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仁勝
序 幕
[懸崖峭壁層層疊疊地聳立在大河之濱,懸崖上有一個碩大的蛙姿紅人巖畫。
[山峰上掛著飛瀉的瀑布,一塊斜立的巨石立著一面碩大的銅鼓。
[白頭葉猴在懸崖上自由行走,碩大的黑螞蟻排著整齊的隊伍搬運食物;大朵的鮮花在亞熱帶的叢林間怒放,鋪天蓋地的蝴蝶在花間飛舞;古樸的干欄村落在山坡鋪開,幸福的古代花山人在磨米、舂碓、織布、挑水、踩水車、犁田、插秧。
[江上,一個放牛娃騎著水牛領著一群水牛過江。
放牛娃 (獨唱)
唱山歌,
人間唱來天上和。
唱歌好比云飄蕩,
自由自在才快活。
[收光。
第一幕
[啟光:河水流淌的聲中,刀劈斧削的崖壁上,一幅掛環首刀蛙姿男人的斑駁巖畫漸顯,風掠過,巖畫的紅色涂料噼噼啪啪隨風落下。
[山峰上掛著飛瀉的瀑布,一塊斜立的巨石立著一面碩大的銅鼓,一個黑衣孕婦憂心地在銅鼓前仰望著巖畫上顏色剝落的蛙姿男人。
[大榕樹傳來銅鈴聲,榕樹根上坐著手持天琴、腳掛銅鈴的女巫歌隊,她們彈琴歌唱。
女巫歌隊 (齊唱)
崖壁鎮妖一千年赤子老了,
河邊鎮妖一千年銅鼓累了,
赤子老了千年河妖就來復仇了,
沒有銅鼓的花山要沉到河底了。
黑衣孕婦 (獨唱)
花山兒女沒生的時候是一朵花,
隔山隔海在花界等著花山阿媽。
送子花婆姆六甲發了話,
娃崽會成赤子鎮守懸崖。
[黑衣孕婦取下銀簪敲了一下銅鼓,一個羽人從鷺鷥羽人船中飛起。
[大地之上,山谷之間,一百五十個壯漢在奮力擊打一百五十面銅鼓,眾多女人從位于高坡上的干欄中奔出。
[隨著羽人的飛翔,花婆姆六甲巨大的花冠在黑暗的半空中顯浮。
黑衣孕婦 (領唱)
求花啊,
花婆姆六甲。
[一百五十個女人腹前懸掛花蕾從干欄前朝打銅鼓的男人們搖曳而去。
[漫天朝霞如血流淌,奇異的動物山野追逐,巨大的昆蟲林間奔跑。
女人們 (齊唱)
阿哥木犁尖又尖,
阿妹有田無人翻。
總講阿哥犁頭硬,
幾時耕種阿妹水汪汪的那塊田。
男人們 (齊唱)
太陽催人間繁衍,
男人捉女人纏綿。
魚公捉魚婆受孕,
螞捉螞交歡。
[銅鼓的紋理頓時化作游動數十條魚兒的清水,銅鼓之上十二只疊摞的青蛙跳入水中互相追逐。
[男人在坡上坡下追逐女人。
[女巫歌隊嗅著河流味道。
女巫歌隊 (齊唱)
水氣腥,
河妖醒,
花山災難近。
黑衣孕婦 (獨唱)
跟魚一樣甩子,
跟蛙一樣產蛙。
賜花吧,
花婆姆六甲。
[歌聲中,銅鼓紋飾化成的水中之魚從數十條變成蔚為壯觀的魚群,追逐的青蛙身后黑煙一般地追隨著無數歡快流動的蝌蚪。
黑衣孕婦 (領唱)
賜花吧,
花婆姆六甲。
[碧綠的植物如同狂風掠過的草原翻滾起伏,梯田之上的稻浪從翠綠翻滾著變成金黃秋色,大片的花朵翻滾成怒放的春天。
[黑衣孕婦隨著飛翔的羽人朝著半空浮現的花冠走去,那里有一座美得跟夢一樣的花橋。
