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殺人犯募捐

【√】本案事發確系被害人梁玉琴與李雷之間的戀愛糾紛并有債務方面的爭議。如果能為被告人爭取生命權，那是最好的結果。但問題來了，被告人李雷家里確實沒有賠償的能力

“在這個圣誕節的平安之夜，我們向您尋求支持。我們向您尋求支持。不是為了我們自己，而是為了我們正為之辯護等待死刑復核的一位被告人，以及他那可愛、可憐的女人和風燭殘年里悲苦的雙親。甚至，也為了所有那些在獄中因貧窮而等待法律援助的被告人。”

2011年12月24日深夜，北京律師李金星在自己的博客上貼出一篇文章，稱為了促成一起案件的和解，呼吁網友捐款。

擔任這起故意殺人案死刑復核階段的辯護人，北京市惠誠律師事務所王興稱，基于案件當事人雙方的現實處境，在網絡上號召為被告人募捐，只是權宜之計。

婚戀糾紛引發命案

這是一起并不復雜的案件。

2008年3月，李雷與梁玉琴在北京打工時相識并談戀愛。梁玉琴到過李雷在吉林的老家，兩人商議來年結婚，按照鄉俗，當時李雷的父親給了梁玉琴25000元作為彩禮錢。7月份的一次吵架后，梁玉琴負氣離開了吉林，并帶走了所有彩禮錢。

梁玉琴雖然離開，但一直跟李雷有電話聯系。一天，梁玉琴發短信告訴李雷，自己在河南老家已經跟人結婚了，并且答應盡快把彩禮錢籌足后還給李雷。

2008年11月22日，李雷左等右等沒收到梁玉琴的錢后，就從北京來到梁玉琴的老家河南省鎮平縣。為了確認對方已經結婚，李雷和梁玉琴夫婦一同在一家婚紗影樓看完照片后，就開始催討要錢，隨后李雷與梁玉琴丈夫張寶強起了爭執、發生了拳斗。李雷從肩上的背包里取出剛買的刀，往張寶強腰部戳去，隨后又在相同的位置砍向梁玉琴……

鎮平縣公安局出具的《法醫學尸體檢驗鑒定書》及《人體損傷程度鑒定書》分別證實：梁玉琴被單刀銳器刺中肺及肝臟致失血性休克死亡；張寶強胸腹部損傷構成重傷。

2009年8月，河南省南陽市中級人民法院作出了刑事附帶民事判決，以故意殺人罪判處李雷死刑。張寶強及李雷均不服，提出上訴。2010年4月河南省高級人民法院以事實不清為由撤銷原判，發回重審。2010年8月，南陽中院再次以故意殺人罪判處李雷死刑，并賠償受害者一家共計12000元。2011年6月，河南省高院終審維持了原判。

走訪萌生募捐想法

根據《中國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相關規定，死刑案件的裁定需報請最高人民法院核準。一旦被審核裁定，李雷的生命就將進入倒計時，而李雷全家三年來為其耗費的傾家錢財也就付之流水。為了抓住挽救兒子性命的最后希望，李雷的父親李瑞祥開始踏上去北京的路。

這位年近70的吉林老農把幾百元錢藏在內褲的口袋里，背著行囊，逢人問路，最后來到中國政法大學校園。在這里他想找到那么一位能為窮人免費辯護的法律專家，并最終找到了兩名愿意為其提供免費法律援助的律師——李金星和王興。

作為死刑復核階段下的法律援助律師，王興當初以為自己能幫的并不多，可沒想到這個案子居然花費這么多精力，而且還倒貼了幾萬塊錢。但王興認為接這起法律援助案子是很值得的。他告訴《方圓》記者，去了一趟東北李雷的老家，他感觸很多，他在心里告訴自己要盡最大的努力為被告人提供法律援助。

“我見李雷時，他表現出強烈的求生欲望，并對自己用刀扎人感到很后悔。”王興談道，李雷沒有犯罪前科，本質上就不是個惡人。在李雷的老家，王興見到這個勉強稱之為家庭的家庭，這是他執業多年來見過的最貧窮的被告人家庭。

最讓兩位法律援助律師動惻隱之心的是李雷的女兒李敏。李敏出生8個月大時，李雷就和妻子離了婚，是李雷一直帶著女兒到黑龍江、內蒙古等地打工漂泊。李敏讀初中后，為了讓其安心讀書，李雷特地把她送回老家縣城的一所寄宿學校。由于特殊的家庭條件，李敏是學校幫扶的對象，而學習成績也一直是學校分班以來文科第一名。在李敏眼中，相依為命的父親李雷“是她的天，她的精神支柱”，當王興、李金星去學校調查時，這個16歲的女孩子哭了起來。

網絡募捐只是權宜之計

“復核法官建議由被告人給被害人家屬一定的賠償，以爭取被害人家屬的諒解。”王興說，在會見最高人民法院辦理李雷死刑案件核準的一位法官時，他們得知，此案中被害人一方身心同時遭受巨大傷痛，經濟也處于窘迫境地，所以，被害人那邊有接受賠償的意向。如果能給被害人一定的經濟補償，可以酌情考慮最后裁決。

根據“少殺慎殺”的刑事司法原則以及最高院關于《全國法院維護農村穩定刑事審判工作座談會紀要》的精神，王興也認為本案不屬于應判處死刑立即執行的情形。本案事發確系被害人梁玉琴與李雷之間的戀愛糾紛并有債務方面的爭議。如果能為被告人爭取生命權，那是最好的結果。但問題來了，被告人李雷家里確實沒有賠償的能力。

“所以，從吉林回來，李金星律師就跟我商量可以為被告人募捐。”王興告訴記者。

王興和另一位律師各自先捐了5000元，并表示，如果募集在十萬元以內，將專項用于該案的和解，如果在十萬元以上，將建立類似最貧窮被告人的辯護基金。

從2011年12月25日夜里截止到1月9日，捐款總數達到了1 .6萬多元。捐款的大多數是網民，最少有捐幾塊的，最多的有好幾百元。王興表示，捐款目前還在兩位律師手里，最終如何交到被害者手里，還要跟承辦法官商議。

捐款的同時，質疑聲也接踵而來。“作為法律援助律師，為自己的案子募捐，還是慎用捐款為好。”有網友留言道。

“我們是以被告人的名義給被害人捐的。“王興說，為被害人捐款其實也是無奈之舉。作為刑事案件的被害者，應該得到救助這是共識，無論這種救助是國家救助還是社會救助。在刑事案件被害人的國家救助機制還沒建立起來時，社會救助也是一種可行的方式。

王興談道，為刑事案件被告人辯護經常出現的一個糾結之處：很多殺人者都并非惡人、慣犯，多因為鄰里矛盾、民事糾紛爆發導致殺人。雖然兇手最后伏了法，被害人家庭也一無所有。“其實，對于為被害人募捐，捐多少，我也怕引起被害人家的逆反心理。如果我能籌捐10萬元，那被害人家就會反問為什么不籌20萬甚至一百萬。”王興認為，刑事案件被害人的社會救助中，錢數的多少同樣是個敏感的問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