回憶了當年備考法律史國家考試時的情形:
當時剛過二十歲的我不停地踱來踱去,為第一次參加國家考試,拼命往腦子里裝一些我覺得毫無意義的東西,真是令人神經緊張的學習。那是夏天,天很熱。這季節就是這樣,簡直叫人受不了,牙齒間咬著那討厭的羅馬法律史,一直站在那兒。
卡夫卡寫這封信時,離當年考試的時間已經過去了大約20 年,然而當年背誦羅馬法的情形仍然記憶猶新、歷歷在目。
有著這樣的考試經歷和想象的卡夫卡,自然不會放過在文學作品中描寫和渲染考試的機會。在《卡夫卡全集》中,“考試”一詞共出現過41 次。該詞既出現在卡夫卡的作品中,也經常出現在卡夫卡的書信日記中。卡夫卡寫過一篇小小說,就直接名為《考試》。
老實說,這篇小說的絕大部分內容其實與考試無關;但是,“無關”只是一個引子,因為是否通過考試也與“考試”無關。一個仆人,卻無事可做,但他至少還有被喊去做事的愿望。他躺在床上睡覺,有時還可以去對面的酒店喝一杯啤酒。有一天,有人在酒店里問了他幾個問題,他卻答不上來,甚至聽不懂這些問題。最后,這位考試官卻說:“誰回答不出問題,就算通過考試了。”這就是卡夫卡式的寫作,卡夫卡式悖謬,卡夫卡式的考試。
卡夫卡在其他作品中也描寫過考試,譬如在《中國長城建造時》中,敘述者“我”就經歷了各種考試:
我很幸運,當我以二十歲的年齡通過初級學校最后一關考試的時候,長城的建筑剛剛開始。謂之幸運,因為有許多人當年在自己所稱心的課程中取得了最好的成績,卻常無法施展他們的知識,他們頭腦里有最宏偉的建筑藍圖,卻一籌莫展,久而久之,知識也大量荒疏了。
總之,青少年時代的各類考試,給卡夫卡留下了刻骨銘心的印象,以至于成為他永遠也擺脫不掉的“考試焦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