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倩玲
[摘? ? 要]電影《流浪地球》在文化表現上帶給幻想類影視作品一點啟示:幻想元素和文化元素的融合,需要在文化的三層結構上進行,既要有表層的物質文化,又要有中層的社會組織和深層的精神生活,越深層的文化越貼近真實,越能引起文化共鳴。幻想類影視作品若要在文化表現上獲得廣大觀眾的認同,除了展示物質的外在形式,還要表現其上附著的文化,應挖掘深層的人際關系、組織關系、語言文字、行為方式、審美情趣、宗教信仰等文化內核,并在文化的親切感和幻想的驚奇感之間取得平衡,才能讓文化真正融入影視作品,讓其更有文化內涵。
[關鍵詞]科幻影視;中國文化;文化三層結構
《流浪地球》于2019年2月5日(大年初一)上映,是中國首部大制作“硬核”科幻電影,改編自科幻作家劉慈欣的同名小說。影片在中國大陸收獲票房46.56億元人民幣,居中國影史票房亞軍,豆瓣評分7.9,淘票票評分9.1,貓眼評分9.3,票房、口碑雙豐收。上映期間,線上線下掀起觀影和討論熱潮,主流媒體《新聞聯播》《焦點訪談》都對此作了報道,《流浪地球》迅速成為現象級電影。
《流浪地球》的故事在全球背景下展開,這類科幻故事,對文化一般有兩種處理方法,一種是模糊文化界限,從全人類角度進行宏大敘事;另一種是加強文化特色,將之與主題結合。《流浪地球》原著小說是前者,電影則為后者。從觀影評價看,給好評的觀眾一定會談論到的就是“中國式科幻”,官方媒體的評價也是“體現了中國文化內核”,說明《流浪地球》對中國文化的表現是受到大眾認可的。
著名文化人類學家馬林諾夫斯基在代表作《文化論》中將文化分為三個方面,即物質設備、社會組織、精神文化。①中國文化史家龐樸的觀點與馬林諾夫斯基一致:“文化結構包含三個層面:外層是物的部分;中層是心物結合的部分,包括關于自然和社會的理論、社會組織制度等;核心層是心的部分,即文化心理狀態,包括價值觀念、思維方式、審美趣味、道德情操,宗教情緒、民族性格等。這三個層面彼此相關,形成一個有機的系統。”②本文運用文化三層結構的理論,分析電影《流浪地球》對中國文化的表現,并總結它帶給我們的啟示。
一、物質設備
(一)豐富真實的生活事物
《流浪地球》的故事發生在2075年,屬于“近未來”敘事。上映時間是春節,為了應景,電影里的時間也設定在春節。在春節這個傳統節日里,影片主要表現的是傳統文化,福字、舞獅、餃子,處處充盈著中國年味。片尾三年后的春節,又通過一句“我想死你們了”加入春節聯歡晚會這個現代春節元素。“即使在未來人們依舊過春節”的認知,迅速連接起未來與當下、影片與觀眾。
影片極力在現代文化物品上營造真實感,讓它們布滿人類使用的痕跡。播放早間新聞的屏幕邊緣陳舊,地下城到處張貼著標語,人們搓著表面已不嶄新的麻將……學校里,初中生穿著校服,學習課文《春》,黑板上寫著板書,窗外陽光明媚。這些中國人生活中常見的事物似乎與當下現實幾無二致,直到顯示屏故障,才發現窗外的陽光是屏幕的模擬。科幻風格的運載車外表被風雪侵蝕得斑駁,車內窗前擺著金色佛像,上方掛著佛珠和一大串車掛,手剎邊放著水壺,方便取用。空間站上,劉培強的床邊掛著鮮紅的中國結,墻邊掛袋里是雜志、鍛煉器材等物,舷窗邊堆滿紀念小物件,窗上還有用筆標記的各個時期木星大小,以測量與木星的距離。以這樣的方式來設計近未來的生存環境、交通工具、武器裝備等,是科幻電影中的一種重要理念,它可以使幻想性概念在展示其影響奇觀特性的同時,又能植根于我們熟悉的、已知的環境。{1}
還有一幕通過音樂展示中國流行文化。濟寧派出所里,姥爺韓子昂為排解無聊,用對當時來說古老的手機播放同樣古老的《海草舞》,看到這一幕的觀眾都不禁笑出來,這正是當下網絡上大火的“洗腦神曲”。推算韓子昂的年齡,確實是我們這個年代喜歡這種流行文化的年輕人。
(二)呈現奇觀的文化地標
