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展飛
吳朗帶兵出征,卻因實力差距懸殊而大敗,朱惜墨也被擄走。吳朗心急如焚,好在雷六鼎和一針婆婆及時趕到,帶他和余部安全撤退,并且再次俘獲了皇太極。離塵等人和潘笑夫也前來會合,眾人一番討論,終于商議出了營救計劃,只待實施……
邀明月,共飲清冷寂寞。眉眼恨,少年心事銹舊鎖。青絲成雪,更一世傾城曾哽咽。
此情此景,向誰說。合掌是遙祝,分掌是虛握。是晴也是雨,半空空,半滂沱。一片天色若知心,我承冰雨寒,擁她春風和。
吳朗叫來唐參將,分派哨兵到各營宿喊起人來,先列行伍,重新編隊。然后命竇老四帶二十名伙夫去伙房操持早飯,特別要多熬些米粥。竇老四領命操辦。
吳朗與三杰來到操列前。此時東方已經微明,殘兵疲憊,隊形散亂,都在抱怨敗局已定,今日便要喪命,沒想到還得晨操。
雷六鼎看在眼里,早怒躁起來,躍到隊前,大聲道:“大家聽我說話!我就是當年鼎鼎大名的霹靂將軍雷六鼎。六十年前,我便吃過軍糧,打過無數硬仗。今天我老人家來當狀元將軍麾下的一名老教頭,大伙兒服不服?”
他雙眼環睜,聲勢猛惡,眾兵都稍微提起些精神,但沒人搭話。
雷六鼎環眼脧睨,忽然躍到側面一棵盤口粗的松樹之前,腰扎馬步,開聲吐氣,啪的一聲,一拳打入樹干。接著啪啪啪啪,一連七八拳,竟將那松樹干一寸寸鑿進去,忽然咔嚓一聲,大樹傾倒下去。樹冠巨大,轟的一聲,濺起斷枝飛葉,嘩嘩顫響,歸于平靜。
雷六鼎躍回隊列之前,厲聲叫道:“我來當教頭,大伙服不服?”
眾兵被他駭得心驚肉跳,精神大振,齊聲叫道:“服!”
雷六鼎喝道:“大伙兒昨天從亂軍中殺出,人人都是好樣的。我這老教頭,對大伙兒也一樣服氣得很。既然咱們互相服氣,那便聽我口令,重新編隊。五人為一伍,五伍為一行。精神著點兒,給我站好啦?!?/p>
這規矩極為簡單,兵卒殘部立即按口令列隊,場地上腳步騰騰,組合起來。
離塵贊道:“霹靂將軍,果然了得?!迸诵Ψ螯c頭微笑,吳朗深深吸了口氣。
雷六鼎將隊伍排列整齊,又命道:“狀元將軍,要給大伙訓話。大伙兒打起精神,兩腳生跟,挺胸抬頭?!?/p>
吳朗走到列前,眼望這千人隊伍,靜靜不語。此時天色已大亮,東方噴薄而出的一輪紅日,照見這隊死里逃生的兵員,人人沉毅。
吳朗忽然大聲道:“各位兄弟,大伙稱我一聲狀元將軍,我只想問你們一句話,你們的這個將軍打起仗來,算不算行?”
眾兵齊聲叫道:“狀元將軍,英雄了得?!?/p>
吳朗點頭道:“我這狀元將軍,有兩位了不起的師父,一位便是雷老將軍,一位便是離塵大師,他們兩位,打起仗來,比我這狀元將軍,更擅十倍。眼下,他們將自己畢生所學,簡化成兩句話,叫做‘射人先射馬,擒賊先擒王,要傳給你們,大伙想不想學?”
眾兵鏗然答應。吳朗點點頭,肅聲道:“請雷老將軍傳藝。”
雷六鼎踏回陣前,說道:“武功門類太多,可打仗只有一條,叫做克敵之長,避己之短。賊兵騎馬,那我便傳大伙兒幾招對付騎兵的法子?!睆囊幻渴掷锬眠^一把刀來,說道,“搶著迎上,屈身回避,團身出刀,??城疤?。”然后做了幾個身法,一一分解,問道,“能看明白么?”
眾兵見這幾個身法并不很難,道:“明白!”
雷六鼎喚來十名前排兵卒試演。那十名兵卒都能演出。群兵受鼓舞,都叫起好來。
雷六鼎怪眼一翻,冷笑道:“你們覺得好學得很,他們十人都學對了,是不是?其實半點兒也不對。大伙兒聽好了,天下武功,心法最是訣竅。心法不對,只是依葫蘆畫瓢,那就全成了送死的招式。”
眾兵卒無不洗耳恭聽。
雷六鼎道:“我把剛才這四句話再說一遍,‘搶著迎上,是要引敵騎舉刀砍你;‘曲身回避,他高我低,敵刀便砍空了;‘團身出刀,是我身子踡縮,或是弓步蹲著,或是前滾成團;‘專砍前蹄,這一條尤其重要,那是說一定要砍戰馬的前蹄,莫要砍后蹄。誰知道這是為什么?”
有一名兵卒道:“回老教頭話,馬的前腿細,后腿粗,前腿容易砍斷!”
雷六鼎笑道:“那可不是。這是因為馬失前蹄,必會跌倒,四腳朝天;可你從馬屁股后面砍它后腿,就算砍中,馬也不會摔倒,說不定倒被它一蹄子踢死。所以對付騎兵,一定要砍它前蹄,千萬莫要去拍馬屁。明白了嗎?”
大伙兒哄笑起來,紛紛叫道:“明白了,只砍前蹄,不拍馬屁?!?/p>
雷六鼎道:“大伙兒散開,演練一回!”明軍依言散開隊形,按這“搶著迎上,屈身回避,團身出刀,??城疤恪笔衷E試演。
這幾下方法只要明白之后,很容易掌握,不消片刻,雷六鼎道:“好啦,重新列隊,大伙請女教頭傳藝。”
眾明兵齊聲叫好相請。離塵來到列前,向雷六鼎抱拳為禮,雷六鼎退下。
離塵道:“雷老教頭了得。他老人家方才這制敵要訣,也讓我受益匪淺。我要給各位說的,是撿了雷老教頭的便宜。射人先射馬之后,騎兵掉下馬來,就成了步兵,那么我便擒賊先擒王,取敵性命?!?/p>
她頓了一頓,說道:“我說的這個‘王,既是指敵軍的將領,更是指敵人的要害。各位將士萬萬不可領會偏頗,免得賊軍的無名小卒送上門來了,你偏偏‘爺爺手上不殺無名之輩,反而死在無名之輩手里?!?/p>
眾兵又笑起來,說道:“女教頭說得是,我們懂得啦!”
吳朗聽離塵如此詼諧講武,不由得笑出聲來。雷六鼎早向他悄悄附耳道:“好徒兒,你的女師父這腔調是不是跟我老人家學的?她果然聰明,這么講便對啦,否則兵將們聽不懂,也不愛聽?!?/p>
吳朗低聲道:“您老人家心系天下蒼生,我們都得跟您多學。”
雷六鼎得意之下,眉開眼笑,朝場上努嘴低聲道:“認真看著點兒。”吳朗微笑點頭聽教。
卻見離塵眼光在隊列中一探,請唐參將上來,笑道:“你姓唐,與我一個故人同姓,便請你來演示演示吧。”
唐參將喜道:“大師有故人姓唐?不敢請問是誰?也好讓末將臉上有光!”
離塵淡然一笑:“那人已成云煙,我也只是偶然想起。來,你拿刀砍我?!?/p>
唐參將凝起神來,說道:“大師,末將這把刀可不能說收便能收住。”
離塵笑道:“女真賊兵的彎刀砍過來,豈能收???沒事兒,你只管砍來,怎么狠就怎么來。”
唐參將沉聲道:“好!”揮刀向離塵面門砍去。眾兵見這一刀罩住離塵上三路全部要害,斜劈帶風,不由得都倒吸一口冷氣,心想這可如何躲得開?
說時遲那時快,只見離塵不退反進,搶進唐參將臂彎內圈,手中拂塵已出,后發先至,塵柄抵住唐參將咽喉。唐參將右手單刀劈空舉住,嚇得一動不敢動。
離塵道:“大伙兒看明白了嗎?遇到敵人跟咱們拼命,千萬不要躲。方才我只要一躲,唐參將的刀鋒必定一路追來,刀刀不離我要害。我搶進他的空門,便反而能將他殺了。再來!”
唐參將這回不再擔心會誤傷到離塵,單刀一揮,削離塵右肩。眾兵心念跟著動,料想離塵必會持拂塵格擋。哪知離塵仍是一步搶進,拂塵又出,抵住唐參將前心。
雷六鼎擊掌贊道:“唐丫頭,嘿!”
離塵退開一步,問眾明兵:“大伙兒看明白了?”
眾兵看她這兩招一點也不難,只是時機、準頭哪能敢比,相互議論。終于有人高聲道:“就算明白了,我們也不是大師,你這招數,使不出來?!?/p>
又有人道:“這幾乎是兩敗俱傷、同歸于盡的打法。一點兒也不招架,死拼硬上,萬一我慢了,就算能殺了敵人,自己也死了?!?/p>
離塵聽到這一節,臉上終于露出喜色,激聲道:“不錯!我教你們的,就是這個同歸于盡的打法。既然避不開,那么便頂著上!他賊兵便不是人么?他也是人,你拼命時,他也怕。你比他狠時,他更怕?!?/p>
眾兵被她震住,一齊全神貫注。
離塵道:“一人拼命,十人難擋。舍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不去招架,直接拼命,大伙記住了嗎?”
眾兵道:“記住了!”有人已經是哭聲高吼。
離塵笑道:“眾位將士看我,本是女子,身形不高,力氣不大,平生惡斗無數,可到如今也沒死,死在我劍下的所謂高手、強敵,倒不知多少。你們想不想知道其中關竅?”
眾兵早聽得無不血脈賁張勇悍沸騰,大聲道:“想知道!”
離塵道:“一位大師曾經評價我一句話,叫做‘從死地出,往生天去。這正是我平生劍法最精要的心得,沒有劍招,只有劍意,心不懼敵,眼不懼敵,劍不懼敵,死處求生,便是我要教給大伙的四條真訣!”
群兵高聲齊呼:“心不懼敵!眼不懼敵!劍不懼敵!死處求生!”山岡舊寨之前、樹藤荊棘腹地,震得聲響回蕩。
唐賽兒喝道:“這座吉林崖,崖下已是圍軍重重,就是死地;大伙兒敢不敢舍生忘死沖出去?”
眾將士已不是殘兵敗將,幾乎成了嗷嗷的虎狼:“沖出去!沖出去!”
離塵道:“好!那么下午換人質的時候,咱們都聽狀元將軍調度,跟著沖出去!”
眾將士轟然答應。離塵精神振奮,向眾人點了點頭,退回吳朗、潘笑夫身邊,雷六鼎笑道:“該請狀元將軍訓話啦。”
吳朗向他點點頭,回到列前,說道:“各位兄弟!我兩位師父教的法子,再簡單點兒,共是十六個字——射人射馬,擒賊擒王。從死地出,往生天去!大家都記住了嗎?”
群兵都已信心滿滿,齊聲叫道:“記住了!射人射馬,擒賊擒王。從死地出,往生天去!”
吳朗贊道:“好!聽我軍令!”眾人肅立靜聽。吳朗道,“請雷老將軍、離塵大師到隊前領軍!”
雷六鼎、唐賽兒都是一驚。雷六鼎道:“好徒弟,你鬧什么?”
吳朗又道:“請雷老將軍、離塵大師到隊前領軍!”語音嚴厲,毫無松動余地。
雷六鼎急問潘笑夫:“老怪物,你這混蛋兒子要搞哪一出?”
潘笑夫笑道:“那是雷兄的寶貝徒弟,怎么反問起我來了?”