女巫歌隊 (齊唱)
越過山越過海越過白云藍天,
一座花橋連接起花界和人間。
花界是赤子未降生時的搖籃,
赤子要走過花橋才能來到花山。
[歌聲中,花山漸漸暗了,羽人飛向遙遠而神秘的花界——紅土綿延無際,紅土上開滿了花兒——赤子,象征女神姆六甲的花冠上紛紛揚揚地飄下花瓣,每瓣花上都睡著一個手臂擺放頭部兩側、雙腿自然縮起的紅色蛙姿赤子。
[羽人從黑衣孕婦身上銜起一根紅線,飛到花界落在一朵花上,將黑衣孕婦和一個紅色蛙姿嬰兒連在紅線兩端。
黑衣孕婦 (獨唱)
一月受花,
肚子鼓啦,
你從花界投胎花山阿媽。
十月得花,
肚子疼啦,
你過花橋降生阿媽的家。
阿媽乳房鼓呀,
阿媽乳汁甜呀,
過了橋,
懷里扎,
你吃一口奶水,
我成了你一生一世親親阿媽。
[黑衣孕婦躺下,一聲嬰兒啼哭響亮地在山谷回蕩。
[花山的土地延綿成一面巨大的銅鼓,鼓面鷺鷥魚紋船上的羽人圍著鼓心浮起的太陽歡樂的飛翔。
[男人們從灌木后舉起女人們,女人們向往地看著花界方向,花界紅色蛙姿嬰兒向往地看著女人們。
女人們、花界嬰兒 (合唱)
阿媽乳房鼓呀,
阿媽乳汁甜呀,
過了橋,
懷里扎,
(你)我吃一口奶水,
(我)你成了我(你)一生一世親親阿媽。
[女巫歌隊看著河流的顏色。
女巫歌隊 (齊唱)
水發紅,
妖發瘋,
圖額發洪峰。
[一聲霹靂炸開,河流騰起的滔天浪濤,拍向崖壁那幅斑駁的掛環首刀男人蛙姿巖畫,紅人巖畫瞬間無影無蹤。
[巨大的銅鼓被巨浪打碎成為六瓣。
[一聲接一聲的霹靂聲中,坡上一百五十面銅鼓如同泥石流一般順坡滾下,被滔滔洪水卷走。
[巨浪滔天,蛟龍圖額率造型怪異的水怪猙獰浮現,做法驅趕洪水撲向花山。
水怪們 (合唱)
洪水翻騰雷霆萬鈞,
蛟龍圖額魔法水軍。
圖 額 (獨唱)
花山生靈若想活命,
彎下膝蓋交出靈魂。
水怪們 (合唱)
花山生靈若想活命,
彎下膝蓋交出靈魂。
[洪水漫上花山,人們恐懼地朝高處狂奔,只有黑衣女人抱襁褓不屈地站在坡上。
黑衣女人 (獨唱)
男人不能彎下膝蓋,
女人不能交出靈魂。
追隨祖先在懸崖上永生,
我愿做守護花山的紅人。
[黑衣女人毅然朝洪水走去,羞愧的男人們攔住黑衣女人,拔刀面對水怪。
男人們 (合唱)
追隨祖先在懸崖上永生,
我愿做守護花山的紅人。
[越漲越高的洪水淹沒碎成六瓣的銅鼓,銅鼓上的六條鷺鷥魚紋船漂了起來。
[六十個舉著環首刀的男人登船,他們用刀、羽人用漿劃著鷺鷥魚紋船向河怪們沖去。
[六條船在渾濁的旋渦中瘋狂旋轉,從洪水中升起了六只巨蟹,環首刀砍在巨蟹殼上發出震天聲響,卻對巨蟹絲毫無損。
[沒有銅鼓指揮,羽人劃漿動作混亂,鷺鷥魚紋船陷入漩渦。
女巫歌隊 (齊唱)
無銅鼓戰無魂,
兵無膽軍無陣。
[六只巨蟹揮舞粗壯的蟹鉗將六條鷺鷥船掀翻,男人和羽人頓時沒入洪濤。
[活著的男人和女人撲入洪水舉起六瓣銅鼓碎片。
男人和女人 (合唱)