文化地標是能夠代表一個城市文化精神的標志性建筑,在片中的主要功能是標示地理位置和呈現奇觀。劉啟兄妹乘電梯升上地表的北京市,能看到央視大樓、中國尊、國貿大廈等建筑在零下84度的嚴寒中破敗不堪,熟悉的文化地標在影片中呈現一種極端狀態。接下來故事場景轉到上海,由于板塊位移,出現更為震撼的奇觀:以東方明珠塔、環球金融中心、上海中心大廈為代表的建筑群,全被封在懸崖一般的巨大冰層中。觀眾對這些文化地標很熟悉,影片中的年輕人卻對他們十分陌生。這種為觀眾營造親切感,同時為片中人營造陌生感的做法,是末世類科幻作品常用的手段。
值得一提的是,有一幕展現了冰凍的2044年上海奧運大廈。上海奧運大廈與其他文化地標不同,現實中并不存在,是未來的一種可能性,這也是科幻的重要特征。雖然上海奧運大廈不是現實建筑,但多少滿足了中國人的主觀期待,暗示不久的未來,中國經濟實力已經強大到足以舉辦繼2008年北京奧運會之后的又一屆奧運會,激起觀眾對未來祖國強大的自豪感。這飽含信息的鏡頭,是中國文化與科幻元素融合的優秀示范。
二、社會組織
(一)親代缺席的家庭關系
在主角的家庭中,父親外出工作,母親過早病逝,雙親在兒子劉啟的成長中是缺席的。劉啟由姥爺撫養長大,這與當下中國留守兒童和留守老人的現狀極為相似。劉培強是典型的中國式父親,對孩子愛得深沉,卻不宣之于口。影片高潮,劉培強駕駛空間站撞向木星前與兒子達成和解,這段對話依然是中國式的克制。沒有如歐美影片中“我愛你”的直接表白,而是呼應本片開頭和兒子小時候的約定:“你數三、二、一,抬頭,就能看見爸爸。”雖然有部分觀眾認為過分煽情,但大部分觀眾表示這是全片最感動的一幕,甚至為此落淚,這就說明這種中國式的“煽情”,能打動大多數中國觀眾。祖孫的“隔代親”也很符合中國家庭特點。起初,劉啟沖動又任性,韓朵朵有些單純嬌氣,這顯然是被爺爺韓子昂寵出來的。韓子昂身為駕駛員,在全球總動員的危難時刻,將家庭身份放在社會身份之前,以保護兩個孩子為最優先。這種“自私”使人物更為真實,仿佛他就是每一個中國家庭里溺愛孩子的祖輩。
(二)有守有變的社會關系
電影中的大型社會組織與現實相比發生較大變化,聯合政府代替聯合國成為更強力的組織,但地下城的小型社會組織則保留了下來。影片開頭韓朵朵說“今晚居委會發餃子”,表明居委會這一基層群眾性自治組織依然在未來的地下城里維系著居民關系,既親切又合理。 影片中軍人裝備了更先進的武器,但和群眾的關系與現實并無區別。救援隊隊長王磊面對劉啟“先上人”的要求,決定“一塊上”;隊員趙志剛犧牲自己救下韓子昂;劉啟要求離開,王磊依然將寶貴的導航儀和物資分給他;危機關頭醫療兵周倩和王磊用自己的身體護住平民……軍人依然是“子弟兵”,把群眾的安全當成自己天然的責任。劉啟和韓朵朵因違規開車被扣押,韓子昂給收容所看守人員“送禮”的行為,充分體現了中國自古以來“人情社會”的特殊人際關系。但看守人員說“還來這套”,直接收繳禮品還把韓子昂也關進去,表明在那個時代,這種人際關系一定程度上已經瓦解,而曾經與觀眾生活在同一時代的韓子昂卻還在搞這“老一套”。
三、精神文化
(一)多彩地道的語言文字
語言{1}是承載人類文化最重要的工具之一,是流動在口頭的文化。《流浪地球》中,面對世界性災難,許多國家和地區的地域概念或許已經模糊,但語言維系著人們與自己文化的根。全片共出現了漢、英、俄、法、韓、日、印尼等多國人,所有人都說著本國語言。劉啟兄妹和Tim操著一口京味普通話,一位中國宇航員甚至直接說方言。這做法得益于影片的一個科幻設計:同步翻譯器。同步翻譯器在科幻作品中并不稀奇,最著名的是美國科幻系列《星際迷航》(Star Trek),不同種族間交流使用隨身攜帶的翻譯器。但幾乎所有科幻片只出現翻譯后的語言,觀眾聽來就是所有人都說同一種語言。《流浪地球》沒有為了省事將原始語言過濾,而是完整保留這一文化標簽,讓影片更為真實可信。這也反映了隨著全球一體化加劇,中國文化對世界文化的態度是尊重,是和而不同,接納多樣性,而不要求同質化。
中國的語言十分地道。韓朵朵調侃劉啟“瞅您老這反應”,濟寧看守所工作人員用“撈人”這個帶點黑話性質的詞。人物外號也是基于漢字玩的文字游戲,劉啟外號“戶口”,即“啟”字拆開,李一一則是“李長條”,來源于兩個“一”字并排的視覺效果。這些語言只有中國文化背景的人才能聽到后會心一笑。