雷六鼎嗐的一聲,離塵好像明白了什么,笑道:“雷老前輩,你我這時已是狀元將軍麾下一卒,聽將軍訓話?!崩琢︻D足,卻也只得與離塵來到列前。
吳朗向兩人點頭致意,一揮手,竇老四率白千顏及一隊伙夫挑著擔子進到軍中,只聞得饅頭、米粥飄香,卻是送早飯來了。
竇老四道:“每人一個饅頭,一碗米粥,都有份兒!雷神爺爺、離塵大師,一針婆婆和付莊主與方姑娘已經分發過了,正在伙房里吃著,稍后便來,哈,已經來了?!?/p>
離塵接過饅頭、稀粥來,方皎、付夢白站在自己身邊,向竇老四一笑:“多謝照應?!逼届o如常。
雷六鼎端著一碗熱粥,望望身邊的一針太太,卻疑惑不解而梗倔難服,嘟噥道:“這是什么狗屁軍規?”瘦核桃臉委屈得要落下淚來。
眾勤務分進各列各排,不一會兒饃、粥發放已畢。
吳朗也端起一碗粥來,大聲道:“兩位師父!各位大明將士!眼下崖下賊軍圍而未攻,正宜出擊!”
眾兵將胸膺震動,卻心存疑竇,無人應聲。雷六鼎卻哪里忍得住,高聲道:“狀元將軍,不是說好了要等下午換回惜墨公主再沖出去嗎?”他先開口,許多將士也跟著紛紛附和。
吳朗慨然一笑,大聲道:“各位將士,我這狀元將軍,難道真的應該什么也不知道?就算我不知道,家父也會訓導于我。兵者,詭道也!時機、地形,若不搶抓,稍縱即逝。此時出擊,賊兵必定不防。這頓早飯之后,各位便跟隨雷老將軍、離塵大師殺出包圍,分赴李總兵部、高麗援軍部!以我十六字戰法,廣傳我軍,以制敵兵!”
眾兵聽到軍令,捏著饅頭,端著稀粥,卻無不呆立如塑,無人稍動。
雷六鼎叫道:“那我們都走了,下午換人質時,怎么辦?”
眾兵將明白過來,紛紛道:“是呀,是呀,寧與將軍共生死,換回惜墨公主!”
雷六鼎更叫道:“他奶奶的,憑啥讓我們走?唐丫頭,你快罵他,你也罵這小子?!?/p>
吳朗向全軍單膝拜下:“營救惜墨公主,我責無旁貸,捍衛大明江山,你們義不容辭。吳朗以米湯一碗,敬眾位英勇將士!拜托,你們去吧!”仰頭喝光一碗米湯,啪的一聲,將碗摔得粉碎。
唐參將高聲道:“眾位兄弟,領狀元將軍心意,跟雷老將軍、離塵大師上路!”將米湯喝下,也啪的一聲,摔碎飯碗。眾將士有人紛紛喝粥摔碗,只聽噼哩啪啦聲中,夾著有人抽泣起來。
雷六鼎喝道:“誰他奶奶的在哭?別哭!”仰頭喝干米粥,摔碗叫道,“走,殺下去!”腳步已動。一千二百名明軍嗷嗷叫起來,跟著雷六鼎、離塵、一針太太呼嘯下崖而去。
吳朗登上一塊巨石,向這一支激流看去,只見他們越過隘口,奔瀉如潮,驚得崖間鳥雀群起,飛入天際,散向四方。抬眼望天,不覺間淚水沾襟,層云模糊。
崖下人聲漸遠,不一會兒,聽得隱隱傳來喊殺聲,再過一刻,終于連喊殺聲也聽不見了。吳朗回看崖上,除了怪老爹、竇老四、白千顏,再無別人。
竇老四爬在一棵樹上向崖下張望,喜道:“少爺,他們好像沖出去啦!”
吳朗問道:“你看見啦?”
竇老四道:“要全看到,那是辦不到。不過,小的看到女真的旗子啦,有幾片晃動,然后亂了一片,又恢復了原樣,覺得肯定是沒怎么攔得住咱們大明軍?!?/p>
潘笑夫道:“應該是就沒怎么攔。金兵慣使一字長蛇陣,不過他這會兒是盤蛇,雷六鼎、唐賽兒是率縱隊突擊,他們兩個何等厲害,只攻一隙,想來一千二百人,倒能帶出八九百去。孩兒,放心吧!”
竇老四從樹上下來,笑道:“少爺,就剩下咱們四個人了,我還藏了些饅頭、小菜,伺候神君爺爺和少爺吃飯好不好?”
吳朗搖頭苦笑:“讓你竇老四不耍心眼兒,那也是難!你先去把我的將旗立起來,回來開飯!”
竇老四笑道:“好嘞!白姐姐,你先去盛放擺菜,我去立狀元將軍的將旗!少爺還喝不喝酒?酒也藏了一壇子!”
吉林崖上伙房內,酒菜頗具特色。菜有三樣,一道卷心菜,一道蘿卜干,一道老臘肉。吳朗吩咐竇老四道:“讓皇太極也進來吃點兒吧,遭了不少罪啦?!?/p>
潘笑夫笑道:“無須去請?!贝邉由癫畲蠓?,皇太極身不由己走進屋來,咬得牙關咯咯響,雙目全是咒恨。
潘笑夫道:“八貝勒,你也不用著惱。你們父子太過好戰,好戰嘛,總得有人死有人傷。憑什么就不應該是你遭殃呢?竇老四,給他盛碗飯,給上兩個饅頭,讓他在墻角上吃?!?/p>
竇老四笑道:“神君爺爺說得是。咱們四人高高興興吃頓早飯,誰愿意看這小子吊著個破臉攪局?”拖到墻角。但看著還不順眼,心眼兒一轉,看中了一個大空水缸,提著皇太極塞進水缸里,飯碗放進去、饅頭放進去,告誡道,“你聽明白,別哼哼歪歪的,否則連水缸蓋子也給你扣上!”
吳朗道:“是不是過頭了?”
潘笑夫笑道:“他老子要氣吞山河,咱們讓他坐井觀天,倒也別有情趣?!?/p>
吳朗哈哈大笑,咬牙命竇老四:“那就蓋上蓋子,讓他不見天日!”竇老四哪敢稍微耽擱,咣的一聲,大蓋子上了缸口。
白千顏給小桌潘笑夫父子、竇老四布了酒,自己遵著規矩,退到一旁在案角上吃飯。潘笑夫道:“哪里有那么多講究,賢伉儷新婚,老夫禮當給你們道賀!來,坐過來,咱們四個人一起喝杯喜酒?!?/p>
竇老四滿臉堆歡,向白千顏努嘴示意趕緊到位。白千顏端起杯來,雙手過頭,說道:“多謝老神君爺爺道賀。奴婢兩口兒能有今日,全仗老神君和少爺成全?!?/p>
四人喝了一杯。竇老四喜滋滋道:“神君爺爺、少爺,兩位能給小的和娘子道賀,小的這臉比盆子還大了。小的定下來了,就以今天是小的兩口兒的正日子,前幾天在赫圖阿拉那次拜堂不算!來,咱們兩個,給神君爺爺磕個頭吧,也算拜了高堂。”當真與白千顏雙雙拜下去。
潘笑夫承他夫妻一拜。竇老四、白千顏起身回座,都是無限歡喜。
吳朗舉杯笑道:“老四哥、白姐姐這就算禮成啦,從今往后,我就稱白姐姐是竇四嫂了。道賀道賀!”兩口兒誠惶誠恐而又歡天喜地謝賀。
竇老四這人向來是有點兒好處就不敢忘了少爺,見吳朗雖笑,但神色間仍是憂忡,忽然計上心頭,腆臉獻計道:“神君爺爺、少爺,小的這里倒有個計較,不知讓不讓講?”
吳朗道:“一個字兒,講!”
竇老四激動得自己先喘起來,咽下口水,說道:“今兒下午,咱們換回惜墨公主來,何不給少爺、公主也完婚?這豈不就是雙喜臨門、好事成雙了嗎?是不是?”
潘笑夫再沒想到他會忽然說出這個主意來,手臂輕抖,老淚已出,轉頭望向吳朗。吳朗渾身一震,面色顯出大喜猙獰,轉頭望著潘笑夫。父子二人都抿著嘴嘿嘿笑起來。吳朗道:“行嗎,老爹?”
潘笑夫慢慢點點頭,啞聲道:“準了!老夫若能親眼看見我兒完婚,復有何憾?”
吳朗歡喜得跳起來,雙拳互擂,然后又合掌向雪山老怪、竇老四、白千顏各亂拜了一氣,眼神里滿是憧憬、計較,忽然道:“老四哥,請皇太極出來!”
竇老四奇道:“他算哪根蔥?怎么還要請他?”
吳朗笑道:“惜墨公主現下在努爾哈赤手里,少爺今日迎娶公主,這皇太極便是本少爺下給努爾哈赤的聘禮。不好好捯飭捯飭,豈不讓人笑話!”
竇老四瞪著大眼道:“這我就不服了,他怎么還成了聘禮了?咱們有聘禮也應該下給大明皇帝,跟努爾哈赤又有什么干系?這禮信說不過去吧少爺!”
吳朗也覺得略有牽強,可這會兒高興之下,不知道想向多少人表露,好不容易有個皇太極可以宣揚,偏偏在水缸里難以感受。
潘笑夫忽然哈哈大笑:“好兒子,再對沒有啦!”
雪山老怪多年沉黯苦悶,久已不如此大笑,倒把吳朗怔住,卻忐忑問道:“老爹,我怎么就對了?”
潘笑夫臉上神光燦然,點頭道:“努爾哈赤多年來向大明俯首稱臣,大明冊封他為龍虎將軍。龍虎將軍作為護駕賜婚使者,那豈有說不過去?極合禮制?!?/p>
吳朗喜道:“老爹,我不太明白,你再說說,這怎么合禮制?”
潘笑夫侃侃陳言:“我兒,這豈能不合禮制?大明萬歷皇帝金口許婚,大明龍虎將軍努爾哈赤率軍送惜墨公主前來奉婚。這不但合禮制,且是大喜特喜,正該普天同慶,四海賓服!”
吳朗自己反而聽得一愣一愣的,忐忑道:“老爹,你為什么要對孩兒這么好?這事哪會這么好?”
潘笑夫喝了一杯酒,微笑道:“人生四大喜,你知道說的是什么?”
吳朗搖頭。竇老四道:“小的知道,人生四大喜說的是:久旱逢甘露,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嘿嘿,少爺你卻不知道,虧得自己個兒還是狀元郎呢?!?/p>
潘笑夫嗯了一聲,笑道:“人生四大喜,我兒就要占全啦。”
吳朗連連點頭,心里卻又忽地升起一念,頓感無限悲傷:不對,只要一放回皇太極,努爾哈赤又豈會再放我這狀元郎洞房花燭?他大軍圍困,任我們爺倆手段通天,把我們耗也耗死了。人生四喜未必占全,樂極生悲卻是十有八九。
潘笑夫已看出他神色變化,問道:“怎么啦?”
吳朗搖頭道:“老爹,不換了,不換了!”
潘笑夫笑道:“什么不換了?”
吳朗已是哭腔:“這皇太極換不成!我們以他為挾,努爾哈赤投鼠忌器。一換回惜墨公主來,以他為人,我們還能走得脫么?不換人質,反而得活,換回人質,我們……我們……”想到此中種種,終是無法換回朱惜墨,頓感心如刀絞。
竇老四跌足道:“哎呀,不錯不錯。沒了皇太極這點本錢,咱們可真就死路一條了!就算神君爺爺和少爺能走脫,公主和小的兩口兒也要被剁成肉醬。我們……”這邊腳尖已被白千顏跺了一腳。
潘笑夫點頭道:“好兒子,你到底還是想到了這一節?!蹦樕弦黄瑢捨?。
吳朗哭道:“老爹,你早想到了,卻寧可陪著孩兒一起死!不換了,換回來一起死,不換反而都能活下去?!?/p>
潘笑夫笑道:“孩兒,你卻是太小看了你這老爹。我早有了萬全之策,可保我孩兒與惜墨公主美事偕成。哈哈,豈能讓你洞房花燭變成雙雙殞命?你倆今后還得生兒育女,讓我老潘家傳宗接代哪。”
竇老四早道:“小的就說么,神君爺爺沒有想不出來的法子?!?/p>
吳朗喜道:“什么萬全之策?老爹,你快說!”
潘笑夫剛要說,卻忽然向那水缸看了一眼道:“不成,老夫一說出來,那里還有位甕中人物聽了去,豈不壞了大事?”
竇老四拾起一塊劈柴,早跑到缸前,當當當當一頓亂敲,返身坐回桌前笑道:“稟神君爺爺,小的保這小子半天啥也聽不見?!?/p>
潘笑夫哈哈大笑,舉杯邀三人:“來,這通喜慶鑼鼓頗是中意?!?/p>
吳朗小心問道:“老爹,那萬全之策是什么?”