熔青銅鑄鼓神,
銅鼓一擂天地驚。
[男人和女人舉著銅鼓碎片朝高坡奔去。
[收光。
第二幕
[啟光:大火將黑夜燒得通紅,照亮花山恢弘的冶煉青銅的場面。
[一百五十名女人跪在寬闊的鼓面模板上,雕鑿銅鼓范模上的太陽芒紋、翔鷺紋、羽人紋、雷紋、云紋……
[一座古拙的坩堝被地爐烈火包裹,一百五十名男人吼著號子扛木而來。
[大火在長滿樹木的山峰燃燒,山崖上早先飛瀉的瀑布峰已經斷流,巖石頂部多了一座木板做成的攔水閘門。
男人和女人 (合唱)
利刃殺死干欄炊煙,
仇恨點燃復仇雙眼。
大火燒紅懸崖燒紅蒼天,
銅鼓苦等熔化的銅水澆灌。
[鼓聲鏗鏘,圖額率領三百水怪從洪水中現身,敲著蚌殼和石螺制作的妖鼓,排成陣形朝鑄鼓的人們逼近。
[男人們掩護女人們朝高坡逃去。
圖額和水怪 (合唱)
花山生靈要想活命,
彎下膝蓋交出靈魂。
男人們 (合唱)
青銅硬黑鐵堅,
銅打鐵鑄的骨頭不肯彎。
世上最大不過芭蕉葉,
男人死了不過卵朝天。
[男人們將煉銅的劈柴在爐中點燃,面對越逼越近的巨蟹軍陣,舉著火把沉著地退向巖壁被燒得通紅的山峰頂部木板水閘。
[女巫歌隊腳鈴響亮,彈奏天琴。
女巫歌隊 (齊唱)
種子落土為了芽,
芽長葉子為了花。
花受蜂粉為了種,
種子落土為了芽。
[隔著圖額和水怪軍陣,巖頂的一百五十名男人們和坡上的一百五十名女人們生離死別般相望。
女人們 (齊唱)
阿哥木犁尖又尖,
阿妹有田等哥翻。
總講阿哥犁頭硬,
幾時再耕阿妹水汪汪的那塊田。
男人們 (齊唱)
阿哥木犁尖又尖,
阿妹有田等哥翻。
總講阿哥犁頭硬,
來世還耕阿妹水汪汪的那塊田。
[一個男人長嘯一聲,一百五十名男人拆下巖頂木板水閘,瀑布從巖頂如同天河決堤般傾下,被大火燒紅的崖壁巖石被冷水淋透的瞬間,整座山峰如同炸藥爆破般裂開,驚天巨響中,山崖驟然整體崩塌,巖頂的男人們與洶涌的瀑布一同墜落山崖,圍住山峰的眾多水怪被轟然倒塌的山峰掩埋,男人們和水怪同歸于盡。
[圖額與殘余水怪驚慌逃竄。
[山峰坍塌的煙塵鋪天蓋地,黑衣阿媽和一百五十個女人們沖進煙塵,撲到坍塌的巖石前,拼命地扒開巖石,尋找自己的男人。
[一百五十一個女人從巖石下把一百五十一個男人拉了出來,黑衣阿媽把孩子解下來,塞到自己的男人手中,犧牲了的男人抱不住孩子,嬰兒大聲啼哭,黑衣阿媽仰天高唱。
黑衣阿媽 (獨唱)
唱山歌,
人間唱來天上和。
唱歌好比云飄蕩,
自由自在才快活。
[黑暗中傳來蛙鳴陣陣,鼓模上的紋理漸漸幻化成了彎彎曲曲的一百五十塊梯田,梯田的水面映出藍天白云。
[女人們把男人背到梯田的田埂上放下。
女人們 (齊唱)
阿哥木犁尖又尖,
阿妹有田等哥翻。
總講阿哥犁頭硬,
幾時再耕阿妹水汪汪的那塊田。
[女人們緊緊地抱著自己的男人淚如雨下。
女人們 (合唱)
女人還在纏綿走了,
螞還在交歡走了。
水汪汪的稻田還在呀,
耕田那把木犁你在哪。
