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云英花田

●陸利芳

我認識貓是在一個春天。院墻外的那棵泡桐樹開花了，淡紫色的花朵裝飾著樹枝，宛如一只只可愛的小喇叭。微風輕送，花香就漫過院墻，翻過大門和窗戶，闖進我的家，撲進我的鼻子里。

貓以一種極其輕盈的姿態躍上圍墻，渾圓的眼睛正好對上我的視線。我看著它，它看著我。過了好一會兒，貓笑了，輕巧地從圍墻上跳下來，跳進院子里，步履優雅地朝我走來。

我的世界一貫是安靜的。對于貓的出現，我心中有些慌亂，于是眉宇微微蹙起。貓走到我面前停下，笑瞇瞇地對我說：“我看得出來，你被困住了。”

這一刻，我深深地覺得，我的爸爸媽媽、爺爺奶奶、外公外婆，所有我身邊的人都不如一只貓了解我。他們都說我病了，但只有眼前這只貓說，我被困住了。

是啊，我被困住了。請原諒我不知道困住我的是什么，但我很少笑，很少哭，很少講話。身穿白大褂的醫生曾經對爸爸媽媽說，像我這種情況很難醫治，需要花費很大很大的精力。

我想，我其實并沒有生病，但是大家都看不懂我的內心。

“不用擔心。”貓笑瞇瞇地說，“我知道一處花田，能夠幫你從困境中解脫出來。”

我沒有說話，只點了點頭。

“跟我來吧！”貓說，“哦，差點忘了，你得閉上眼睛。”

我聽話地閉上眼睛，感覺貓伸出爪子握住了我的手。

“好了，睜開眼睛吧。”貓說。

我睜開眼睛，看見一片曠野，一望無際的灰色，一點也不好看。

“你看見了嗎？”貓問我，但不等我回答，它又兀自介紹道，“這是一片紫云英花田，綠色的葉，紫紅色的花，可美啦！你聞聞，多么美妙的香味呀！”

“我……”好久沒有開口，我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奇怪，但我還是勇敢地表達了自己的感覺，“我看不見顏色，也聞不到味道。”

“不，你可以看見的，也能夠聞得到。”貓說，“你只是被困住了。在這里，你遲早會找到曾經的自己。”

“我可以嗎？”我小心地問。

“當然可以。”貓篤定地說。

一只蝴蝶飛來，在我和貓的面前蹁躚而過。貓問我：“這是什么顏色的蝴蝶？”

我回答：“黃蝶。”

“答對了！”貓很開心，毛茸茸的臉笑得更加燦爛了，“很好，這只蝴蝶為我們開了一個好頭。”

我點點頭，心想：沒錯，的確開了個好頭。

“嘿，你笑啦！”貓說，“你笑起來真好看！你應該多笑笑的。”

咦，我笑了嗎？我抬起手摸了摸嘴角，感覺自己摸到了一個小酒窩。

黃蝶越來越多了，它們跳著舞，輕盈美麗，像一個個活潑可愛的小精靈。

“如果能飛該多好啊！”我說。

“你想飛？這有什么難的！”貓說著，嘴里不知道念了句什么，下一刻，我和貓齊齊變成了蝴蝶。只不過，我變成了白色的蝶，貓變成了黑色的蝶。我們飛進黃蝶中間，和它們一起跳舞。

“好玩吧？”貓問。

“好玩！”我回答。

跳著跳著，我的視線發生了改變，我看見身下的灰色曠野變成了綠色。綠色，多好看的顏色呀！“跟我來！”變成黑蝶的貓對我說。我答應著，跟在貓的身旁，飛進草叢，停在一塊灰色的小石頭上。

“我們正棲息在一朵盛開的紫云英花上。”貓說，“我很喜歡紫云英，它們美極了！”

“紫云英？不不不，我們分明停在一塊石頭上呀！”我著急地說。

“閉上眼睛，深呼吸。”貓說。

我照著貓的話去做，過了一會兒，我聞到了一股香味。“真好聞！”我輕聲說道。

“所以呀，請相信我的話。”貓說，“此時此刻，我們腳下是一朵香噴噴的紫云英花，而不是一塊灰色的、冷冰冰的石頭。”

我心有所動，慢慢地睜開眼睛——我看見了，的確是可愛美麗的紫色的花。

“原來，這就是紫云英，真美！”我說。

“飛起來吧，我的朋友。”貓說，“讓我們好好欣賞這片美麗的紫云英花田。”