潘笑夫一臉神秘全是慈愛,笑道:“孩兒,你別問,只要相信老爹,雪山神君不是浪得虛名的便好?!?/p>
吳朗倒更急了起來:“真能萬全么?朱惜墨,還有我老四哥、四嫂,都能萬全么?”
潘笑夫笑道:“那是必須嘛?!?/p>
吳朗道:“老爹既不說,那為何還怕皇太極偷聽?”
潘笑夫哈哈笑道:“那小子賊心眼兒可是不少。你老爹就想故意逗逗他,讓他雙耳嗡嗡作響,偏偏以為漏聽了咱們的陰謀詭計。一會兒這小子耳朵不響了,心眼兒卻響得亂七八糟。哈哈,哈哈!”
竇老四最會捧場,對著大缸喊道:“啊喲,神君爺爺這個計策真是天衣無縫,小的佩服得頭進褲襠臉著地!哈哈,一個字兒,他們完蛋啦!”
看到潘笑夫如此促狹弄人,吳朗反而拿不準了,苦笑道:“老爹,您老人家怎么會這樣啊?”
潘笑夫笑道:“哪樣?別忘了你老爹一直號稱雪山老怪,是天下第一大惡人。老了老了,方學當爹這門功課。偶爾本性難改,少爺見諒見諒。哈哈哈哈!”縱聲大笑,震得那口空缸嗡嗡作響。
吳朗已經確信潘笑夫必有妙計,心緒大好。雪山老怪來了興致,主動提杯飲酒,竇老四喝得滿面紅光,白千顏也喝了幾杯,面色紅潤。
這一頓早飯吃了近一個時辰,一壇酒已經見底。潘笑夫道:“好啦,一會兒我們都稍微歇息歇息。嗯,還得麻煩竇家媳婦兒為我兒整整發冠衣袍。咱大明駙馬、潘家兒郎,迎娶公主,豈能不光鮮一些?”
白千顏聽他竟以“竇家媳婦”稱呼自己,還連“麻煩”這樣的客氣話都用上了,驚得連忙要下拜。潘笑夫右手輕揮,一股內勁已將她托住,笑道:“今后你們夫妻已不是老夫手下奴婢,你們以晚輩之禮待老夫就好啦。吳朗,你也聽著,今后你雖是大明駙馬,老丈人家門庭顯赫,可也別看不起他們,要以兄嫂之禮相待,聽到了么?”
竇老四嚇得卻又要下拜,叫道:“小的可不敢,可不敢!”
潘笑夫道:“你今后也叫我一聲老爹吧!”
竇老四驚喜之下,早已涕下,拉著白千顏拼力跪倒:“神君爺爺……不不不,神君老爹這么不嫌棄,我倆更要給老爹磕個頭啦!”
潘笑夫笑道:“什么神君?就跟著我兒叫聲老爹便好。”
竇老四泣不成聲,嗚嗚道:“老爹!”白千顏也喜極而泣,口稱老爹。潘笑夫命二人站起,老臉上笑意融融。
吳朗重新向竇老四、白千顏見禮,口稱“四哥四嫂”。竇老四擦擦眼淚,笑道:“咋聽著這么別扭呢?少爺,啊,兄弟,今后我哪兒做的不可勁兒,四哥這屁股,兄弟還是照樣踢!”
吳朗早笑著致歉:“不敢踢了,不敢踢了。再踢那就是以幼犯長了,老爹倒要踢兄弟的屁股了?!备]老四忽然一把抱住吳朗,大胡子險些嗆過來,憋著嘴嚶嚶哭了兩聲,又哈哈大笑。
白千顏道:“吳朗兄弟,你一直太累了,下午還有大事要辦,趕緊找張床歇息一會兒。你這身外衣好幾處破了,若是不嫌嫂子手腳粗,就脫下來,嫂子給你緊著空兒縫補縫補,如此迎親便不讓人笑話?!?/p>
吳朗喜道:“那等會兒我另找個屋,脫了外衣,請四哥送出來。”
竇老四瞪眼道:“你外衣里面沒穿襯套兒還是怎么的?小叔子還在你嫂子這里拿講究,這就脫了外衣?!?/p>
吳朗笑道:“敢承敢承。”連忙脫下外衣來。
白千顏接在手里,又道:“等會兒你起床后,嫂子再給你篦篦頭,挽個好看的發髻,還想給你拿線絞絞額頭跟雙頰,保證兄弟還要好看些?!?/p>
吳朗驚道:“有這么多講究嗎?那嫂嫂怎么不給四哥收拾收拾?”
竇老四哈哈大笑:“你這嫂嫂,就喜歡四哥這滿臉毛,倒用你操心么?”拿了吳朗的外衣,跟著白千顏去側屋了。
潘笑夫道:“孩兒,你趕緊睡會兒去。養足精神,我在這里練功便是休息啦。順便看著那位甕中君子?!?/p>
吳朗自己進到一間板房,躺倒便睡。心里只感有一座大靠山巍峨雄崌,足可放膽放心。腦中偶爾有“絞臉、新衣”掠影閃過,后來全變成了香甜酣夢,當真是身有靠山,便自心大量寬。
他一覺醒來,已過午后。翻身下床,出得門來,來到伙房,只見竇老四、白千顏都已坐在潘笑夫身邊。
白千顏取出一個小盒,里面放著梳子、篦子、紅紙、油膏等等,笑道:“衣服嫂子已經給你收拾好啦,來,先打扮打扮兄弟?!?/p>
竇老四端上水盆來,白千顏給吳朗絞面洗臉,然后穿起縫好的衣服來,三個人看了,都嘖嘖贊嘆。竇老四問白千顏:“我也想這么好看。你會喬裝打扮,要是讓你把我裝成兄弟,能不能行的?”
白千顏道:“吳朗兄弟天下無雙,別說拿你裝扮了,那是拿誰也沒法兒裝扮出這個模樣兒的。難怪小姑娘們見了我兄弟,個個喜歡?!?/p>
吳朗笑道:“哪有個個喜歡的?”
白千顏笑道:“那方皎小姐就喜歡兄弟,還有那個關青青也喜歡兄弟?!?/p>
吳朗一怔反笑:“這可真是嫂子多心啦,方皎妹妹,我當她親妹妹看。關青青那是我師父他老人家的重孫女兒,從來就是一見我便討厭我。喜歡?恨不得殺人呢!”
白千顏笑道:“兄弟還是不知道女孩兒的心思。這能瞞得了你,卻瞞不過嫂子?!眳抢饰⒂幸淮?,關青青的影子在腦中偶掠,自己先笑著搖頭。
竇老四已樂呵呵道:“我還以為就我一個人看出來了,原來也沒瞞得過娘子。呵呵,兄弟,要說起這女人來呢,嘿,那可真就不是表面上那么簡單。就像你這嫂嫂,當年要不是我……”
卻聽潘笑夫喝道:“竇老四,你一把連毛胡子倒該長到腚上是不是?在這里胡放!”
嚇得竇老四縮頭道:“神君爺爺,哦,是神君老爹,小的錯啦,別打!”吐下舌頭,與白千顏相望一眼,都顯出乖巧懂事之色,但眼底還是偷著黠笑,身上忍不住發抖。
潘笑夫嘆了一聲,略感無計可施。忽然神色一莊,向竇老四道:“崖下來人了,我們到崖口看看去!”
吳朗側耳,果然聽隱隱傳來馬蹄聲,心里佩服老爹耳力厲害,道:“老四哥,咱們先打個前陣?!?/p>
兩人出了伙房,來到崖口,聽得山路馬蹄聲響,崖下上來一隊人馬,打著旌旗,共是十六騎,為首一人,正是莽古爾泰。后面還帶著幾匹空馬,更有一輛華麗麗的四驂馬車,緩緩馳來。
這時潘笑夫已攜著皇太極大步來到。白千顏隨著,竟挎著一個喜娘花籃子。按照大明民間禮信,花籃子里裝著幾個提喜餑餑,另有幾枚紅棗、幾粒花生、幾粒桂圓、幾顆蓮子,難得她在這舊兵營中悄悄找到這些東西,特別裝在四個小盒子里,寓示“早生貴子,白頭到老”。這個花樣嫂子,將這花籃上面蓋著一塊紅布,好給兄弟和弟媳一份心意和驚喜。
竇老四喜道:“老爹,您老人家看,咱們公主是坐馬車來的,努爾哈赤到底識得大體,沒有羞辱欺負咱們公主。嘿,不像咱們……”看一眼皇太極,在水缸里憋屈了半天,賣相確實老鼻子難看,忍不住去給他拉拉衣角,拍拍后背,又從發辮上摘下幾根草棍枯葉來,以增貨色兒。
潘笑夫笑嘆道:“竇老四,他這模樣已經不差,不用費心增補啦。我的孩兒,惜墨公主不在車上?!?/p>
吳朗驚道:“老爹,你怎么知道朱惜墨不在車上?”
潘笑夫眼光顯出雄毅大智,抬手指道:“孩兒,你可還認得這輛馬車?”
吳朗定睛一看,眼光似是被蜇,沉聲道:“是當初那輛鐵牢籠車?”
潘笑夫微笑道:“一點兒也不錯。嘿,努爾哈赤,果然不出老夫所料,他到底是對你老爹不敢絲毫大意,要請我坐這奢華駕乘。”
吳朗腦中一幕閃過:當初他在赫圖阿拉推去智勇英武貝勒封號,努爾哈赤假意放自己父子走,卻騙得他們一家三口上了馬車,而后暗中支使方如圓拔動機關,將一家三口牢牢困鎖在其中。然后潘笑夫發掌打爛車板,露出粗如兒臂的鐵條牢籠。若非潘笑夫用腦袋拼死卡開兩根鋼條,自己逃出來,擒住了皇太極要挾,那時一家三口便已喪命。
這時惡夢中的馬車重現眼前,而又是皇太極在自己手中為質。
原來,人生有時當真像走圈子,路口竟然如此相似。只不過,這路口又是虎口,又是懸崖,又是生死兩難!
吳朗臉色大變,切齒道:“賊酋竟如此惡毒?!?/p>
潘笑夫嘆道:“不如此惡毒,他便不是努爾哈赤?!?/p>
吳朗急道:“怎么辦?”
潘笑夫笑道:“以禮相待。我兒,你相信老爹接得下他的招數。咱們上前和莽古爾泰答話去?!?/p>
吳朗望望老爹一副心定神閑的模樣,當下強定心神,出前迎上。
莽古爾泰在崖口寬闊之處抬手止住騎隊,自己下馬走上前來,與潘笑夫、吳朗相距十步站定,大聲道:“奉天命汗口諭:抗命國師潘笑夫、逆天貝勒吳朗聽者,你父子屢屢壞我大計,此次更擒我愛子皇太極,脅迫本大汗換明朝公主朱惜墨。若有誠心,便隨莽古爾汗前來建州質換。一切安排,由莽古爾泰隨行告知!”
潘笑夫哈哈笑道:“抗命國師,逆天貝勒,諒努爾哈赤區區一個大明叛逆竟敢給我們父子封號。怎么要去建州質換人質?是他努爾哈赤今天西邊和北邊的仗打得不太順利,要退回建州嗎?”
莽古爾泰道:“好教抗命國師知道,打得不太順利,也早晚能打下來!明朝在我大金眼中,已是枯朽老樹?!?/p>
潘笑夫側過身來,對吳朗笑道:“嗯,李如柏將軍、高麗援軍竟比老夫料想的還要英勇。”
吳朗喜道:“老爹英明!我兩位師父果然沒負了老爹所托。”
潘笑夫搖頭一笑:“那是狀元將軍所托,是大明皇帝所托。老夫只不過送了份順水人情。日后你見了你皇帝老丈人,可要替你老爹爭幾句禮道。”吳朗五味俱全,苦笑點頭。
潘笑夫向莽古爾泰道:“好,如此便請安排行程,我等即刻出發。”
莽古爾泰道:“天命汗念及抗命國師年事已高,請坐四驂王駕馬車。其余人等,騎馬跟隨!”
潘笑夫笑道:“努爾哈赤如此盛情,那么老夫恭敬不如從命?!眳抢世系直蹠r,潘笑夫揮手擺開,向莽古爾泰道,“好教特使知道,皇太極已被老夫使了點獨門手藝,不能騎馬了,和老夫同乘這輛王駕馬車可好?”