影片中精神文化的文字部分主要體現在各種標語上。這些標語有兩類,一類是現在常用,在未來世界也依然適用的,有最被大家津津樂道的運載車安全警示標語“道路千萬條,安全第一條;行車不規范,親人兩行淚”,還有“安全生產,預防先行”“天災無情人有情,孤兒領養暖人心”等;另一類是在未來背景下有了新的內容,如“加入聯合政府軍,幫助地球駛向人類新家園”“移居地下城,共建新家園”“今天又離新家園近了一步”。這些標語規則和現在一樣,大多采用對仗手法,簡潔明了,朗朗上口,無法對仗的也力求口語化生活化。保留文字形式,加入科幻內容,是非常巧妙的處理方式。
(二)中華文明的行為方式
“帶著地球流浪”這個設定,小說原作者表示當初僅將之作為一種科學幻想,并未有意識傾注更多文化意義。而電影為其賦予了濃厚的中國式家園情懷,片中不斷提到的“回家”,片尾曲歌詞“帶著家園流浪”都在反復述說這一意義。“流浪地球計劃”將持續一百代人,電影中劉培強說“我們還有孩子,孩子的孩子還有孩子”,讓人想起《愚公移山》“子子孫孫無窮匱也”,這種典型的世代依附于土地生存的農耕文明,前仆后繼、代代相傳的精神,為這漫長旅途點亮了希望。
電影中的“飽和式救援”,調動的救援人員和物資遠超救援目標數量:150萬人,7萬多顆火石,救援4771座發動機。這種傾盡所有、不計代價的方案極具中國特色。中國是世界第一人口大國,但不是第一發達大國,在解決問題時擅長利用自身人口和制度優勢,采取“靠人多”“集中力量辦大事”的辦法。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之初,造橋修路靠的就是無數工人的肩挑手扛,在其后的發展過程中,中國面對各種災難也都能短期內動員全社會力量,調集全社會物資集中救援。
片中最終救援未由主角完成,點燃木星的方案也不是主角第一個想到,每個人都是最普通的“螺絲釘”,聯合起來卻足以驅動地球。這正符合中國推崇備至的歷史唯物主義觀點“人民群眾是歷史的創造者”,每一個人都是英雄。聯合政府這一“權威”全片都未正面出場,最后還向身為普通人的主角一行妥協也隱喻著“群眾”的勝利。影片中全人類團結起來拯救自己,正應和當下習近平總書記“構建人類命運共同體”的思想。
電影中拯救了地球的“春節十二響”程序,利用行星發動機發射禮炮的初衷僅為慶祝春節,這看似浪費的做法,其實并不違反中國人的行為邏輯。中國人愛熱鬧,認為鞭炮炸得越響越喜慶,南方的炸龍節、炮龍節更是將鞭炮炸成一種狂歡。在流浪地球時代,行星發動機這個巨無霸“鞭炮”,絕對夠“熱鬧”夠“喜慶”。對于“過年”的執念,是刻在中國人骨血里的印記,正如俗語說“有錢沒錢,回家過年”,即使再窮困,也要拿出積蓄歡歡喜喜過年。天性樂觀的中國人,為了“春節十二響”所消耗的能源,可能需要付出更多辛勞,但也甘之如飴。
(三)俄式風格的審美趣味
《流浪地球》電影中最具代表性的工業設計就是龐然巨物行星發動機和擁有大車輪大車斗的運載車,以及布滿導線的穿戴式外骨骼。它們的設計線條多為剛硬的直線,體量大,結構復雜,表面錯落參差而非一體成型的光滑。這種粗獷、厚重、繁復的俄式舊工業風格,相比細膩簡約的美式工業美學,更貼近中國人的審美口味。一方面,中國當下的主流審美趣味偏向“大”和“多”,這能從每年春晚開場的多人歌舞中尋到端倪;另一方面,中國從蘇聯時期起就一直深受俄式文化影響,觀眾天然對俄式美學有親近感。《流浪地球》眾籌的周邊產品中,售價為1988元和2488元的星星發動機和運載車模型迅速售空,證實了觀眾對該設計風格的喜愛。
(四)注重人文的宗教信仰
