住在我心里的小抹香鯨

夏眠

1

曾經的我，極其怕水，別說是深海了，就連一個小池塘，我都不敢靠近，唯恐會出現什么可怕的東西把我拉入水中。可偏偏這樣的我，又極其熱愛水里的生物。

全家一起度假時，唯獨我死死地抱著椅子不肯下水。此時，外婆會摟我入懷，伸手抓起一只飽滿的螃蟹，先用剪子敲開大閘蟹的蟹螯，小心地用牙簽剔出藏在蟹爪里的肉，整條肉“哧溜”一下，過了放了姜的醋，最后被輕巧地送進我的嘴里。

滿黃的螃蟹、清新的姜醋，構成了我對江河湖泊最美好的記憶，然后在這幅記憶的畫卷里，猛然沖進了一個龐然大物。

那是中學入冬時分，我興沖沖地跟著同學前往澳洲的夏令營，剛下飛機，我就被撲面而來的熱流蒸得暈暈乎乎，在大巴上一邊脫衣服，一邊興奮地告訴家人所見所聞。隨著一片深藍色漸漸在我面前鋪開，我哆嗦了一下，一種不祥的預感襲上心頭，果然學校安排了去海邊的行程。

看著同學們換好泳衣，頭也不回地沖向大海，我躲在太陽傘下，正準備告訴家人這讓人不悅的安排。忽然，我聽到不遠處傳來的嘈雜聲，人們漸漸地往一個黑點處走去。還未等我弄清楚發生了什么，帶隊老師趕緊把一個紅色的桶塞到我手里，說：“趕緊的！那邊有小抹香鯨擱淺了。”

我稀里糊涂地跟著老師來到了淺灘，那是一片沒有開放游人的區域，一頭丑丑的鯨趴在海灘上，它的附近圍著不少穿著潛水服的人。有人回過頭，看到了我們這群孩子，立刻手舞足蹈地咆哮起來：“躲開！你們沒有穿衣服，不要靠近鯨，會有寄生蟲！”我連忙后退了一步，沒想到老師熱心地舉起了水桶，說：“我們可以幫忙！”

對方點了點頭，對我做了一個動作，示意我把水潑到鯨的身上。雖說是小抹香鯨，可它足足有一輛小汽車那么大。我有些茫然地站在它的身后，忽然它挪動了一下，濺了我一身水。老師把我拉到了前方，指了指它的頭，說：“潑水，保持它的皮膚濕潤，不然它會死的。”我舀起了半桶水，正要往上潑時，卻看到了小抹香鯨的臉。

那是一張不怎么美麗的臉，頭上還寄生著一些讓人感到不適的貝類。可是，似乎有水從小抹香鯨凹陷的眼睛里流出來，流過它褶皺的皮膚。

它是在哭嗎？它在哭。

那一瞬間，我似乎被什么東西震撼到了，拼命地往小抹香鯨身上潑水。水嘩啦啦地落下，潛水員啪啪地挖沙，可我聽不見、看不見，我滿腦子剩下的，只有小抹香鯨那張哭泣的臉。

漲潮了，水慢慢地沒過我的膝蓋，然后沒過我的大腿。潛水員各自站在小抹香鯨的身側，扶著它的鰭，沿著水道，將它緩緩推入大海。

2

那一晚，我累得很快睡著了。在夢里，我來到了一片寶石藍色的大海，海面上波光粼粼，好像揉碎的碎玻璃在日光下熠熠生輝。

一眼無法望穿的大海分明很溫柔呀，為什么我會覺得它可怕呢？

小抹香鯨就這樣游到了我的心里。假期時，我甚至主動要求跟著去象山看看，象山的海是黃色的，帶著鄉土的記憶，海風也一樣的柔和。

“這里會有抹香鯨嗎？”

“不會，這里的海灘太淺了。”

我想，我是不是失去我的小抹香鯨了。也許是為了彌補這份不能見的遺憾，我對一切關于鯨的知識有了別樣的興趣，尤其是抹香鯨，它不如虎鯨那樣美貌，不如藍鯨那樣震撼，可它是非常溫和的動物，群聚而居，用次聲波交流著。

可惜身邊的人卻興趣寥寥，唯一和我有同樣興趣的是外婆。有一次，我興致勃勃地和她描述：“抹香鯨和人一樣有著長達10年的童年期，還有和人一樣70歲的壽命。”外婆一邊點頭，一邊拿出了一張門票，上面印著騰空而起的海豚。

“雖然不是抹香鯨，但也是你喜歡的海豚，要去看海豚表演嗎？聽說很難得才來一次的。”外婆的言語間似乎有些得意。

我摸了摸票面，說：“外婆，讓妹妹去吧，我不去了。”

外婆有些驚訝，畢竟在我的家鄉，除了海洋世界，絕少能看到海豚，更別說鯨了。

我似乎又看到了我的小抹香鯨，背負著金紅色的夕陽，朝著大海，朝著它的世界，無所畏懼，奮勇前行。

3

隨著課業負擔的加重，我和外婆的聯系漸漸地稀疏了，大抵是在逢年過節時，我才會提著大包小包去探望外婆。彌漫在外婆家里的是美食的香味，但讓我最念念不忘的，還是蒸成金紅色的螃蟹。在鼓囊囊的蟹黃香味中，我傾吐著自己的煩惱：“外婆，媽媽好像不是特別同意我出國留學，她總覺得一個女孩子在外面不安全，可我都讀大學了。”

煩惱吐完了，略坐坐，我便起身回家了，不同的是，我手里多了一個外婆一針一針縫出來的抹香鯨布偶。誒，我都這么大了，外婆還把我當個孩子，覺得我會和小時候一樣喜歡布偶。

一天又一天，我想了一套又一套的說辭，終于說服了父母放心地送我出國深造。美國北卡羅來納州的冬天格外寒冷，夏天又格外炎熱，每到天晴時，我總會跑到海邊，看著波瀾起伏，偶爾運氣好，還能碰到成群的海豚，以及偶爾浮現的鯨魚。若是天氣不好，我則會窩在家里，一邊摸著外婆送給我的抹香鯨布偶，一邊和家人視頻通話。

“今年回來嗎？”媽媽一邊攤著春卷皮，一邊問我。

“可能不回來了，我要和朋友去看百老匯。”我回答著，手指在手機上滑動，查詢音樂劇《貓》的場次。

“這樣啊，外婆還想你回來呢。如果不是外婆當初勸我，我都不會放你走。”媽媽卷著春餅，接著說，“外婆當初可是最舍不得你走的呢。”

“那她為什么還勸你？”

“因為外婆說，你就好像小抹香鯨，在大海里自由自在地活著，才會更快樂。”媽媽卷好了春餅，我卻避開了臉。

夜晚，我又夢到了一群群的抹香鯨。那沖在最前面的，便是我的小抹香鯨，它長大了，長得威風凜凜，出落得威武雄壯。它是這樣的自在，是這樣的驕傲，我望著它路過我的世界，然后，我看到它的背后跟著好多抹香鯨，那是它的家人，也是它的血脈。

我定了最早回國的機票，坐在桌前，挑了一只螃蟹，好像小時候外婆替我挑肉一樣，仔細地砸開蟹殼，挑出一條完整的蟹肉，放到了牙口不好的外婆的碗里。

抹香鯨是用人類聽不見的次聲波交流，次聲波能傳遞得很遠很遠，安靜的時候甚至能傳遍整片海域。住在我心里的小抹香鯨，它也有獨特的次聲波，無論我跑得再遠，只要它還在跳動，就會被愛我的人接收到，循音而來，尋聲而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