莽古爾泰驚道:“八弟,他給你服了毒藥么?”
皇太極嘶聲道:“沒有,只不過比毒藥還要惡毒十倍百倍。二哥……”忽然之間,他身形轉動,兩條胳臂揮擺,跳起一段莫明其妙的舞蹈來,嘴中叫道,“老賊,你殺了我,趕緊殺了我!”
莽古爾泰大恐之下,叫道:“你對八弟做了什么?
潘笑夫收了喪魂障心法,皇太極立即渾身癱軟欲倒。潘笑夫伸手扶住他,笑對莽古爾泰到:“你們是給我惜墨孩兒用了毒藥么?老夫用的這門手法叫做喪魂障。老夫號稱雪山神君,對他差遣使喚,故這手段又叫神差大法。無我照應,他便是廢人,有我照應,他便是傀儡人。二貝勒,他與我同車,不知能否安排?”
莽古爾泰哪有余計可施,命大車靠前,親開車門。潘笑夫笑道:“二貝勒客氣。謝過,謝過?!毕却呤够侍珮O上車,自己也上了車去,
莽古爾泰命人送過三匹馬來。吳朗道:“四哥,還得委屈你做兄弟的旗使。”
竇老四笑道:“哪有委屈,只覺得有臉?!苯庀履菞U將軍旗扛著。
吳朗、竇老四、白千顏各自上馬。莽古爾泰打個手勢,一隊人馬轉身調隊,護著這輛特殊馬車,緩緩從吉林崖口下來,駛上大路。
卻見崖下三千名女真騎兵合攏過來,跟著一起行進。此時太陽偏西,正是申時。
車馬一路行進,這一路吳朗既為朱惜墨焦急擔心,更怕老爹被困在車內再中奸計。潘笑夫道:“孩兒放心,天下懂得努爾哈赤的人,除了你老爹,再沒有旁人啦。他怕你老爹縱橫無敵,倘若咱們爺倆聯手,雖在千萬人中,又豈能讓人不懼?今后你須懂得,什么天下第一,從無敵手,那不是朋友夸出來的,那是敵人怕出來的。”
吳朗認真聽訓,時時陪在大車旁邊。既盼快快到得建州城,又怕真到了那里,命運從此無法操縱,所遇所經,都不在手心。
兩天之后,前方出現一座大城,正是建州。只見城外大場上,八色旌旗飄飄,大隊人馬已經等候。那四驂華車上原有一名女真駟駕,吳朗命他在距離后金陣營一百步時停下。莽古爾泰命三千騎兵隊歸進后金大軍,自行去到大陣兩排正黃旗下復命。那旗下一人五十余歲,瘦臉冷峻,長手長腳,正是努爾哈赤。他旁邊緊緊跟著八名貼身護衛,而前排半跪著兩排大盾護衛。雖是只面對潘笑夫、吳朗父子二人,竟擺下了這等大軍決戰的姿態。
潘笑夫挑起車簾,看得清楚,對竇老四道:“你把這桿將旗插到鐵籠車轅上,再把這蓬頂、氈幃都給老爹拆了,悶氣得很?!?/p>
竇老四得令下馬,跳上大車,命原先的女真駟駕下車。那車夫仍檢查了一遍車籠鎖梢,確證緊鎖無誤。竇老四看得來氣,罵道:“去你媽個磨嘰熊玩意兒,耽誤你爺爺干活兒!”飛起一腳,將那車夫踢了下去。
車夫倒也不著惱,爬起來拍拍塵土,奔回陣營。竇老四拔出劍來,砍割車幃。吳朗也飛身下馬,取出月邊刀,兩人一聲不吭,片刻將車幃拆得干干凈凈,露出中間的鐵籠。潘笑夫要過馬韁繩,將皇太極催到籠前,握著馬韁,向吳朗笑道:“好啦,便在這里等候迎娶惜墨公主。竇老四、老四媳婦兒,這邊的禮信,你們兩個倒多操著點心。我委托你們的事兒,準備好了嗎?”
那兩口子都笑道:“準備好啦!”白千顏從包袱里取出一條紅被面子制成的披掛紅花,給吳朗斜系上肩。竇老四更從隨身包裹里取出一管嗩吶來,拿在手里,臉顯靦腆。
吳朗奇道:“這是要做什么?”
白千顏道:“兄弟今兒個是天下最英俊的新郎倌兒?!?/p>
竇老四嘿嘿笑道:“你老四哥年輕時也喜歡些花樣兒,喜歡彈彈琴拉拉二胡。卻總是不湊手,后來就練了這嗩吶,不過這些年也扔下了。偏偏神君老爹三天前悄悄安排我,要在今兒個給兄弟吹上一曲迎親調調。”
吳朗胸中暖意剎那涌遍全身,淚花已出,點頭抱拳道:“有勞老四哥!”
竇老四靦腆笑道:“哪里,你這笨哥哥只擔心吹不好?!?/p>
吳朗搖頭輕嘆,忽然哈哈大笑道:“吹得好,四哥一定吹得好,奏起來!”
竇老四挺腰凸肚,氣運丹田,抿緊嗩吶嘴兒,高舉嗩吶管兒,兩邊腮幫子各鼓起一個圓坨,眼珠子瞪成琉璃蛋,“嘟嗚哇呱”,一首迎親曲子《百鳥朝鳳》吹響。
吳朗聽時,才知竇老四果然不是自謙,曲子調兒十個音倒跑偏了兩三個,不過他身壯氣足,將一管嗩吶吹得響亮入云,喜氣洋洋。
吳朗心中意氣縱橫,翻身上馬,向前馳出十步,高聲叫道:“對面營中的,可是大明龍虎將軍、賜婚使者努爾哈赤嗎?我狀元將軍吳朗,奉大明皇帝金口許婚、家父雪山神君之命,前來迎娶大明惜墨公主!”他中氣強盛,運上“小四象”純陽內力,語音隨著七上八下、古怪直愣的《百鳥朝鳳》喜樂遠遠送出,場中萬軍,竟無人不聞。
潘笑夫嘿了一聲贊道:“我兒威風!”
卻說那努爾哈赤前兩日在薩爾滸重創楊鎬軍部,將杜松、吳朗軍部幾乎殺得全軍覆沒,而后接到孫必怒回報,已擒到大明公主朱惜墨,然而皇太極又再度落入敵手,吳朗率殘部劫持皇太極逃往吉林崖。
努爾哈赤派莽古爾泰上崖談判,卻捎回一個口信要求次日交換人質。努爾哈赤留兵困守吉林崖,一面急攻李如柏部。以求摧毀李部,使吳朗孤立無援,降服于自己。
哪知攻打李部并不順利,開始是幾次沖鋒都有突破,斬殺李軍過萬,自己損傷騎兵三千,后來李軍退守時,忽然躥來一隊明軍,這邊接到急報,卻是圍堵吉林崖的一萬人馬竟沒困住明軍沖鋒,被他們逃出匯入李如柏部、高麗軍部。
努爾哈赤大怒,細問之下,得知吉林崖明軍的將旗仍在,而亂軍中也沒見到皇太極,應該還在吉林崖上。這時高麗軍部與李如柏部會合,打法陡起變化,竟成了殲敵一千自損八百的消耗局面。努爾哈赤正焦灼之際,親自上陣,卻被一個奔走如飛的瘦小老兒雷六鼎射中一箭,傷在左臂。努爾哈赤不愿再戀戰,急令全軍由攻變守,退回建州。
這時李如柏、高麗二軍已遭到重創,大明的兩部人馬也無力追趕,原地休整。努爾哈赤率大部退兵,留三千人馬去吉林崖接洽潘笑夫、吳朗父子。他對潘笑夫這位老國師心存懼意,因此設下籠車先將潘笑夫關押、然后親自率軍擺開陣勢以換人質。其實心中還有一念,想以鐵軍雄威讓潘氏父子知道大金國終是不可抵擋,若肯再度陣前投誠,那豈不皆大歡喜。
哪知莽古爾泰適才稟報情形,皇太極并沒有中毒,可是已遭了雪山老怪毒手邪術“神差大法”,并且被他一同困在鐵籠車內。
此時努爾哈赤看著對面的鐵籠車里的愛子皇太極與這位亦師亦敵的潘笑夫,還有肩膀上掛著一朵大紅花的吳朗,以及竇老四、白千顏,冷峻的面容之下,竟對敵人有了敬意,冷笑道:“潘老國師,你該死不死,果然成了我頭號大敵?!?/p>
他的身邊,兩名侍衛押著一個瘦弱女孩兒,正是朱惜墨。她被帶到軍前,隔著刀山槍林,看見對面的吳朗一行。饒是她十分倔強,被俘以來,一滴眼淚也沒掉過,此時看見吳朗的奇怪裝束,稍有詫異,卻只感無限親切,忍住眼淚,靜靜期待。
忽然之間,聽到竇老四這一通嗩吶,聽到吳朗這一番裂云高聲,再也忍不住淚水滂沱,笑道:“大哥哥,你真的來娶我啦!”不過正如潘笑夫所料,此時她已被喂下毒藥,身上力氣微弱,連聲音也嘶啞了,這世間最大的歡喜,蓋在嗩吶聲下,只有她自己聽得到。
努爾哈赤雖一向對這世上最離奇的父子小心應對,卻再沒想到吳朗居然會說出這個話來,自己三軍雄威、籠車困敵,吳朗居然以“大明龍虎將軍、賜婚使者”相稱,而且竟然是來“陣前迎親”來了,心中又是吃驚又是氣怒,更是由衷激贊:“這一對父子,終是我努爾哈赤平生最大敵人!”聽身旁莽古爾泰及麾下愛將“八虎”都氣怒喝罵起來,一瞬之間,心念已定,抬手制止,自己吐了口氣,忽然之間,哈哈大笑。
吳朗勒騎等候。
努爾哈赤笑夠了,竇老四的這曲百鳥朝鳳便也停下。
努爾哈赤策騎向前十步,大聲道:“好!不愧是本汗的抗命國師、逆天貝勒,果然不枉本汗曾一片苦心愛護。吳朗啊吳朗,你來迎娶明朝公主,可惜本汗這里,沒有明朝公主,只有我大金的一個小小女俘,她的名字,正是叫做朱惜墨。吳朗,你前來迎娶的,可是她嗎?”
吳朗微有一呆,一時竟不知如何應答。竇老四低聲罵道:“我兄弟不來迎娶朱惜墨,難道還是來迎娶你女兒的嗎?做你奶奶的春秋大夢吧!兄弟,你就拿這話回他!”
吳朗吐了一口氣,微一搖頭:“四哥,這話不太上臺面?!?/p>
竇老四道:“那咋說?”
卻聽鐵籠車內,潘笑夫哈哈大笑起來。他內功何其了得,這大笑嘶啞而又激蕩,低沉而又蒼郁,卻只比竇老四方才那段跑調嗩吶更振奮人心,吳朗、竇老四都精神起來,那駕車的四匹良駒揚鬃噴鼻,將車鈴晃得叮叮作響。
潘笑夫笑畢,喟然道:“唉,努爾哈赤老東家,老夫平生最看在眼中的人物,非你莫屬??赡阋驳弥溃遗诵Ψ蚰馨涯憧丛谘壑?,或許也能把你傷在這陣中?!?/p>
努爾哈赤冷聲道:“你這抗命國師若是不困在鐵車中,說這話,我倒信了三分!現在已是我籠中之物,還敢在這里危言聳聽!”
潘笑夫搖頭道:“你用這鐵籠車困我,可知老夫會將計就計,樂得享受?”
潘笑夫嘿嘿一笑,忽然伸手在鎖栓兩根大鐵條上輕輕一掰,只聽一聲輕響,兩根鐵條應手而斷,潘笑夫身形微側,出得籠來,往車旁一站,正如巍峨風蝕小山岡。
吳朗、竇老四、白千顏無不驚喜咋舌。吳朗再沒想到老爹的神功已到了這等境界,粗如兒臂的大鐵條竟能信手掰斷,叫道:“老爹,你怎么連我們也瞞著?”
竇老四嘴角已流涎水:“神君老爹,你的神功,這老笨兒子想都不敢想!”
潘笑夫哈哈笑道:“說起來這神功一文不值,這功夫叫做鋼鋸慢慢銼。老爹平生吃了一次最大的虧,便是被他努爾哈赤困在鐵車內。豈能再吃二遍虧!”