[黑衣阿媽抱著襁褓中的孩子,提著丈夫留下的環首刀,吃力背著自己的男人朝高坡走去。
黑衣阿媽 (獨唱)
走山走水郎走好,
十別青山九別橋。
河水倒流淹青山,
淚水倒流濕眉毛。
[一百五十個女人們提著環首刀,吃力地背著自己的男人朝高坡走去。
女人們 (齊唱)
走山走水郎走好,
十別青山九別橋。
河水倒流淹青山,
淚水倒流濕眉毛。
[女人們放下男人,眼睜睜地看著死去的男人消失在無邊的黑暗中。
[女人一聲接一聲的招魂聲在山野回蕩。
[黑暗中出現一棵銀杏樹,招魂聲中,樹干上浮現一個男人燦爛的笑臉。
[黑暗中出現一張芭蕉葉,招魂聲中,蕉葉上浮現一個男人燦爛的笑臉。
[黑暗中出現一架老水車,招魂聲中,老水車上浮現一個男人燦爛的笑臉。
[黑暗中出現一只白頭葉猴,招魂聲中,白頭葉猴身上浮現一個男人燦爛的笑臉。
[黑暗中出現一盞點燃的銅鳳燈,招魂聲中,銅鳳燈的火焰中浮現一個男人燦爛的笑臉。
[招魂聲中,數百張明江流域男人特征明顯的臉龐真實地飄浮黑暗中,他們對家鄉和女人綻放燦爛笑容。
[女人們朝著男人們浮在空中的笑臉妖嬈地搖曳而去,男人的臉龐卻在風情萬種的女人眼前消失得無影無蹤,女人四下尋找。
[一百五十塊層層疊疊的梯田驟然出現在女人眼前,一百五十把無牛拉、無人扶的木犁在水田中舞蹈一般齊整地前行與優美地轉彎,木犁翻起黑泥在水田中如浪翻滾。
[黑衣阿媽看著斜伸巖石上的坩堝,坩堝浮現一面紅銅鼓影像。
黑衣阿媽 (白)銅鼓為什么是紅的……
[一聲霹靂,水田和木犁驟然消失,圖額和水怪們猙獰出現洪波之上。
圖 額 (獨唱)
花山生靈若想活命,
彎下膝蓋交出靈魂。
水怪們 (合唱)
花山生靈若想活命,
彎下膝蓋交出靈魂。
[女人們拾起男人遺留的環首刀怒向水怪軍陣。
女人們 (合唱)
青銅硬黑鐵堅,
銅打鐵鑄的骨頭不得彎。
世上最大不過芭蕉葉,
男人——
[男人二字剛出口,忽然意識到男人已經死光了,女人們的歌聲戛然而止,失去男人的痛楚令女人們死死捂住嘴里的哭聲。
圖額與水怪 (合唱)
男人已死完……
[女巫歌隊彈琴搖鈴做法,大霧從她們腳下彌漫開來,大霧籠罩了圖額和水怪。
女巫歌隊 (齊唱)
云遮月霧罩山,
女人快逃去天邊。
……
[收光。
第三幕
[啟光:大霧鋪天蓋地,逃離花山的女人們背著背簍在黑暗中匆匆行走。
女人們 (齊唱)
丟了火塘丟了鍋灶,
丟了織機織出的歌謠。
丟了谷種丟了瓜苗,
丟了山羊踩過的小道。
[忽然,歌聲拉住了她們的腳步——黑衣阿媽在高坡抱著柴禾看著逃走的女人們。
黑衣阿媽 (獨唱)
三根竹子一刀齊,
利刀削來編斗笠。
斗笠遮雨要錢買,
干欄遮雨你要離。
[無邊的黑暗中,干欄組成的花山村寨如同夢境一般,鱗次櫛比地在山坡上規?;趾氲劁侀_,數十座干欄由梁柱、檁條、門窗等線條構成,干欄里外的景物一覽無余。
