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見炊煙（四章）

鑠 城（山東）

又見炊煙

又見炊煙。

在風中，在雨中，在落雪和落花的日子里。沒有比這更古老，更令我們暖心的事物了。

勝過寺廟的香火，也勝過了所有盛大節日里的煙火。

就這樣裊裊升起，慢慢擴散著，慢慢遠去。

讓一再虛無的天空，從此有了人間的煙火氣，從此永遠俯下身子。

渴望著，這永不能抵達的低處。這生生不息，又永不屈服的人間。

當傍晚來臨，在縷縷炊煙指引下，那撒野的孩子們，那在莊稼地里忙碌了一天的男女和老牛，會悉數返回。

粗茶或淡飯，歡聲與笑語。

屋里親人陪著親人，屋頂炊煙陪著炊煙，更高處的星星陪著星星。

所有的日子，都如炊煙般潔白、單調，又足夠神圣，足夠讓我們為此流下淚水和汗水。

就這樣，每一天。就這樣，每一夜。

我想說永久時，它就穿過了六千年的風雨。

在世界版圖上，畫下了永恒與唯一。

春耕

春光大好。遍地的花朵，已數不過來。

有雨水、陽光、大風，和第一聲喚醒我們的驚雷。冰雪消融殆盡的土地，告訴你懷抱柔軟的力量。

花朵和花朵樣的人們，都在忙碌著，和這個春天拼著命。

迎春花，給我們的孩子。他們和春天，都是美好的事物。都值得我們一愛再愛。

桃花，給年輕的女子。這個三月，愛情彌足珍貴。

手握鋤頭、爬犁的男子，將在一場細密的雨中，松土、施肥，彎下腰身。

緊盯著其中的一朵，仔細打量。額頭會沁出汗珠，臉上會有天邊夕陽點起的火燒云。

杏花、玉蘭花，給尚在悲痛中的人們。

生命的脆弱、短暫，值得我們去疼惜身邊的每一個人，每一個相伴前行的日子。

哭過之后，讓我們重新微笑。玉蘭花的酒杯里，除了飲下悲傷，還要捧出甘甜的幸福。就像雨后的陽光，燦爛都是嶄新的。

五月的槐花，給父母。

那高處的潔白，是云朵的一部分。值得我們一直仰望與追隨。總有一縷難忘的香氣，從童年的鍋臺邊，從父母的手中，留在我們退化的味蕾上。

花朵，都給你們。

我要騎著一只老黃牛，重新回歸這片深沉的大地。

我要走得很慢，很慢。我要看每一粒種子，都破土而出。

我要這萬里長風，將我像一只風箏，送至最高處。

我要去看一去不復返的黃河，如何將一條金黃色的哈達，親自系在群雄逐鹿過的大地上。

地里的麥苗，又奉出至關重要的一截。

足以掩蓋所有早起晚歸人的腳印。在陽光的引領下，我們終將抵達金黃的十月。

中秋月

一想到團圓，月亮就遂了心愿。

今夜，陪在身旁的，還有月餅和親人。

月餅，是酥皮的那種。拿起就如雪花，簌簌而下。

我喜歡舔食這樣的碎渣，像過去珍貴的時光。不舍丟棄，需慢慢消化，回味。

還有我的親人，越來越少。

我們走在同一條路上，又越走越遠。離我遠去的親人，早已入土為安。大地有整團的黑暗，如遙遠的夜空。親人，始終在記憶深處，閃著光，如星星。

今晚的圓月，是故鄉最后的游子。

正用最柔和、明亮的月光，走過黑暗，迫不及待向我撲來。在月圓之時，又在月缺之后。

谷雨之雨

今天的雨水，意義重大。

勝過過往和接下來的所有雨水，必是及時之雨。

萬物將要生長，我們就播種、移苗、埯瓜、點豆，讓每一秒都具備收獲的意義。

太陽，又按時抵達黃經30°的位置。

寒潮，走在遠去的路上。

怕冷的人，在加快回升的氣溫里，接受陽光的仁慈。

還有你，我的孩子，八年前，你的到來。

讓我的淚水和一場雨，都忘記了矜持。像從疲憊的生活里，取回又一個嶄新的自己。

讓接下來的每一天，又多出了陪伴和堅持的意義。

今天，是春季最后一個節氣。

所有的結束，都是一種美好。都有另外的美好，在接替。

像死，像生。像我，像你，我的孩子。

你看，雨落下來了。

被歲月抽空的部分，將被繼續填滿。

這動聽的每一個音符，在停止前，都足夠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