竇老四道:“對啊、對啊,連頭遍虧也不該吃他的!”
潘笑夫道:“因此老爹早就準備了一根小小鋼絲鋸,三年來沒離開過腰上。哈哈,這鐵車掌力打不開、刀劍砍不斷,卻是禁不住一根小小鋼絲鋸。這三天來我抽空就銼上幾下,好幾回累到手酸。哈哈,更難的倒是連你們也瞞過,不然他努爾哈赤可會放心將我請來?”
吳朗搖頭感嘆,心想這怪老爹的丑陋腦袋之下,到底藏了多少驚天動地而又妙到毫巔的大智小術?巍峨昆侖,越是接近,越知雄偉。
努爾哈赤微圈戰馬,伸手一招,莽古爾泰已沉聲呼令,率 “八虎”衛士搶上十步,護在努爾哈赤身邊。三排盾牌手、長槍兵、彎刀手跟上層層防御。
潘笑夫哈哈笑道:“努爾哈赤,我們爺兒仨個,真想刺殺于你,自己還能活著出去嗎?你是大明龍虎將軍也好,是大金天命汗也罷,總還是你努爾哈赤!老夫今天是來攀親的,不是來掃興的,你何苦如此小氣!何不好好為我兒與惜墨公主在這里談婚論嫁,共襄美事!”
要說還是竇老四最是一等跟屁蟲,早躥到那鐵籠車上,哈哈笑道:“是啊是啊,我們兄弟把紅頭彩禮都帶足啦,這車里便是!賜婚使大人,快點把新娘子給我兄弟送過來!”
那嗩吶既已吹過《百鳥朝鳳》頭段,這時便響起二折,只不過更加村俗難聽。吳朗直要笑跌,卻淚水盈眶,高聲再叫:“大明征遼先鋒將軍吳朗,恭迎惜墨公主下嫁!公主可愿意嗎?”
朱惜墨悲喜交加,縱聲高呼:“我愿意!我愿意!”聲音雖然嘶啞,卻也從軍陣中傳出。
吳朗身子微有一晃,竇老四已咧嘴笑道:“兄弟,我聽到了!惜墨公主愿意啦!”
數萬后金騎兵,聽得無不氣堵。莽古爾泰向努爾哈赤低聲道:“父汗,假如父汗真自己承認了是他們大明的賜婚使者,我堂堂大金國威豈能容下此等羞辱?八弟皇太極何等英雄人物,又豈能容這幾個惡賊說成是紅頭彩禮?兒臣愿率兵擒殺潘氏父子!”
努爾哈赤大怒,卻強壓心火,抬起手來,全軍鴉雀無聲。吳朗命竇老四也止了嗩吶。努爾哈赤大聲道:“我兒皇太極,你能聽到本汗說話嗎?你又怎么說?”
皇太極受“喪魂障”所控,身軀四肢不受己使,耳朵、嘴巴卻都好用,聽得努爾哈赤問話,大聲道:“孩兒皇太極無能,落入敵手,令父汗蒙羞。父汗是否應允賊人要挾,皇太極都無另辭!我父是無敵的天命汗,兒活,感恩天命;兒死,盡孝父汗!”他把努爾哈赤的 “天命汗”稱號分說開來,身軀雖落在敵手,心志卻堅隨日月。
竇老四嘲道:“你倒會說!”
潘笑夫嘆道:“八貝勒英雄?!?/p>
努爾哈赤主意已定,大聲道:“我所有的兒孫將士,爾等須牢牢記住,今日皇太極雖是被敵賊如此脅迫,卻一聲都沒有哭喊。這就叫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我兒皇太極,英雄也!今日本汗換他回來,你們可會小看于他?”
莽古爾泰及八虎、陣前將領都道:“皇太極英雄,我等決不小看。”
努爾哈赤點了點頭,大聲道:“潘老國師,吳朗將軍,本汗也敬你們父子!好,吳朗將軍,本汗現下就把大明公主朱惜墨還給你。潘老國師,你也把大金貝勒皇太極送還過來。”
潘笑夫道:“便是如此!”催動心念,皇太極從馬車上下來,向努爾哈赤走去。只不過走出十步,力已失去“寄主”控制,腳步立顯艱難,四肢僵直搖擺,走向大陣。
努爾哈赤手一揮,朱惜墨出現在陣前,兩邊衛士松開羈押,從陣中走出。只見她人影纖弱、淚顏溢笑、略帶踉蹌,卻歡欣小鹿般向她的吳朗大哥哥奔跑過來。
吳朗策騎已出,奔向朱惜墨,離她十丈,已飛掠馬下,一把迎住朱惜墨。朱惜墨撲進吳朗懷中,兩人四目相接,剎那間千言萬語已訴。這時坐騎已到,吳朗抱著朱惜墨飛身上馬,左手一兜韁繩,兩人一騎,馳回親人身邊。
白千顏趕緊上前,接下朱惜墨來,說道:“兄弟,趕緊扶公主上車?!?/p>
吳朗點頭感謝:“四嫂說得正是?!?/p>
白千顏扶朱惜墨坐進籠車,自己也跟著進去,將里面墊襯鋪好,服侍朱惜墨臥下。朱惜墨顏容憔悴,卻笑容燦爛,問道:“白姐姐,你已是我四嫂了么?”
白千顏微有羞澀,說道:“哪敢當公主的嫂子?”
竇老四早搶道:“是就是嘛,還虛套什么?稟公主,我以后是你四哥,她以后是你四嫂。神君老爹給我倆主的婚哪!”
朱惜墨這是頭一回這么近見到雪山老怪潘笑夫,眼光觸及,只見這老者面容丑怪,卻又無比慈祥,連忙翻身爬起向潘笑夫下拜:“孩兒朱惜墨,拜見老阿翁?!?/p>
潘笑夫笑道:“老夫村陋,能得公主兒媳一聲‘老阿翁相稱,此生已不枉矣!兒媳身中慢性毒藥,趕緊靜臥,容老阿翁給你討過解藥來?!?/p>
朱惜墨驚道:“老阿翁如何得知我中了毒?”
吳朗已道:“論起害人使壞,你老阿翁是努爾哈赤的師父!妹子趕緊靜臥,不要多說話,費了力氣?!?/p>
朱惜墨點頭側身臥下,雙眼變彎,笑道:“你說得也不全對,老阿翁一點兒也不壞,我覺得他老人家很好很好?!绷馕⑷酰涎坌菹?。潘笑夫老淚已出。
那邊莽古爾泰已率兩名侍衛接回皇太極,努爾哈赤下馬接過愛子,問道:“怎么樣?”
皇太極道:“多謝父汗愛惜!”
努爾哈赤道:“能不能解了老賊的邪術?”
皇太極沉聲道:“不能?!?/p>
努爾哈赤點點頭,命侍衛扶住愛子,自己再度上馬,向潘笑夫道:“潘老國師,咱們不如打開窗戶說亮話,你不解了我兒皇太極身上的妖法邪術,豈能叫做有誠心?”
潘笑夫這邊正老淚唏噓,一聽此言,抬袖擦擦眼角,哈哈大笑:“努爾哈赤,老夫隨你多年,豈不知你的心術?倘若老夫解開皇太極的喪魂障,你又豈會給我公主兒媳解藥!反而會一聲令下,萬箭齊發,我兩個兒子、兩個兒媳豈能活命離開?”
竇老四恍然大悟:“對呀,我的媽喲,要不是神君老爹提醒,我差一點兒以為他努爾哈赤發了善心呢。一個字兒,老爹威武!”
努爾哈赤聽雪山老怪忽然說出“兩個兒子、兩個兒媳”這等怪話來,微有一怔,卻也無心細究,高聲道:“依你之意如何?”
潘笑夫道:“努爾哈赤,你聽好啦。自古以來,正事正辦,都是約法三章。方才互換互換人質,此其一也;互給解藥,此其二也。便請大金國主賜還解藥?!?/p>
努爾哈赤回頭看一眼皇太極,此人當真是人中梟雄,瞬間已定下計議,手一揮,一名近侍已奉上一個小瓶。努爾哈赤道:“本汗賜給朱惜墨解藥,我兒皇太極的解藥卻在哪里?”
潘笑夫蒼聲大笑:“老夫便是解藥!你將解藥送過來,老夫便到你軍中為皇太極拔除喪魂障?!?/p>
竇老四翹大拇指向吳朗嘖嘖悄語:“嘿,老爹威武!”卻見吳朗眼光中一片酸楚,并無喜意,只好退開一步自己又點頭贊嘆,“嘿,真是威武!”
努爾哈赤道:“潘老神君!你武功了得,倘若出爾反爾,我軍中無人能制得了你,我豈不是引狼入室?”
潘笑夫喝道:“我雪山神君以對天地發誓,進你軍中,人不傷我,我決不傷人。若是違此誓言,教我潘笑夫墮入阿鼻地獄,永世不得超生!”以他名聲身份,發此毒惡之誓,陣前人人聽在耳中,無不采信。
努爾哈赤道:“如此,請潘老神君來我陣前,莽古爾泰,你去給吳朗送去解藥!”
莽古爾泰接過解藥小瓶,策騎馳來,下馬將小瓶遞給吳朗,向潘笑夫道:“老國師莫為難小侄,請您上馬,小侄為你牽馬執韁。”
吳朗接過小瓶,扭開瓶封,見是三粒指肚大的丹丸,心想解毒寸時寸金,便要給朱惜墨服藥。不提防潘笑夫一步搶上,已將藥瓶連藥丸都奪過去,對莽古爾泰笑道:“二貝勒稍候,老夫還有句話要給老國主說說?!?/p>
莽古爾泰道:“老國師可是要當面違背誓約?”
潘笑夫抬手制止,向努爾哈赤道:“哈哈,這第二條本來很好,可老夫卻深深知道你努爾哈赤為人,所以老夫很是擔心一件事。”
努爾哈赤沉聲道:“莫非老國師要得寸進尺?”
潘笑夫哈哈笑道:“不敢得寸進尺,只求老國主賞賜一羽信鴿給我兒吳朗?!?/p>
努爾哈赤怒道:“你這是何意?”
潘笑夫道:“我兒子兒媳離開之后,倘若三日之內,你所賜還的這解藥有效,解了我公主兒媳之毒,我兒、兒媳安然返回大明,我兒便放回信鴿,告知于我。那時我便拔除皇太極所中的喪魂障。否則,你能給假藥害死我公主兒媳,我便也會讓皇太極永生不得拔除此魔咒邪術?!?/p>
吳朗驚道:“老爹,他方才給的這解藥是假的?”
潘笑夫嘆道:“你老爹也不敢確定。即便是真的,他派人堵截你們,總是麻煩討厭得很。此人防不勝防,只約他三天信用,已經是無奈之舉啦?!痹捯袈湎挛淳?,已看到努爾哈赤再派一名近侍持著一個藥瓶、一只鴿籠奔來,忍不住搖頭笑道,“解藥果然是假的。嗯,真的送來啦。努爾哈赤,如此才是你我之間的約法三章!”
吳朗從那名女真侍衛手中接過解藥,將信鴿籠放進馬車,一時又是慚愧又是后怕,望向潘笑夫:“老爹,你老人家怎么什么都能想到?”
潘笑夫笑道:“哈哈,家有一老,勝似一寶。給我公主兒媳趕緊服下真解藥吧!”吳朗拿過藥去,白千顏接過,扶起朱惜墨服了解藥。
潘笑夫笑道:“我的兒子、我的公主兒媳,你們去吧。竇老四、老四媳婦兒,一路好好照應兄弟、弟媳?!?/p>
吳朗、朱惜墨雙雙淚落。白千顏道:“神君老爹放心?!?/p>
竇老四本來是車夫,卻忽然將車韁往吳朗手中一塞,笑道:“兄弟,連你嫂子也托付給你啦!若有輕慢,我這當哥哥的也一樣不會輕饒了你。哈哈,兄弟還愣怔了,不敢不敢,四哥逗你哪,你不踢我屁股,已是上上簽啦!”
吳朗沒好氣道:“你逗什么不好?”
竇老四笑道:“說不輕饒你,那是逗你。說把你嫂子托付給你,那卻不是逗你?!?/p>
吳朗苦笑道:“你到底要說什么?不好亂開玩笑,我的老四哥。”
竇老四轉身跑到潘笑夫身邊扶住他胳膊,對吳朗笑道:“沒跟你開玩笑。兄弟為國盡忠,哥哥陪在老爹身邊盡孝。哈哈,兄弟的一身家國神功,這沒出息的哥哥豈能一點也偷學不到?”