[黑衣阿媽回屋蹲在火灶前,用火石引著灶火,隨著火苗的騰起,畫兒一樣的村莊瞬間活了——畫兒一樣的灶煙在每一座干欄檁條之上裊裊升起,隨風齊整地在空中舞蹈;七個畫兒一樣的石磨沒有人推,卻有簸箕往磨眼傾倒白米并且磨盤不停轉動;三架畫兒一樣的大水車揚出畫兒一樣的水流;十部畫兒一樣的龍骨水車沒有人踩,卻不停地轉動把畫兒一樣的水帶到高處;三十部畫兒一樣的織機上有木梭在畫兒一樣的絲線中穿行,織錦紙片一樣飄動;五十付畫兒一樣的舂碓沒人踩動,卻上下鏗鏘擊打;七十擔畫兒一樣的水桶沒有人挑,卻在村路上一閃一閃地上坡下坎;八十個畫兒一樣的簸箕無人拿著卻令畫兒一樣的谷粒揚起落下;三五頭畫兒一樣的水牛和山羊在村寨行走;六七只畫兒一樣的狗在村寨跳躍;八九群畫兒一樣的雞鴨在村寨叫著……
[一個沒人卻依然生機盎然的村寨令女人們淚流滿面。
[鍋里的水開了,黑衣阿媽把開水盛到碗里,走出門框舉著茶碗如同面對男人唱著。
黑衣阿媽 (獨唱)
阿哥頭回到妹家,
十指尖尖倒碗茶。
淚水滴到茶碗里,
捧茶碰到哥嘴巴。
[黑衣阿媽把茶碗高高地舉向無形的男人,女人們急切地從背簍里取出茶碗,心切地朝畫兒一樣的干欄奔去,跑到自家干欄門前,把茶碗高高地舉向無形的男人。
女人們 (齊唱)
阿妹走了走了又轉頭回家,
只為再給阿哥遞一碗熱茶。
淚水跌落茶碗阿哥也請吞下,
妹想再潤一回阿哥干渴的嘴巴。
[雖然面前無人,女人們還是如同有人接一樣把端茶碗的手松開,“當”的一聲,一百五十個茶碗落到地上摔碎了,干欄村莊瞬間隱入黑暗,女人們呆呆地站在那里。
[巨浪滔天,圖額和水怪乘著洪峰升到半空。
圖額與水怪 (合唱)
男人已死完……
[黑衣阿媽從搖籃中抱起嬰兒舉過頭頂,嬰兒響亮的笑聲在山谷回蕩。
黑衣阿媽 (白)不,還有一個——
[山谷回蕩:還有一個——還有一個——還有一個——
[圖額率領水怪們擊鼓行進,巨蟹從半空如同巨石一般地朝女人們碾壓過去。
圖額水怪 (合唱)
花山生靈若想活命,
彎下膝蓋交出靈魂。
[黑衣阿媽抱著嬰兒、提起一把環首刀唱著歌向山峰之巔走去。
黑衣阿媽 (獨唱)
唱山歌,
人間唱來天下和。
唱歌好比云飄蕩,
自由自在才快活。
女巫歌隊 (齊唱)
赤子老了千年河妖就來復仇了,
沒有銅鼓的花山要沉到河底了。
傳說人血祭鼓青銅才會熔化,
血染的紅銅鼓萬年懸掛山崖。
[黑衣阿媽抱著孩子出現在山峰,斜立的巨石上坩堝底卷起火苗。黑衣阿媽舉起環首刀,割開手臂,流出的鮮血瀑布般地飛瀉坩堝之中,在坩堝中濺起漫天火星。
[坩堝轟然傾倒,熔化的紅銅水從坩堝中飛瀑一般流下,順著鼓模的紋理飛快地流動,忽然一聲巨響,鼓模轟然裂開,一個紅得驚心動魄的銅鼓旋轉而起,光焰令天地紅徹。
[瀕臨離去的黑衣阿媽緊緊抱著孩子。
黑衣阿媽 (獨唱)
花山兒女沒生的時候是一朵花,
隔山隔海在花界等著花山阿媽。
送子花婆姆六甲發了話,
赤子會成花山之神鎮守懸崖。