我們飛了起來。輕柔的微風擦過我們的身體，滑過我們的翅膀。我們越飛越高，越飛越高……

我看見了，那么多、那么多的紫云英開在我們的下方，在綠色里亭亭玉立著，散發著幽幽芳香。“真漂亮，真漂亮！”我眉開眼笑，頭頂的兩根觸角因為激動而卷了起來。

“你終于看見整片花田了。”貓欣慰地說。

我點點頭，誠懇地道謝：“謝謝你！”

“別客氣，這里還有很多好玩的地方，既然來了，就別錯過。”

“嗖——”我和貓又變回了原來的樣子。之前，我一直沒有看清貓的毛色，現在終于看清楚了——這是一只虎斑貓，它步態輕盈矯健，氣質高雅大方，在這片紫云英花田里走著，好似一位巡邏領地的王者。

一只金甲蟲搬運著它的糞球，看見我們，行了一個注目禮。

一群螞蟻在為一只螞蚱舉辦生日宴會，看見我們，揮動觸角同我們打招呼。

一條蚯蚓從一塊小石頭底下鉆出來透氣。我壯起膽子對它說“你好”，貓笑了起來。

“怎么啦？”我難得這么勇敢，卻被笑得莫名其妙。

“這是蚯蚓的尾巴。”貓說著，伸出一只前爪指了指蚯蚓的另一端，“那邊才是它的腦袋。”

啊？！鬧了這么大個烏龍，我有些不好意思。唉，誰讓蚯蚓的腦袋和它的屁股長得那么像呢！

我們一路走著，一路聊著。在這片一望無際的紫云英花田里，我們遇到了一只兔子，兩只小地鼠，三只一打滾兒就會變成圓球的鼠婦，四只組建了樂隊的蟋蟀，五只慢吞吞的蝸牛……

我看清楚了所有的顏色，聞到了青草的香氣和花朵的芬芳，還聽貓講了一個故事。

貓說，從前有一個可愛的小女孩，因為長得太漂亮，被一個神仙發現了，想帶她去做仙女。小女孩舍不得她的爸爸媽媽，舍不得她的親人朋友，所以沒有答應。那個神仙生氣了，便困住了小女孩的情感，讓她不愿意笑，不愿意哭，不愿意說話。

聽到這里，我憤慨地說：“那個神仙太壞了，那樣是不對的。”

“是啊，許多神仙都認為那個神仙做得不對。”貓說，“所以，他們聯合起來創造了這片紫云英花田。只要把被困住的小女孩帶到這片花田來，那個神仙施下的法術就會慢慢失靈，小女孩就會恢復到以前的樣子。”

我不知道貓說的這個故事的主角是不是我，或許，有許多像我這般被困住的小孩。但愿他們都能像我這么幸運，和貓相遇，被這片紫云英花田拯救。

“貓，謝謝你！”我再一次向貓道謝。

“別客氣！”貓說，“現在該回去了。來，閉上眼睛。”

我再次睜開眼睛的時候，又回到了家里。我坐在窗前望著院墻，淡紫色的泡桐花爭相開放，花香隨著微風飄進我的鼻翼，沁人心脾。我看見一只貓蹲在圍墻上。那是一只虎斑貓，平平常常，和別的貓沒什么兩樣。不過，它看見我就笑了，然后一躍而下，朝我走來。我走到院子里，蹲下來撫摸貓的頭，然后抱起了它。

院門“嘎吱”一聲被推開，媽媽買菜回來了。我抱著貓走到媽媽面前，問道：“媽，我能養貓嗎？”

菜籃子“啪”地落到地上，幾個豌豆莢從籃子里蹦出來。媽媽噙著眼淚，看起來十分激動，她小心翼翼地確認：“你剛才說什么？”

“媽媽，我能不能養這只貓？”

媽媽一把抱住我，高興得直點頭：“好，好，我們養貓。孩子，你終于肯說話了！太好了，太好了！”

“媽媽。”我把貓放在地上，也緊緊地抱著媽媽。

媽媽的懷抱真溫暖，我特別特別喜歡。哪怕神仙要帶我去做仙女，我也不愿意離開。

我愛媽媽！我要永遠、永遠、永遠做她的小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