白千顏眼淚早出,卻只嗓子里微有一吭,竇老四已對她一眼瞪過來,這回兩只琉璃蛋眼珠子既無諂媚也無騷氣,全是不容爭論與當家粗直,白千顏嚇得將一聲嘰歪咽回去。潘笑夫身子卻微微一顫,嗡聲嗡聲道:“也好,也好。嗯,好吧,好吧。吳朗,你們趕緊滾蛋吧!”攜著竇老四,慢慢走向敵陣之中。
朱惜墨叫道:“老阿翁,老四哥!”
只聽潘笑夫仍道:“你們趕緊滾蛋!”
吳朗咽下眼淚看了一眼,坐上車轅,一勒韁繩,駕的一聲,四驂大車掉轉方向,轔轔起行。
春天是一個美好的季節,山坡上、四野里早漾著一層綠底子的圖畫。樹木、草地、青苗,是那些深綠淺綠肥綠。野芍藥、蒲公英已開出零零星星的黃瓣粉點。在一條沿河的路上,無論是行走還是歇息,都能聽見河水輕喧著或者迂回著,給時節、給人間,給每一粒種子、每一根葉莖,以及枝頭婉轉的鳥兒、花間趁晌飛舞的蜂蝶,贈以水的智慧和奉獻。
這是一個廢棄的臨水人家舊院。籬笆已經歪斜,屋頂瓦片里也冒出青草,屋子已經破損不堪。白千顏看到這個小院,還是高興得叫起來:“兄弟,你說得對,咱們就在這里歇息一氣兒吧,看能不能找到家什,我給公主燒口熱水。”
幾天來朱惜墨與吳朗歷經生離死別,解藥已起了藥效,腹內的疼痛、腦袋的昏沉都大為減輕,只臉色蠟黃,身上乏力。這時臥在車中,頭頂上便是駕車的吳朗哥哥,手早就從鐵柵中伸出去,拉著大哥哥的披風一角,放在額邊,沒松開過。聽白千顏說話,笑道:“怎么還叫我公主?我叫你嫂子,你須得叫我弟妹。”
白千顏笑道:“那可怎么敢承?公主是萬金之軀,弟妹可不是民女敢叫的?!?/p>
朱惜墨皺著一臉賴皮笑道:“那就再土點兒,嫂子就叫我弟媳婦兒?!?/p>
白千顏略有一驚,順話道:“好的,那我就大著膽子,叫你兄弟媳婦啦。”
朱惜墨應道:“哎,嫂子!”吃吃笑起來,將吳朗披風一角遮在臉上,樂不可支。
吳朗又覺吃驚,又覺心疼無限,勒住大車,拽出袍角,先下去看了一回。只見屋里照例是戰亂中百姓逃亡剩下的,但里面還有些家什用具,更在一個墻角的一口小缸里,殘存了一底子稻米。吳朗喜滋滋返回門口,叫道:“四嫂、惜墨,不用光吃干糧啦,咱們能喝上米粥啦!”
只是那廢院子門口太窄,四驂馬車又太寬,進不去。吳朗從車上扶朱惜墨起來,抱她下車,說道:“四嫂,屋里沒有什么可鋪墊,麻煩你把車上的毯子捎進來?!卑浊ь伌饝宦?,從車上下來,抱著一條被子一條毯子跟進。
三人進來,見是三間小屋,家什大多還在。白千顏趕緊收拾床鋪。朱惜墨笑道:“大哥哥,我能站,放我下來吧。”
白千顏笑道:“這可不是能不能站的事兒!新人進門,腳不能沾地兒。”自己說完,倒先笑出聲來。
朱惜墨吃吃直笑:“真得嫂子提醒!”
吳朗嗐了一聲,把朱惜墨放在毯子上。白千顏給她蓋好被子,說道:“兄弟,四嫂大著膽子,給你支使點兒活?”
吳朗承她體恤,點頭道:“正要請四嫂吩咐?!?/p>
白千顏笑道:“你去找點柴禾,燒點熱水,我先給弟媳婦兒洗洗臉擦擦。然后咱們做飯,給你倆辦個喜宴。”
吳朗鼻酸臉熱,沒好氣道:“你真跟老四哥學了些毛病哪!什么喜宴?我去干活卻是正事。”
白千顏眼圈忽然一紅,笑道:“是啊,干活是正事,拜堂也是正事。四嫂就要做這個主,兄弟,你聽不聽?”
朱惜墨笑得要抽,卻跟著道:“是啊是啊,嫂子說話,怎么能不不聽?”嬉笑之下,牽動腹痛,臉皺起來,卻還是笑。
吳朗無奈苦笑道:“好,我聽,我聽!”從里屋出來,剎那淚下。
這位大明征遼先鋒將軍,武科狀元,少年大俠,于是便在這廢棄民宅里忙乎起來:先燒盆熱水送進里間,然后熬上一鍋米粥,又出門將那大車上的鐵籠連底拆去,露出底下的木板。
回到小屋,白千顏已經喊道:“你先別進里屋來,再燒盆熱水我出去端!”吳朗問洗個臉怎么還要那么多水,白千顏出來道,“弟媳婦兒是公主哪,用兩盆兒水,兄弟就嫌多啦?”聽到朱惜墨在里面吃吃直笑。
吳朗只得按吩咐燒水。白千顏卻又道:“剛進來的時候,院子里不少蒲公英呢,兄弟可不正好去拔些回來咱們燙燙添個就菜兒?”
吳朗瞪眼道:“一個字兒,得令!”
白千顏語氣頓時軟了:“兄弟,他和神君老爹,一定會好好的是不是?”
吳朗笑道:“那是當然!你神君老爹的兩個兒子,都福大命大,又能找到好媳婦兒,又能聽媳婦話?!?/p>
白千顏笑道:“快去拔菜,別學他光個嘴會說?!眳抢侍嶂@子出門張羅喜宴去,聽得屋內白千顏、朱惜墨唧唧咯咯地低聲笑些什么。眼中所見,這荒蕪的小院里,不但有蒲公英,還有不少簍蒿、紫背,更有幾叢老春韭菜。
白千顏從里屋出來,真沒讓吳朗閑著,又安排他再燒水洗菜燙菜。仍回里屋去。又過片刻再出來時,臉上全是喜慶,笑道:“我收拾飯菜咱們進去吃,你先看看你的新娘子吧,已經漂漂亮亮的啦!”
吳朗進到里屋,雙目所見,竟然是一片燦爛。朱惜墨已換上白千顏的一套新衣,整個人又干凈又漂亮,還描了眉,施了脂粉,綰了新人發式,坐在床上,真是忽然之間,已與方才判若兩人。此時臉上略有嬌羞,卻幸福無限,雙眼里全是得意與明燦。吳朗不由一呆,心間只覺得又是感動又是歡喜,嘴唇動了動,一句“公主吉祥”脫口已出。
朱惜墨伸手握住他手掌,拉他坐下,笑道:“不是這句!嫂子告訴我了,你該說娘子真漂亮。”
吳朗點了點頭:“嗯,娘子真漂亮。你覺得毒已經解了嗎?”
朱惜墨笑道:“哈,我倒忘啦,覺得好多啦!大哥哥扶我出去,看我能不能幫嫂子什么忙?”
白千顏的聲音傳進來:“別挑嫂子手藝不好,便是幫忙兒啦!”人已進來,在床邊小桌上擺下三副碗筷,端進一小盆米粥,另兩盤野菜,招呼道,“你們兩個,趕緊拜天地吧!”
吳朗、朱惜墨對望一眼,反都有些扭捏起來。白千顏道:“兩位新人可不要怪我多嘴,你們再要磨蹭,可就要過了午時呢!喜事兒趕個吉利時候兒,我就當你們的喜娘做個主,快,拜吧!嗯,這地上也涼也不干凈,你們就在床上拜吧!”自己卻先笑噴出來。那邊新娘子剎那紅暈浮上,掩嘴吃吃笑,卻在床上沖南跪下了,深深吸了一口氣。
吳朗百般滋味齊涌心頭,在朱惜墨身邊跪下,大聲道:“好!我吳朗今日與朱惜墨結為夫妻,從此后一身家國,兩不相負,今拜天公地母,請南天大帝為證,若有辜負,天地不容!”
朱惜墨道:“我朱惜墨今日能與吳朗大哥哥結為夫妻,決不會負他,也不用誰作證。只求南天大帝、天公地母、各路神仙都知道,我心里無限歡喜?!?/p>
兩人一齊拜下,再起身時,都已淚水盈眶,卻滿面幸福。白千顏擦擦眼角,施禮笑道:“給二位新人道喜!”
吳朗、朱惜墨道謝回禮。吳朗道:“好!趕緊吃飯,吃了飯還要趕路!”
是誰羅布星辰?亙古夜出晝隱,有說參商天機深。但見明月如鉤,心事追浮沉。也惱絕峰徹骨寒,也喜幽谷花繽紛。何不待晴日,天涯海角放任!一縷春風,半山彩云。
吳朗、朱惜墨、白千顏議定仍回撫順。這一路上不說辛苦,第三日下午,這輛大車已經將到薩爾滸。遠遠望見山形地勢,吳朗道:“過了前面那個隘口,便又回到吉林坡啦。”到了吉林坡,便已算是進入大明的境地。
朱惜墨道:“大哥哥,趕快放回信鴿吧,別讓老阿翁、老四哥在那邊兒夜長夢多?!彼@三日來雖偶爾腹痛,然而臉上的蠟黃已經大為好轉,雖然力氣仍是不足,可看來所服的解藥應當為真。
吳朗惦記在建州城里的老爹、四哥,從白千顏那里要了描眉碳條,微微斟酌,寫下信條“安好返吉”,既指自己三人安然返回吉林坡,也寓含盼望潘、竇二人能順利拔除皇太極障癥,安好返程,家人吉祥團圓。信條塞進小管,在信鴿腿上系牢,放飛返去。
三人都抬頭看天,只見信鴿振翅遠飛,漸漸變成了一個小點,很快連小點兒也不見了。吳朗沖信鴿飛去的云天喃喃禱祝:“大家都滿滿的好!”
他禱聲未落,忽聽一聲長嘯從西北邊一個山坡上傳來。吳朗喜道:“啊,是我的老師父!”從馬車上跳下,氣運丹田,也發出一聲長嘯。
那山坡上出現一點人影,只見奔走如飛,向這里竄來。吳朗將車韁塞給白千顏,自己施展輕功,向那人影迎去。
來者正是雷六鼎,相距五十丈已經聽到他的笑聲:“哈哈,好徒兒,你還沒死!”
吳朗哈哈大笑,奔上前去,叫道:“徒兒沒死!”向雷六鼎下拜。
雷六鼎一把拉?。骸安挥眠@么俗氣,你老師父已在這附近找了你好幾天了,好徒兒活著回來,足見上上簽顯靈。”從上回雷六鼎率眾由吉林崖沖出,師徒二人分別不過八日,但這八日之間,無不歷經千難萬險。
吳朗笑道:“是啊是啊,徒兒也沒死,公主也沒死!就在那輛大車上!”
雷六鼎喜道:“他奶奶的,我到了崖上沒看見你們,真快擔心死了??祛I我去見見惜墨公主?!?/p>
白千顏執韁將馬車牽著過來,雷、吳二人迎上。朱惜墨已從車上下來,向雷六鼎拜下。雷六鼎驚眼大睜,擺手慌道:“可不敢!老猴兒可如何受得起公主大禮?”
朱惜墨拜道:“孩兒朱惜墨,已嫁與吳朗為妻,成了他的媳婦兒。徒弟媳婦朱惜墨,拜見師尊?!惫ЧЬ淳纯牧艘粋€頭。
雷六鼎大喜,連忙扶起朱惜墨,哈哈笑道:“我就說我老猴兒吃不了虧,徒兒威武,公主都得拜我啦。慚愧慚愧,你這老師父一向身無長物,窮得叮當作響,卻連個賀喜禮也拿不出來!啊喲,不對!不對!”臉色已經轉急。
吳朗笑道:“哪有這么客氣?”卻見雷六鼎忽然一把拉起朱惜墨衣袖,三根手指搭上她手腕,臉色一片焦急,問道:“惜墨孩兒中了毒,你們怎么不知道?”
