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珂銀
去年初夏的一天,住在遠郊養老院的母親,上午就搭乘班車趕來市區,參加一場退休教師的午餐聚會。父母所住的養老院實質上是一個居家養老社區,而母親搭乘的班車,也是社區為老人出入市區方便提供的交通。
上午10點剛過,父親就打來了電話,告知我母親參加聚餐一事,并關照我,待聚會結束后,須將母親送到班車上,生怕她半途迷路。我知道老母親又在玩“小計謀”了,她八十出頭的年紀了,每次退管會活動都不肯落下,被我知道,都要勸她,年紀大了,盡量減少外出,還是歇歇吧。一來擔心她的安全,再則也想讓自己省心。母親知道我的心思,便經常搞先斬后奏的把戲,先出門,而后再設法讓我知道。這種倒逼法,常常弄得我心急慌忙,哭笑不得。這不,又故技重演了。
接到父親的指令,我即刻放下手上的事情,打母親的手機。鈴響,不接。這是母親的習慣,她用手機向來任性,只有她需要的時候才派上用場,否則,基本就是失聯狀態。不管啦,索性早早地趕到他們聚餐的酒家“守株待兔”。選了一個母親在我視線內的位置坐等,不打擾她,因為她正與幾個老同事談得熱絡,他們都是白發蒼蒼的老教師,見一次面不容易。直至曲終人散,我尾隨母親走出酒家,出其不意出現在她面前。母親似乎有所察覺,卻佯裝吃驚,說,你怎么會來,我是不想麻煩你的。然說歸說,卻偷著樂,得意的神情溢于言表。回養老院的班車要下午3點啟程,時間尚早,我挽著母親走進了一家咖啡館。閑聊一會兒,母親就坐不住了,說,還是早些走,只有坐上班車才安心。我自然要送她,母親說沒必要,她自己認得路。見我態度堅決,母親忽然像孩子似的歪著頭,眨巴著眼睛說,那可以,你不許作聲,就跟在我后面,我走給你看。

于是,我跟著母親進了地鐵4號線,看得出,母親有些許緊張,每到一站都仔細看站名,生怕過了站。做了幾十年老師的她,今天卻像一個考試的學生,顯得格外認真。到了中山公園站,我跟著她下車,地鐵口就聽母親邊走邊自言自語:應該向左拐,過一條橫馬路,哦,對面有一個大廣告牌,再直走……她專注地搜索著自己腦海里的“導航線路”,幾乎忘了我的存在。直到望見一處停車區域,方才松了口氣,說,就在這里了。再緊走數步,果然看見社區的大巴士就在其中。母親上車時,轉臉沖我一笑,神情得意,好像在說,怎么樣,我不糊涂吧?
這似曾相識的一幕,陡然讓我想起了什么——哦,那是三十多年前我第一次上班時的情景。那天早晨母親向單位請了假要陪我去,我說我自己可以的,但母親不放心,執意要送我去新單位。我們母女倆乘上了公交車,下車后,我說我認得路的,讓母親趕緊去上班。母親卻說,不著急,你走給我看,我在后面跟著。當時的我也是這般認真而又緊張地接受著母親的“路考”,直到看見單位的門頭,母親方才止住了腳步,向我揮揮手,目送我跨進了新單位的大門。
光陰不復,親情輪回。母親以“我走給你看”的老小孩天真,令我觸景生情回眸往事,她似乎有意無意地提示我,她想做被呵護的孩子了,我應該像當年她看著我那樣看著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