沿著時間線索追憶、凝望與定位

趙衛峰

隨意談論“時間”易陷俗套，這是詩歌最忌諱的。巧妙的心思與表達，則可舊瓶裝新。震杳的寫作正是如此，平常貌相且慢熱，卻可以精讀重閱。如“魚尾紋”“尺子”之類眾所熟悉的標題，詩意裝修罷，新意再現，內涵再生。原來，“時間”不空不虛也不玄，萬物均可成為或與它相互依襯。

震杳寫道：“從何時起，我對數字生出畏懼之心？”讓人同感百感！生命里初識的數字，和后來與現在包圍著生活的數字化環境，已是常規現實，具體到每個人，則是生命歷程的計算、生活質量的盤算，這是身不由己又努力維持主體性存在的思慮之途。震杳擅長從一個物象、概念或圍繞平常事物信馬由韁展開想象，并能充分地調動著他深度的生命體驗和生活經驗。語言張弛有度，情感表達亦恰到好處；而馬澤平亦屬情詩高手，他的“后來”由“逝去”構成，他追憶，追問，沉郁的憶念，對不可回還的時光之悲涼躍然。印象中，趙亞東在意“經歷”，這有助于運用或借用“敘述”方式，他習慣于借力，憑著種種生活片斷的藝術摘取，情景交融，點到為止，顯示出良好詩歌功底。

相對于趙亞東的理性控制，唐朝、傷水的情感成分似乎濃厚。理性與感性仿佛針葉與闊葉，各有風姿，都屬于樹——時間之樹，可觀物；情感之樹，主觀物。而時間，意味著變化。時間的線索是一個在懷舊、參照中趨于平衡與完善之曲線，一種夢想與現實里不斷起伏之長途。這起伏，有對遠方的向往也有相對寧靜的內省，如李敢、陳勁松詩作，情深意濃，亦自識且自律。是的，時間對于人海里的行吟者，是線索有時甚至是內在準繩，它如實貫穿“生命抖落的記憶或過程”（唐朝），“讓無數的瞬間綿延為永遠”（傷水），構成“一個人的寫作史”（裴福剛）。一個詩人的寫作史也就是他的精神記事簿、備忘錄。

對于詩人，客觀的“時間”常由“記憶”構成及“復活”。在此，能看到詩人們嫻熟地以空間（環境、物事或可能的地理情狀）反映和襯托時間的豐富與動感，“日常”審美的中介物選擇亦更為自如，如陳炳生的“肥皂減肥”、西左的“抹布”、童光輝之“提琴”，妥當的表達往往能提升詩效。

顯然，沿著“時間”波段起伏的這輯詩作里，親情表達尤其是“父親”意味相對凸出。以往，我們會簡單將類似題材劃歸親情及常情抒發，其實，亦可理解為是對“時間”的日常性審美的具體化。抽象的“時間”在實在的事、物、境、情等的藝術映現里，豐腴可感，“父親”形象亦在細節化追憶、辯證，在從容厚實的書寫里獲得詩意的再命名。

命名也是定位。親情、愛情等傳統路徑或是敘議、抒情等常規方式，均是對“我”的再回望與對未來的再打量。時間的意義之一正在于此。時間始終在“詩”里，起著可能的定位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