吳朗贊道:“師父高明!不過毒性已經解啦。”將建州之行的情形簡略說過。
雷六鼎聽得嘖嘖驚嘆:“老怪物果然厲害!但愿他這回能活著,否則,否則……”突然搖頭嘆氣。
吳朗笑道:“否則什么?否則師父覺得世上英雄人物,沒有一個能與師父齊名,您老人家沒有對手,英雄寂寞對不對?”
雷六鼎跺足道:“怎么會是這個?我是說要是他老怪物也死了,你……你……可就一個爹也沒有了?!?/p>
吳朗一呆,促聲道:“師父,你說的是什么?”
雷六鼎搖頭,臉擰成一個霉斑老核桃,擺手道:“不該由我跟你說,由你那個尼姑師父說才好,或者那個高麗王妃說也行。要不就是你媽媽來說。反正不該是我說?!?/p>
吳朗忽覺大禍臨頭,拉住雷六鼎衣袖:“師父,你說的可是我吳爹爹?我爹爹怎么啦?”
雷六鼎嘴巴張了張,又咽了咽,終于道:“好,你還認他是爹,他死了也不枉了。”
吳朗只覺得雙耳“嗡”的一聲,身子一個趔趄險些栽倒:“我那個傻爹死了?怎么會?你怎么知道?”
雷六鼎道:“好,我便說給你聽!那個笨東西雖然笨,卻也真是好樣兒的!他是戰死的?!?/p>
吳朗眼淚唰地流下來:“什么?我那個傻爹真的死了?他怎么到遼東來的,還戰死了?”
雷六鼎嘆道:“嗯,我們都不知道他的消息,卻原來他跟著高麗援軍來的。八天前高麗援軍與女真賊兵那場惡戰,你那笨爹勇猛得很,不枉我當年傳過他三招刀法,殺了至少幾十名敵人?!?/p>
吳朗抑淚贊道:“我那傻爹只傻,卻從不怕敵人!”
雷六鼎道:“可惜他自己也身受重傷,抬回營地,已經沒救啦。高麗王妃樸長今,還有岐黃杏林的穆思華都是醫道高手,卻還是沒救得了你那傻爹活命?!?/p>
吳朗只感心里沉沉的,又空空的,反而平靜下來,問道:“師父,我爹埋了嗎?”
雷六鼎點頭道:“嗯。”
吳朗又問:“您老人家方才說,我媽媽也在高麗援軍軍營里?”
雷六鼎點頭嘆道:“嗯,可是也有點兒不妙。”
吳朗嘶聲道:“我媽媽也受了傷?”
雷六鼎搖頭道:“那倒沒有,可看來好像是不想活了?!?/p>
吳朗急道:“在哪里?我媽媽在哪里?”
雷六鼎向南邊一指:“就在南邊高麗援軍大營。啊呀,趕緊上車,你去勸勸,說不定就死不了啦!”自己已搶著跳上車轅,叫道,“我來駕車,快都上來!”
朱惜墨見吳朗遭遇如此大悲,早就跟著哭成淚人,返身上車時,忽然腹中疼痛,頭暈目眩,一頭栽向車輪。吳朗方才惶急,已跳在另一邊車轅上,見狀驚呼一聲躥下,和白千顏一起扶住她,驚道:“惜墨,你怎么樣?”
朱惜墨強笑道:“沒事,剛才肚子又痛了一下,頭暈?!眳抢室膊患岸鄦?,扶她上車臥下,白千顏連忙跟上車扶住。
朱惜墨面容疲倦,笑道:“大哥哥,不礙事,快走,咱們看媽媽去?!币徽Z未完,忽然哇的一聲,嘔吐出來。
雷六鼎返身再搭她手腕,叫道:“不對,她的毒不像解了的樣子!”
吳朗驚道:“師父,可她已經服下解藥過了三天,這三天來都已經好了的,會不會是方才聽到壞消息,體弱不支?”
雷六鼎搖頭道:“不是,決不是。你老師父此道不是高手,但咱們有高手。走,趕緊找穆思華去!要是他解不了我徒弟媳婦所中之毒,老頭兒砸爛他的招牌!”
四人一乘,急速馳向南坡高麗大營。
高麗營內,各伍都在整飭軍務。
前幾天一場激戰,五萬援軍,損傷過萬,幸虧離塵大師率眾趕到,傳援“射人射馬,擒賊擒王。從死地出,往生天去”十六字戰法,與李如柏部合戰后金騎兵大軍,更有雷六鼎后來射傷努爾哈赤左臂,后金退兵,才得喘息。此時李如柏部已分兵進駐撫順。高麗軍將領向王妃樸長今進言,定于三五日整飭軍務之后,返程高麗。
這時樸長今正和離塵大師說話,忽聽急報雷六鼎帶回吳朗、朱惜墨來,急忙出帳迎上,早見一輛馬車進了軍營。雷六鼎見樸長今出來,一連串喊叫:“快!安排一間軍帳,找穆思華來。對啦,還有那個阿依古麗!”
樸長今一句不問,立即安排吳朗背朱惜墨進中軍大帳。這時朱惜墨已經昏迷,嘴角吐出許多白沫。離塵一眼望見,問雷六鼎:“雷老前輩何不給她先點穴制住毒氣上行?”
雷六鼎瞪眼道:“要是行我還用你說?她中的這毒不對勁!”
便在他的喊叫聲中,眾人已急忙就緒。吳朗將朱惜墨背進帳房,那邊穆思華帶著穆仰鵲、陸婷也已趕來。眾人讓開位置,穆思華上前搭住朱惜墨手腕。朱惜墨咳嗽幾聲,嘴角又吐出白沫,已是神智不清。
穆思華翻看她眼皮,而后手一抬,穆仰鵲已將針包遞上。穆思華淡淡道:“陸婷,你留下幫我,準備四君八輔湯,其余人請都先出去。”
吳朗低聲問道:“穆莊主,麻煩嗎?”
穆思華道:“我要專心給病人行針,你們都先出去?!?/p>
吳朗看他面色平靜,自己的心卻虛了。陸婷道:“好弟弟,先出去,你姐夫一定會全心為她治病?!?/p>
穆仰鵲已過來拉他衣袖,吳朗咬牙轉身走出。
樸長今命侍女關閉帳門。離塵對吳朗道:“穆莊主當世華佗,一定會有法子的。來,孩兒,你快給高麗王妃、援軍主帥見禮?!鄙焓窒驑汩L今一指。吳朗見她眉目彎彎,雖已中年,卻容顏明朗俊美,氣度溫和華貴,趕忙施以長輩之禮。
樸長今笑道:“吳朗將軍,多年不見,你都這么大啦?!?/p>
吳朗怔怔道:“敢承王妃見過我?我怎么不記得?”
樸長今笑道:“我見到你的時候,你只十來個月大小?!?/p>
吳朗聞言不覺微感羞澀,勉強一笑,忽然一驚,向雷六鼎脫口問道:“師父,我媽媽呢?”
雷六鼎罵道:“嘿,臭小子倒不是娶了媳婦忘了娘。”
樸長今喟笑道:“我帶你去看吳大嫂。不過,她若是不認得你,你可別害怕?!?/p>
吳朗隨樸長今、離塵、雷六鼎一道,走過幾座營帳,來到一座小帳門前。早有主帥的侍衛女兵挑開帳門。樸長今先進去,笑道:“吳大嫂,你看看,我帶來的這是誰家的孩子?”
里面一個中年婦人正坐著,眼神呆滯,慢慢看過來。吳朗撲前跪倒,拉住母親雙手,呼道:“媽媽!”
那中年婦人正是阿依古麗,她一時微有怔怔,眼神似稍松活,卻訥訥道:“你是誰?”
吳朗急道:“我呀,你兒子呀!媽媽,我是吳朗呀!”
阿依古麗仍呆呆道:“吳朗,吳朗,嗯,你是吳朗?!鄙裆g竟是還認不出自己的兒子來。
吳朗心痛如絞,只聽雷六鼎已經嗐的一聲。吳朗忽然心念一動,叫道:“媽媽,是我呀,我是吉哥兒,你的吉哥兒呀!”
阿依古麗猛地一顫,但接著臉上便有一絲驚奇浸潤進原本的絕望麻木,囁嚅道:“吉哥兒?你是吉哥兒?”
吳朗淚水已迸,點頭哭道:“是,我是吉哥兒!”抬袖抹去臉上淚水灰痕,將臉湊近媽媽,急切道,“你看看,我是吉哥兒!”
阿依古麗忽然張大嘴巴,雙目放出光來,一把抱住吳朗:“吉哥兒,吉哥兒!你爹死了!你爹死了!”放聲大哭。
吳朗抱住媽媽,泣不成聲:“我聽說了,我知道了!”
離塵、樸長今相對望一眼,只感又是心酸又是欣慰。這個吳大嫂,總算是活過來了。阿依古麗哭透了氣,這時才忽然發現帳里有這么多人,推開兒子,起身要給樸長今、離塵施禮。樸長今多次來看望過她,不由笑道:“吳大嫂豈不是要折煞我么?”
雷六鼎早已笑逐顏開,搶上去道:“好徒兒,你還不趕緊跟你媽報喜?哈,你們老吳家真是出了個光宗耀祖的人物,我這好徒兒,已經是大明的駙馬爺啦!”
阿依古麗驚喜之下,傻話又出:“???孩兒,你是駙馬爺,那吳大哥不是更高攀不起了么?”
吳朗又一把抱住媽媽,在她耳邊輕聲說道:“他們都告訴了兒子,我那個傻爹是多么英雄。你帶我去他墳前,讓他知道,他兒子不管是駙馬還是駙牛,都是他的兒子,他的小吳朗?!?/p>
阿依古麗閉目微笑,點了點頭,卻道:“我知道他再也聽不到啦。吉哥兒,你有這句話,就是沒嫌棄他,沒嫌棄媽。已經很好,已經滿滿的好。媽媽得先洗洗臉,去拜見我的公主兒媳婦?!?/p>
雷六鼎道:“這話說得就不對了,我老人家做這個主,得讓你公主兒媳婦拜見你。”
卻正巧白千顏已進來報喜:“公主醒過來啦!”
吳朗大喜,搶先奔進大帳。只見朱惜墨已經醒轉,只滿臉疲倦,眼光中卻恒定溫暖??粗M來的吳朗、離塵、樸長今,還有一個中年婦人,已知是誰,輕聲問吳朗:“這是媽媽么?”
吳朗抑淚點頭。朱惜墨伸出手來,笑道:“媽媽,你可真漂亮。兒媳本來應該給您行禮,可穆神醫說讓我這會兒最好不要動彈,你可別怪兒媳缺了禮數。你能坐在我邊上嗎?”
阿依古麗高興得又掉下淚來,過去坐下,抓起朱惜墨手掌:“我的公主媳婦,應當是我拜見你。”
雷六鼎進來問穆思華:“怎么樣,我猜得對不對?努爾哈赤惡賊給的解藥是不是假的?”此人活到老學到老,遇此疑竇,當即請教印證。吳朗連忙傾聽。
穆思華搖頭道:“不是假的。公主一定是先前被逼著服下的毒藥太過霸道,且分多次反復起效;她后來服下的解藥也應當分多次服用,可想來是用藥的人外行,以致病人解毒藥生效得太急太猛,又未能靜臥將養,以至先前的毒藥解除之后,這解藥反而有了傷人之性?!?/p>
雷六鼎恍然點頭,贊道:“神醫便是神醫,我倒把努爾哈赤的祖宗先罵了幾百遍?!?/p>
穆思華道:“方才晚輩用五行針法調順了公主的奇經八脈,又服用了一副‘四君八輔湯,以緩解解藥藥力,分行副效,調和進補,想來再有片刻,公主便能行動如常。兩日之后,體內余害便會盡消。到了那時,只求莫再使飛針射傷我外甥女兒便好?!?/p>
眾人聽得本都寬心入迷,聽他忽然說到“公主飛針傷外甥女兒”,都微有一怔。只有吳朗、朱惜墨、穆仰鵲三人知道,當年在蘇州之時,吳朗與關青青約斗,險些死在關青青飛鈴環下。朱惜墨發出飛針,射中關青青“八邪穴”,救下吳朗。
此時穆思華救回朱惜墨,卻一定要拿這話說一說,不愧為當世華佗的行事之風。
吳朗賠笑道:“那時我們都年少頑皮,這時關大小姐再也不會取我性命了,惜墨公主自然也不會再發飛針了。對啦,關大小姐與我的小穆外甥向來形影不離,怎么這一回沒見到?”