[黑衣阿媽倒下,那個渾身被鮮血染得通紅的嬰兒從血中爬起來,瞬間成了紅色勇士,他跳下山峰落到紅銅鼓面前,用鼓槌在鼓面擊打——打到雷紋上,閃電在銅鼓上掠過;打到太陽芒紋上,太陽放射萬道光芒;打到鷺鷥羽人船上,羽人朝遠方飛去。
[圖額和水怪們撲向紅銅鼓上的勇士,六只巨蟹合攏,被困其中的紅色勇士還在拼命敲打銅鼓。
紅色勇士 (絕望朝遠方高喊)我的花界兄弟——快來啊——
[女人們朝羽人飛去的方向跪下,一條條紅線從女人身上被羽人銜起,飛向了花界。
女人們 (齊唱)
賜花吧,
花婆姆六甲。
[姆六甲的花冠出現在半空,花冠之下有一座美得跟夢一樣的花橋。
[羽人飛翔,遙遠而神秘的花界出現——紅土綿延無際,紅土上開滿了花兒,象征女神姆六甲的花冠上紛紛揚揚地飄下花瓣,每瓣花上都睡著一個手臂擺放頭部兩側、雙腿自然縮起的紅色蛙姿嬰兒。
[羽人用一根根紅線把花山女人與花界的嬰兒連上了,女人們的肚子眼見著鼓了起來,她們捂著肚子動情歌唱。
女人們 (合唱)
一月受花,
肚子鼓啦,
你從花界投胎花山阿媽。
十月得花,
肚子疼啦,
你過花橋降生阿媽的家。
阿媽乳房鼓呀,
阿媽乳汁甜呀,
過了橋,
懷里扎,
你吃一口奶水,
我成了你一生一世親親阿媽。
[紅線如血脈一樣連在女人們和花界嬰兒之間。
[女人們向往地看著花界方向,花界的紅色蛙姿嬰兒向往地看著女人們。
女人們、花界嬰兒 (合唱)
阿媽乳房鼓呀,
阿媽乳汁甜呀,
過了橋,
懷里扎,
(你)我吃一口奶水,
(我)你成了我(你)一生一世
親親阿媽。
[一聲霹靂,水怪們瞬間用刀橫在女人們脖頸。
[花界紅色嬰兒震驚地看著險境中的母親。
水 怪 (聲色俱厲地)跪下!
[母親們卻如同沒有看見脖子上的屠刀一般,撫摸著肚子,看著花界不屈地歌唱。
女人們 (合唱)
唱山歌,
人間唱來天上和。
唱歌好比云飄蕩,
自由自在才快活。
圖 額 (獰笑道)一個沒有一個男人的花山,一群沒有一個兒子的女人還想自由——
[突然,圖額震驚地閉嘴了——黑衣阿媽從血泊中掙扎著站立起來,從血泊中扶起瀕死的紅色勇士。
黑衣阿媽 (嘶啞地喊道)不,還有一個——
[山谷回蕩:還有一個——還有一個——還有一個——
圖 額 (命令道)把最后一個男人殺死——
[女人們撫著肚子。
女人們 (高聲地)還有一群——
[山谷回蕩:還有一群——
還有一群——
還有一群——
圖 額 (驚駭地四顧)在哪兒——
黑衣阿媽 惡魔,你懂得有一個叫花界的地方嗎?一萬年了,花山的兒女一直在花界癡癡地等待,等待著從花橋走到花山一個女人的肚子里。你能阻止天上打雷嗎?你不能,那你就阻止不了天上的姆六甲把花界的兒女送到花山;你能阻止木棉樹在春天開花嗎?你不能,那你就阻止不了花界的花兒從阿媽的肚子里生下來;你把會唱天光的公雞殺光了,能阻止天亮嗎?你不能,那你就阻止不了從花界來到花山的兒子,成為殺死你的戰士!
