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欣
1
讀研究生要分專業方向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地選了整形外科。
男友問她:“是因為做整容醫生掙錢快嗎?”
她說:“不是。我從小就喜歡美的東西,而且整形外科是一門純粹的手藝活兒,我比較有信心。”
男朋友有些失望,說:“我爸媽還以為你會做正經大夫呢。”
她不悅,問:“這怎么不正經了?”
那時他倆已經在談婚論嫁,她忍住了追問這關他爸媽什么事,他忍住了說出他家里人的真實意圖。他倆的戀愛談不上激情四射卻也沒什么不好,相處幾年后就順理成章走到了“沒有理由不結婚”的境地。
男友出生于一個小城市。母親下崗,父親在一個事業單位。像所有的小城家庭一樣,日子并不富裕,全家最重要的投資,便是下一代。
她個頭不高,五官平常。唯獨一雙手,精致、小巧,遺傳自媽媽。要是樣子也能像媽媽該多好,媽媽以前那么美。
2
母親曾是鎮里最漂亮的繡娘。
從蘇州城區往西30里的小鎮,是她的家鄉。鎮子不大,女人個個會針線。而她的母親,無疑是手藝最好的一位。在20世紀80年代,手工刺繡不再流行,繡女們紛紛轉行,唯獨母親,繡工遠近聞名。來了外賓、僑商,鎮子就會安排母親去表演蘇繡。
從她記事起,便很喜歡看母親刺繡。母親坐在繡架前,用一條手絹將頭發松松扎起,那手絹上也是母親繡的“踏雪尋梅”。五光十色的絲線像一道絢爛的瀑布傾瀉而下,母親手上一枚極細的繡針上下翻飛,她手速極快又極靜,在繡面上刺出錦繡山河、鳳穿牡丹。橘色臺燈照在繡品上,漫射出美妙的光,映得母親臉若飛霞。
“如果不是我調皮……”每每想到曾經的畫面,她就自責。
6歲的時候,她和小伙伴們瘋跑打鬧,母親在院子里架了口大鍋煮繭。白膩膩的蠶繭在鍋中翻騰,幾個不懂事的孩童吵著說,那一定是在煮湯圓,要撈出來吃。她爭辯說是蠶繭,不能吃。同伴們卻使勁奚落她:舍不得就舍不得,還要騙人。她氣得抄起長腳火鉗伸進鍋里夾蠶繭。
母親急忙從屋里沖出來阻攔,她一害怕舉著火鉗繞著灶臺跑,一剎那,火鉗勾住了鍋耳,把一口大鍋從灶臺上拖了下來,母親飛撲過去把她推開,整鍋滾燙的開水就淋到了母親身上。她眼見著母親白皙的背、后脖、大半前胸及側臉迅速起泡,觸目驚心。
受到驚嚇的孩童們哭喊著跑開,引來了街坊,才將母親送到醫院。第二天,母親被燙傷的部分變成了黑色,她“哇”的一聲跪在病床前,母親虛弱地安慰她:“沒事,瑗瑗,沒事的。”
母親是疤痕體質,燙傷雖然漸漸愈合,卻自身體各處長出了猙獰的肉痂:粉的、紅的、紫的,蜿蜒著爬滿了母親的身體。
母親倒是平靜如常,回家后繼續過日子。從那以后,鎮里再沒邀請過母親去繡坊表演。鄰家阿嫂繡了一條彩云追月的面紗,送過來,勸母親:“世琴,咱是女人家,出門還是要體面點。”
母親只是笑,收下了面紗,卻從未戴過。母親如常上街買菜、去學校接送她,抬頭挺胸、落落大方。她問母親,為什么不戴阿嫂送的面紗?母親回答她,媽媽憑手藝吃飯,覺得這樣就最體面。
3
這句話她始終記著。科室里有醫生護士互相注射肉毒素除皺,她不參與,心里想的也是:我是憑手藝吃飯的人,長了皺紋也是體面的。