《流浪地球》共出現三處和信仰有關的情景,一處是俄國宇航員馬卡洛夫在劉培強擔心地球時安慰他“上帝會保佑我們的”,另外兩處是在救援隊分頭點燃木星前,救援隊員互相鼓勵“剛子會保佑我們的”,老何則朝三個方位膜拜,求牛頓、愛因斯坦、霍金保佑。這里展現出的中西方宗教信仰對比十分鮮明。西方的宗教信仰更為普遍和顯性,圍繞對單一宗教神靈的崇拜展開。中國雖有宗教,但并沒有那么普及,宗教思維對大眾生活的影響也是更為隱性的。中國文化重心在人文精神,關注的中心是人,在信仰上表現出一種樸實的功利性。大眾喜歡將人類神鬼化后進行崇拜,而不依附特定的宗教神靈。去世的親友,家族的祖先,或在某方面有突出貢獻的人如孔子、媽祖等,皆可上升為鬼神并成為崇拜的對象。因此,救援隊員希望死去的隊友剛子能化作鬼魂庇佑他們,而老何認為用發動機點燃木星的行動屬于古今物理學大師的“管轄范圍”,于是將他們神化后祈求保佑。
四、結語
長期以來,中國科幻影視市場幾乎被國外的科幻作品占據,國產科幻影視作品極少,真正稱得上“硬核”的中國科幻影視,沒有跟上我國科技飛速進步的現實腳步。雖然外國科幻影視里也有中國元素,但中國一直是“他者”眼中的中國,而非中國人的自我表達。一些中國幻想類影視嘗試用好萊塢式幻想表現中國文化,但往往存在簡單堆砌文化物品、將中國元素生硬嫁接到西方幻想上的問題,文化表現比較空洞。而過去在美國市場票房和口碑都不錯的中國電影,表現的皆為中國傳統文化,外國觀眾對中國的了解被封閉在“信息繭房”中,無法觸及當下的中國。中國文化被固定在古裝、功夫、茶葉、古董這些物化的傳統元素上,現代中國元素也僅有作為外景地的中國城市,或者偶爾串場的中國富豪。“科幻”與“中國文化”的關聯,并沒有在大眾中得到廣泛傳播和接受。
電影《流浪地球》開啟了一扇門,開始在科幻電影領域爭取中國人自己的話語權。影片在表現中國文化時,既關注表層的物質文化,更注重中層的社會組織和深層的精神生活。它將鏡頭對準當下甚至未來的世界,并靠著挖掘深層的文化內核,在幻想背景下支撐起立體的中國文化。這樣表現出來的文化足夠真實,能構建與觀眾的共同意義空間,引起觀眾共鳴。當然,《流浪地球》與世界級科幻大片相比還有較大差距,有些文化表現與科幻元素的結合不夠合理。如,地下城的文化物品,只是把眾多生活事物原樣甚至懷舊式地搬到新背景下,沒有加入任何科幻元素,這樣增加了親切感,卻少了未來感。再如,最后眾人合力推撞針是靠人推人,此處對團結精神的表現過于直觀和原始,若大家各展所長找出更有效的解決方案,會更符合科技時代的團結合作方式。此外,環境的異化會否導致文化的異化,這一點電影出于種種考量回避了,甚為可惜。
總之,物質在文化語境中不能單獨存在,須與人類活動發生聯系,凝結于其上的文化才會“活起來”。文化的物質設備本身并不是一種動力,單單物質設備,沒有我們可稱作“精神”的相配部分,是死的,是沒有用的。電影《流浪地球》為科幻電影打上中國文化烙印,整體是很成功的,這帶給幻想類影視作品一點啟示:幻想元素和文化元素的融合,需要在文化的三層結構上進行,越深層的文化越貼近真實,越能引起文化共鳴。但越深層的文化越隱性也越難以表現,這對影視工作者是一個考驗。除了展示物質的外在形式,還要表現其上附著的文化,挖掘深層的人際關系、組織關系、語言文字、行為方式、審美情趣、宗教信仰等文化內核,并在文化的親切感和幻想的驚奇感之間取得平衡,才能讓文化真正融入影視作品,讓其更有文化內涵,獲得更廣泛的文化認同。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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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錢穆.中國文化史導論[M].鄭州:河南人民出版社.2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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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英〕凱斯·M·約翰斯頓著,夏彤譯.科幻電影導論[M].北京:世界圖書出版公司.201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