穆仰鵲喜滋滋道:“表姐和姨娘、姨丈都到撫順城里去啦。我和我爹我娘在這里陪陪老外爺,這兩天也要去呢。新任遼東經略將軍要來撫順赴任,我也要做一名小小的隨軍郎中,為國出力哪?!?/p>
雷六鼎喝道:“小屁孩子怎么這么多話?不過,你為國出力這句,倒也不錯?!?/p>
吳朗問雷六鼎:“師父,不知你聽說了是誰要來接任遼東經略將軍?哈,你這弟子是征遼先鋒將軍,竟不知道誰是弟子的新任上鋒。”
雷六鼎臉色突然變得極為難看,突然一把提住穆仰鵲耳朵,拎著出了大帳門,罵道:“人老了話多!你小小娃娃,怎么嘴上連個把門的都沒有?”
穆思華告饒跟出:“老爺子!您老人家手重,可莫扯壞了我家孩兒!”陸婷向吳朗歉然一笑,也出去了。
吳朗摸不著頭腦,笑道:“師父這是鬧哪出?”
樸長今命人關上帳門。帳內只有離塵、樸長今、吳朗、朱惜墨、白千顏、阿依古麗六人。吳朗越發覺得奇怪。樸長今笑道:“來,吳朗將軍,你先給唐教主行個禮吧?!?/p>
吳朗簡直更奇,卻見離塵大師神色如常,微笑而坐。吳朗喜道:“姑姑又是白蓮教教主了么?這可真好!弟子吳朗敬拜教主!”
離塵笑道:“你不用聽樸祭香司說。孩子,你可從來沒加入過白蓮教,當年你在神仙島上時,我只讓你叫姑姑,從來沒讓你稱我一聲教主?!?/p>
吳朗已覺哪里不對,問道:“姑姑,這到底是有什么事?”
離塵向朱惜墨看了一眼,笑道:“惜墨孩兒,姑姑冒犯,你既然已經是阿朗的妻子,姑姑便也當你是自己的孩子。你是小丟丟的時候,我便很喜歡你。我有幾句話要說給自己的孩子聽,因此不背著你。”
朱惜墨道:“多謝姑姑看待。”
離塵慢慢吸了口氣,輕聲笑道:“大明又下了緝拿通牒,要四處揖拿白蓮教匪黨啦。其中揖拿匪首唐賽兒,為第一要案。”
吳朗渾身一震,怒道:“怎么會?”
朱惜墨一下子掙著要起,樸長今早就過去等在那里,扶住溫聲道:“公主莫要驚動。”朱惜墨躺回去,閉上眼睛,眼角流出淚來。
離塵笑道:“我法號離塵,只是要離開這滾滾紅塵,終是難得其便。從此之后,只能還是唐賽兒,還是白蓮教教主。”
吳朗嘆道:“教主姑姑,怪孩兒,怪孩兒!是孩兒當初以為他是圣君,吐露了您老人家的行秘!”
唐賽兒笑道:“阿朗一身家國,本想能舉薦姑姑戴罪立功。我豈會怪你?”
吳朗慚恨交加,搖頭長嘆。唐賽兒哈哈一笑:“為抗擊女真賊兵,我請動樸祭香率五萬精兵相援,仍是白蓮教匪首;受你之命,請回老仇人后金國師潘老怪急赴危難,但仍是匪首。大明已經不可救藥,又豈是值得驚奇?”
吳朗搖頭無語,只聽朱惜墨雙眼緊閉,抽抽哭噎。吳朗心下難忍,啞聲道:“惜墨,沒人怪你!姑姑若是怪你,豈會讓你聽到?”
朱惜墨搖頭哭道:“可我怪我自己!我怎么知道我會是公主?我怎么知道!”
唐賽兒溫聲道:“人的出身自己不可選,可命運必須自己扛。惜墨孩兒,你先別急著哭,我還有一個更驚人的消息要告訴你和阿朗?!?/p>
朱惜墨止住抽泣,睜大眼睛。
唐賽兒道:“你們可知,這回接任遼東經略將軍的人是誰?”
吳朗、朱惜墨已感到恐怖,齊聲促問:“是誰?”
唐賽兒道:“是譚廣?!?/p>
朱惜墨再也忍不住掙開坐起,兩眼睜大,倒吸冷氣:“父皇……父皇……他就是個瘋子,就是個傻瓜,他怎么會這樣?”
吳朗反而不吃驚了。問唐賽兒:“教主姑姑將何去何從?”
唐賽兒笑道:“佛母周游天下,哪里不是天涯?從死地出,往生天去。我意已決,三日之后,隨樸祭香司去高麗?!?/p>
吳朗放下心來,點頭道:“也好,也好。不,是更好,最好!”
樸長今道:“小哥,我的意思是,想請吳大嫂也和我們一起去,你可應允嗎?”
吳朗向阿依古麗看去,卻見媽媽搖了搖頭。
唐賽兒道:“阿朗,惜墨,我倒想你們兩個,怎么辦?我真不忍心問你們,但必須要問。阿朗,大明給你一萬將士,你現在除了自己活著,已經全軍覆沒?!?/p>
朱惜墨哭叫道:“但若不是大哥哥,別說一萬將士,大明的十萬將士都會全軍覆沒!”
唐賽兒點頭道:“不錯。你覺得是,我覺得是,可你父皇永遠不會覺得是?!?/p>
朱惜墨質問:“為什么會這樣?”
唐賽兒道:“既然譚廣被啟用,你們兩個孩子,已經無路可退啦。話不好聽,更不敢想!若不決斷,公主能活得了,阿朗你活不了。”
朱惜墨臉上已經帶出憤怒仇恨來,狠狠瞪著唐賽兒:“你說的決斷是什么?你想讓大哥哥做什么?”
唐賽兒面色如常:“公主好聰明!我想我家阿朗終是攀不起公主,公主回大明京城,阿朗隨我流浪高麗。我白蓮教終得此后起之秀,豈不快哉!”
朱惜墨嚎道:“你不如讓他殺了我,要不,你殺了我!你可以是離塵,可以是唐賽兒!我朱惜墨卻連個小丟丟都當不上,憑什么,憑什么?你為什么要告訴我們這些?”
吳朗喝道:“惜墨,你怎么能對姑姑這樣說話!”
朱惜墨突然跳下床來撲進吳朗懷中,大哭叫道:“帶我走,帶我走!活著也行,死了也罷!”
吳朗忽然覺得手臂萬分沉重,這嬌小瘦弱的丟丟妹子,竟是難以抱動。
阿依古麗忽然道:“唐教主、樸王妃,你們可不可以先等等我兩個孩子?先別問他們這些事兒。我想帶他們兩個,去拜拜他們的那個傻爹?!?/p>
唐賽兒、樸長今都嘆了口氣,點了點頭。阿依古麗笑道:“走,吉哥兒,小丟丟!媽媽能叫你小丟丟么?跟我去給你們的爹爹磕個頭去吧。好讓他地下有知,他兒子已經娶了一個漂亮的新娘子,嗯,他們兩個,可真好,就跟當年我跟他一樣。不分開,不分開!”
朱惜墨哭道:“媽媽,我聽你的!”撲入阿依古麗懷中。
阿依古麗笑著給她擦淚道:“別哭!你這孩子可真好,可一點兒也不像公主?!?/p>
營外的一個小山坡上,馳來一架馬車,上面坐著阿依古麗、朱惜墨與白千顏。吳朗按阿依古麗指點找到墳叢中的一抔土墳,與朱惜墨一起給吳爹爹燒了紙錢,磕頭垂淚禱告。
阿依古麗與白千顏站在馬車旁等候。阿依古麗笑道:“好了,你爹爹已經含笑九泉啦!他有個頂天立地的兒子,有個世間最好的公主兒媳婦,能給他祭拜,就算是到了那邊兒,又有哪個窮神惡鬼敢欺負他?”
吳朗駕車返程。朱惜墨回到車上,便依在媽媽懷里,仍是滿臉恨愁委屈,卻又依戀難言。
阿依古麗忽然笑道:“吉哥兒,你可知道我這惜墨孩子對你有多好?”
吳朗嘆道:“孩兒豈會不知?”
阿依古麗道:“你知道一些,可是永遠都不會全部知道。”
吳朗詫異,問道:“媽媽怎么這樣說?”
阿依古麗嘆道:“她以萬乘之尊、大明公主的身份兒,肯給你那樣一個窮笨爹爹磕頭祭拜。吉哥兒啊,她這是得多愛你!你讓她離開你,這可不是讓她死么?”朱惜墨一下哭噎,緊抱媽媽。阿依古麗輕撫她頭發,笑道,“你不是有個名字叫小丟丟么?就跟著你的大哥哥,一起丟得誰也找不見吧!”
朱惜墨早抬起頭來:“媽媽,丟到哪里?咱們也去高麗么?”
阿依古麗笑道:“遠在西域的阿爾泰山下,有一個地方,叫喀拉蘇。媽媽小時候就是在那里長大的。咱們不去大明了,也不去高麗了,就去那里!那兒有好大好大的草原,咱們養一群牛,養一群羊,好不好呢?”
朱惜墨聽得呆了,爬起望著吳朗,問道:“大哥哥,媽媽問你,咱們去喀拉蘇,養一群牛,養一群羊,好不好呢?”
吳朗喜道:“啊,怎么不好?我們去阿爾泰,去喀拉蘇!”忽然一眼瞥見白千顏,不由吸了口冷氣,“可老四哥還沒回來,還有,我潘老爹怎么辦?”
阿依古麗道:“都去,咱們都去!你老四哥去,你這白姐姐也去!如今你吳爹爹也已經死了,他雪山神君也一把年紀了,就算想打死我,我吉哥兒不會護著媽媽么?我們當祖宗一樣敬著他也就是了,真不讓人活了嗎?”
吳朗再沒想到這個最沒用的媽媽能說出這么驚人的話來。腦海中一時錯愕,然后驚喜,然后金光四濺,叫道:“是啊,真不讓人活了么?咱們等等他們兩個,大約明天,他們就能來啦!都去,都去!”
當夜,高麗援軍中軍大帳中,樸長今親設酒宴,款待吳朗、朱惜墨一家。其時親朋滿座。雷六鼎、一針太太、唐賽兒、付夢白、方皎在座。眾人把酒言歡,樸長今親率一班女兵跳起朝鮮族舞蹈多拉嘰。
酒至半酣,朱惜墨悄悄給雷六鼎一張錦帛,托他設法帶給父皇。
雷六鼎問道:“是什么?”
朱惜墨笑道:“老師父不妨看看。”
雷六鼎看時,只見錦帛上寫著兩行字:“孩兒是他的江山,他是孩兒的江湖。”
第二日下午,竇老四果然來到高麗軍帳。吳朗問起潘老爹,說道他給皇太極解除喪魂障之后,向努爾哈赤發誓再不問軍機,只身返回青泥洼,命竇老四回撫順。竇老四又是聽穆莊主告知,才找到這里。
竇老四道:“神君老爹說了,今后兄弟到哪里,便讓我跟到哪里。要是想他老人家了,就去看看他。我問神君老爹,那不就是吳朗兄弟還當少爺我還當跟班嗎?老爹還罵我說是能當跟班,已經積德了。哈哈,兄弟,不過咱們不用聽老爹的,你得對你這老四哥別太欺負了,尤其是腚,決不可再踢?!?/p>
白千顏笑道:“不挨踢你能受得了?”
那年的夏天,西域阿爾泰山下,那個美麗的牧村喀拉蘇又熱鬧了起來。新搬來的那戶人家,家長是位叫阿依古麗的阿帕。她有兩個兒子,兩個兒媳婦。
年輕的兒媳婦會做一種叫做餛飩的美食,許多家的牧民卡盆兒都去吃過、學過。可那年輕的女主人,偏偏不喜歡喝奶茶,也不太喜歡吃手抓肉。但人真是會變的喲,到了第二年夏天,她當了媽媽的時候,每天喝奶茶,已經成了一種習慣。(作者注:阿帕,哈薩克語,媽媽的意思??ㄅ鑳?,哈薩克語,嫂子的意思。)
(完)
(責任編輯: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