[黑衣阿媽和紅色勇士給花界跪下,女人們給花界跪下。
黑衣阿媽 (無比虔誠地)姆六甲啊,花山的祖祖輩輩都給你下跪,因為花山的每一條生命都是你從花界送來的,如此,花山生生不息?,F在,生生不息的花山需要男人,需要戰士啊,姆六甲啊,守護阿媽的男人在哪兒——守護花山的戰士哪兒——
[天地回蕩:守護花山的戰士在哪兒——
守護花山的戰士在哪兒——
守護花山的戰士在哪兒——
[姆六甲在空中浮現。
姆六甲 (神性的呼喚)男人,醒來吧!戰士,上路吧!
[花上的男性嬰兒一躍而起,雙手如同嬰兒一樣上舉,又腿如同嬰兒一樣屈蹲,列成戰陣。
[圖額和水怪列成戰陣。
圖 額 (殘酷地)來吧!花的生日,即是花的祭日!
女人們 (撕心裂肺地喊)不,阿媽的花是嬰兒,他們是魔鬼——
[姆六甲的光掠過每一個以嬰兒睡姿站立的花。
姆六甲 你們以帶血的身軀去到花山,因此,你們名字叫花山赤子?;ㄉ匠嘧影。妨踪n你們為神,一出生,你們吃不到一口阿媽的奶,沒有一天童年的歡樂。因為此刻的花山在魔鬼的腳下,阿媽在魔鬼的刀下。花山赤子啊,你們出生就必須是勇士,上路吧,以赤子之軀,為了花山,為了阿媽,去花山崖壁寫下一萬年不會駁落的兩個字——永恒!
[音樂大作,紅色嬰兒們瞬間長大,以赤子軍團之勢朝花橋狂放舞蹈而來,羽人拉著紅線在他們頭頂翻飛。
赤子軍團 (合唱)
越過蒼天越過山脈,
花山赤子撲向血海。
為了阿媽靈魂,
為了阿爸膝蓋。
告別如歌搖籃,
告別如夢背帶。
阿媽不怕阿媽不哭阿媽把頭高高抬,
起來,
天塌時,
赤子在。
[女人們躺下,一片嬰兒響亮的哭聲震撼天地——初生的赤子軍團越過花橋來到人間,一聲霹靂,嬰兒們瞬間變成孔武有力的戰士!
[赤子軍團沖上紅銅鼓鼓面,拾起父輩留下的環首刀。
[黑衣阿媽用最后一口氣將鼓槌遞到兒子手上,紅色勇士擂響銅鼓,巨大的紅銅鼓載著赤子軍團山一般地向圖額和水怪碾壓過去,一聲巨響,河邊懸崖一陣煙塵四起,一面紅銅鼓掛在懸崖之上,數百紅色的蛙姿戰士掛著環首刀、圍繞紅銅鼓,在花山懸崖上凝固成蛙姿男性赤子巖畫鎮守花山。
[一道閃電如鞭抽向圖額和水怪,圖額和水怪們身體燃燒,成為火團沉入河水。
[女人們伸出雙手向自己從未抱過的孩子狂奔而去,急于想抱住自己的孩子的念頭讓她們飛了起來,在撲上懸崖的一刻,凝固成向紅人伸出雙手的女性紅人巖畫。
[音樂大作,太陽照亮了更遠的懸崖峭壁,規模宏大的花山巖畫震撼地在懸崖峭壁展開。
[女巫歌隊還在樹根上彈奏,琴聲中,白頭葉猴在懸崖上自由行走,碩大的黑螞蟻排著整齊的隊伍搬運食物;大朵的鮮花在亞熱帶的叢林間怒放,鋪天蓋地的蝴蝶在花間飛舞;古樸的干欄村落在山坡鋪開,幸福的現代花山人在磨米、舂碓、織布、挑水、踩水車、犁田、插秧。
[江上,一個放牛娃騎著水牛領著一群水牛過江。
現代花山人 (合唱)
唱山歌,
人間唱來天上和。
唱歌好比云飄蕩,
自由自在才快活。
[收光。
劇終
2018年4月26日調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