母親燙傷之后,她一夜長大。許多個晚上,她陪母親刺繡。母親問她:“你想學是么?”她下意識點頭,母親便握著她的手,教她以針線游走……
很多年后,她站在手術臺前,第一次被主任醫師要求獨立實施傷口縫合。她萬般緊張,閉起眼睛努力回想教授的操作手法,然而那一刻想起來的,竟全是母親傳授的針法:她夾著手術針,駕輕就熟、穩穩當當,最后打出一個完美的手術結。主任醫師看得目瞪口呆,問她:“你是已經實操過許多臺手術了么?縫得這么漂亮!”她開心地笑。
她從小到大成績一直很好,高考填志愿時想也沒想就填了醫學院。分方向時選擇整形外科,自然也是為了母親。
她最終成為科室最年輕的主任醫師,除了學術成果,重要的是她能做吻合血管皮瓣移植手術。這個手術必須在顯微鏡下精細操作血管或神經縫接,多少醫生敗下陣來,而她覺得手術用的10-0尼龍線,比起單根劈成十六絲的刺繡線,也細不了多少,于是輕松完成同行們想都不敢想的連續縫合。
可后來她無數次提議給母親做疤痕切除再游離植皮,母親都拒絕了。她說:“媽媽,我保證做完手術之后你會跟從前一樣。”而母親說:“瑗瑗,現在就挺好的。”
4
“晚上我們一起吃飯,我有事情給你說。”在她醫院打完玻尿酸的朋友尹娜,鄭重其事地來約她。
在咖啡廳,剛落座,尹娜便開門見山:“昨天我在我們公司看到你的車了,是你老公開的……”
她端著咖啡的手微顫:“然后呢?”
尹娜為難了一下,又說:“你是我最知根知底的朋友,這事兒我必須要跟你說。你老公,是來接我們一個前臺小姑娘的,小姑娘臨走時還跟另一個前臺說,男朋友來接她去過節。”
“過節?過什么節?”
“昨天520啊!變相情人節!年輕丫頭們可在乎了。”
到底還是來了。
難過后,憤怒后,她竟然感覺如釋重負——是啊,年輕、美貌,她都沒有。他們的交往與婚姻都是基于“務實”,而愛情或許他們從來就沒有。
丈夫本科畢業以后去了一家互聯網公司,而她一路讀到博士,勤奮積極地搞研究,兩個人因為愿景一致而走進婚姻。房子首付是她母親執意付的,說是嫁妝。
終于她博士畢業、順利留院,他們婚姻的“務實”漸漸顯現——婆婆隔三岔五就來,因為她就職的醫院在全國赫赫有名,他父母連同所有親戚,全都跟著沾了光。
丈夫也抖擻了起來,成為網站的大頻道總監,應酬不斷,被公司內外的甜美小姑娘們一口一個“老師”叫著,起初他還有點拘謹,習慣以后卻也認定那才是自己的階層與生活方式……她則做手術、寫論文、開課題,他們漸行漸遠。
她有些麻木,猶豫了些日子,下班后她獨自流連在外面,自己看電影、自己去吃牛排、獨自喝完一整瓶紅酒……
終于,某一天下班,她回到家,坐在沙發上,等丈夫下班推門進來。
“老劉,我要離婚……”
一場針尖對麥芒的談判之后,丈夫虛弱地回應:“行,離吧。”
她拿出準備好的協議,讓丈夫當場簽了字。然后拖出行李箱,說:“我回老家。兩周后回來,你趁這段時間搬走。”
5
過了長江,車窗外就像換了人間。
天藍了,水綠了,影影綽綽,映出灰瓦白墻——家就要到了。
蘇州城往西30里,是她的家鄉。鎮子臨湖,家家繡花。母親站在家門口等她,她放下行李,一把抱住母親,親吻在母親的傷疤上。
她喃喃低語:“你真美,媽媽。”
如今,她和母親一樣了——一個人,靠手藝,體面地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