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的講述（四章）

蘇小青（河北）

馬的講述

很久以前，山上和山下蓋滿綠色植物。花在羞澀地笑，鳥在水中洗五彩的羽毛。我們凝視太陽，呼風喚雨，毛色光鮮。龐大的駿馬家族，每一匹都遺傳了仁慈的眼神，大而明亮。

我們跳起舞，篝火在黑暗中自己點亮。我們的歌聲節奏優美，馬蹄生出冰涼的蓮花。河流的氣息，草原的氣息，馬類身上宇宙的氣息，美妙的聲音含在月亮里，清澈明朗。

裸露的洞穴生出荊棘，荊棘連在一起變巫師。巫師修煉巫術，躲在遙遠的森林，在死亡之火鑄造咒語。閑置的秋天，花朵一朵一朵滅亡；草灘涂上暗影，河水躲進馬族的眼睛。

我們的夢染上瘟疫，日子變得惶恐。天空發酵，越發昏暗。我們在憂郁中抓緊時間，割下皮毛護住草原，睜大眼睛，過濾雨水的不安。

我們終止了旅程，放棄了故土和草原，放棄暗算的劍鋒。最終，放棄了馬背的翅膀。天堂降下冬天，寒冷讓草原死亡。在人類的安排下，我們披上戰甲、鞍韉。

參與了無數次爭斗與戰爭后，顛簸、韁繩和馬廄成為我們的歸宿和死亡。我愿你打開一本書，在寂靜深處，從灰燼中找到從前的我：骨骼潔白，熱血叮咚，眼映經幡，星光和溪流進進出出。請對我的靈魂唱一首遠去的情歌。

我沒有什么可以贈你，除了這首詩和詩里我不安的心跳。

池塘四月天

小蝌蚪在隱秘樹叢間的小池塘游弋，這是他作為有尾者最后的一天。

風有些邪惡，吹得很狂躁，蘋果花的媽媽手松落下來，在河塘里低鳴，搖醒蝌蚪的午睡。

她囑咐道：請陪陪我的孩子，在她變成果實之前！就這樣，懷重托守護孤獨憂傷的那朵花，直到她從延綿不絕痛苦中蛻變。

當金色的光芒收走最后的冷風，她就要成為一枚圓滾滾、結實漂亮的果實。

他們道別。蘋果花送了最好的香料，蝌蚪在清新的池塘等待并堅守承諾，要將第一支歌送給她。

雖然，他們的童年因遷徙而淡忘，但圍觀者將銘記這個春天。他們善良的信念，葡萄般閃亮的特質，以及池塘收藏的倒影。

晴日共剪窗

親愛的外婆：

那匹白馬從木窗上復活，馱著舊時籬笆舊時謠，我陷入重逢的欣喜。

它溫暖的鼻息掛著紫色的藤花，如你香草味的語言。白馬帶我來到夜的海岸，天邊顫動奇幻的舊影，星光讓海面閃亮，讓你的紫藤花鋪滿水面。重復的世界生生不息。鳥的遼闊和疲倦，白馬長出你的慈愛。

我的眼睛里面，越來越高的田野，鋪滿玉米稈清透的小院，野鴿子抱緊的沉默。我要從所有的大地和所有的天空奪回你。從遙遠的海平面吹來溫暖的風，風有你的陪伴，溫暖有你的陪伴。你在海的另一邊，遙遠不過是獨自的開與敗，我把背影留給自己。

它是孤單的魔法，是小魚的紫色頭發，白馬紫漿果甜美的嘴角，宣紙一樣溫潤著純凈眼神，盛開月光的信仰。允許我只愛紫色，你走時，身上的紫色錦緞像你胸膛里開出的花。

你要常喚起我的乳名，別讓海水淹沒。并在某天路過人間相認！

親愛的外婆，你站得那么高，是不是想給我一個舊時的花園。這是我聽到最好的曲子，多么適合，在這個紫色的春天——

晴日，孤獨有光芒；

要常祈禱，來世共剪窗。

父親的拼圖

春天一到，那個可敬的父親就走了。

他走進雨水和驚蟄的節氣，萬物生生不息的土壤里。他這次要走很久、很久的路，要把隱秘的拼圖取出來。好吧，那里有樹木的美麗陰影、有池塘、夜空。當然，童年也會重新回到擠滿馬蹄草的拼圖上。

他會走在春天的燕山下，走在波浪延綿的麥田里，走在羊半山、草半山、白云半山的牧場里。他身上所有疾病落下的補丁都已縫補得完好無損，他的眼神漾出水一樣的清澈。你看，他看書寫字的樣子多快樂。

父親不會消失，母親的笑容是他帶來的。風和雪是他帶來的。星光和雨滴是他帶來的。真理和堅強是他帶來的。

愛和詩是他帶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