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偉智
一
2015年3月,我第一次走進東坂村。臨行前已經知道這是一個偏僻落后的少數民族貧困村,條件比較艱苦。心中雖然有些擔憂,但還是充滿期待。
汽車從桃源下了高速,開幾百米就到了集鎮,在鎮上沒開多遠,前邊帶路的車子右轉,拐進了集鎮街道旁邊的一條小巷,這就是進村的道路了。
去東坂村的道路蜿蜒曲折,路寬只有三四米,時不時地,會遇上對向的車輛交會,我們的車子經常要停靠在很邊緣的路邊給對向的車子讓行,有時甚至還要倒退幾十米到一個相對比較空曠的地方。所幸開車的是個老司機,但總感覺兩部車擦肩而過,就像是硬擠過去一般,讓人心驚膽戰。
一路上盤山爬坡,半個多小時后,車子拐過了一個大彎,遠遠地看到了一塊東坂村的標識牌。我打開車窗,撲面而來的空氣是冰涼的,帶著泥土和樹木的清香,一時間忘記了未知的期待,一種兒時故鄉的感覺油然而生。
村干部們已經在村部院子里等候了。在見面座談會上,村支部書記張吉清愁眉苦臉地跟我交底:村里尚有近30萬元的債務,村集體每年只有水電站固定分紅1.3萬元,沒有其他收入,村務日常開支和基礎設施建設主要依靠上級補助……
在大家的發言中,我了解了這個村的基本情況:東坂畬族村位于大田縣桃源鎮北部,距鎮區9公里。宋朝初年村落形成,并有建置,屬畬漢雜居村落。轄4個自然村9個村民小組,戶籍人口有192戶920人,村兩委8人,黨員48名。村內主要姓氏有巫、熊、劉、黃、張、王等,講客家、本地、閩南三種方言。全村耕地約1000畝,林地19601畝,總面積22494畝,平均海拔1025米。農民以水稻、玉米、蔬菜為主導產業,以毛竹、高山茶、畬藥為輔助產業,其中毛竹林約3000畝。
要讓東坂舊貌換新顏,脫掉貧困的帽子,這擔子可不輕。可在會議上,我還是跟村干部們說:“今天剛好是植樹節,組織把我栽種到東坂這片土地上,我一定努力很好地生根發芽。”
進村時,除了帶一些生活用品外,我還帶了滿滿一箱書,我想在村里的日子肯定是很枯燥單調的,每天晚上沒什么事情,就可以靜下心來,把過去多年想讀卻還未讀的書看了。不承想,我帶去的一箱書籍,怎么從家中帶到村里的,就在駐村結束后怎么帶回了家中。
二
駐村后的第一個月里,我走遍了全村每家每戶,詳細了解他們的家庭、生活和收入情況,記錄他們的想法和訴求,筆記本上漸漸密密麻麻起來。越走情況了解越透徹,心里越有底,思路越清晰,如何發展東坂的藍圖也逐步顯現眼前。
要發展,產業是關鍵。我決定從東坂人賴以生存的土地入手,謀劃發展的突破口。
在村里的一段時間我總感覺米飯特別好吃,經常要多吃半碗飯,后來問了幫忙煮飯的阿姨才知道,在村里吃的米都是自己村里種的。
我那時候就在想,這么好吃的大米要是能賣到城市里去,肯定會受歡迎。
村委會主任巫振桂是一個80后,對于鄉村建設有著一份摯愛,很有自己的思路與想法。他經常跟我說,東坂的土壤經過檢測,含硒量高達1.44毫克/千克,是不可多得的寶地。
有一天我們登上村口的連片梯田時,巫振桂很自豪地跟我說:“書記,這片梯田是我小時候對村莊印象最深的一個地方,那時每到秋收的季節,站在自家門口往這兒眺望,連綿的一大片梯田美如畫,是我們村最美的一個地方。”
在巫振桂眼中,梯田是先輩賜予的勞作瑰寶,蘊含著古老的耕種智慧。巫振桂說,他最大的想法就是想要保護好這個村的傳統原生態,打造一個樂活有機生態村。鼓勵農戶采用傳統的耕作方式,繼續在這片梯田上耕種,不要把耕地拋荒了。如果能夠鼓勵農戶繼續種田,并且采用傳統的耕種方式種植,生產生態富硒的大米,那這片土地將產生巨大的能量。
巫振桂說,前幾年在外打拼,最懷念的就是家鄉和自家種的大米,“原來每日都吃的米,一嘗就能吃出不一樣的味道。”這也許就是他對家鄉的情愫吧。
他的話引發了我的思考。東坂這個地方具有高海拔山區的優良氣候環境,全村森林覆蓋率達到87.18%,其四季分明,日照充足,晝夜溫差大,病蟲害少,土地肥沃。如果在這個地方發展大米種植,會不會行得通呢?
帶著想法,我多次跟村兩委干部探討了解水稻的耕作,找朋友了解市場上大米特別是富硒生態大米的行情,向省農科院的專家咨詢海拔、氣溫、降水等因素對水稻生長影響的情況。
在充分調研、走訪后,我找了大田縣氣象部門要了近兩年的有關數據,回福州到省農科院跟有關專家商討后,選取了泰豐優656、宜優673、金農3優3號(紅米)等優良水稻品種,引導村民嘗試種植。
“大米賣得比豬肉貴,這怎么可能?這吳書記從城里來的,不懂農事,這事情不靠譜。”鼓勵村民種植富硒大米之初,村民的頭搖得比撥浪鼓還厲害,都覺得不可能。面對村民的質疑,我和村委會主任巫振桂知道只有用行動來說話。2015年春,以傳統刀劈牛耕的生態種植的方式,在海拔近千米的村口水尾牛梯洋種植了100畝的單季大米和紅米,借此探索開辟富硒富農的駐村幫扶之路。
第一年秋收后,我馬上將收獲的大米送檢。經福建省分析測試中心檢測,大米和紅米的硒含量分別為每千克含86微克和57微克,均達到國家標準;經省糧油質量監督檢驗站的重金屬和農殘檢驗,均符合食品安全國家標準,是安全的大米。
手握這兩張“王牌”,我對發展富硒大米產業更有了信心。帶著產品參加了在福州舉辦的第二屆三明市駐點和蹲點村農特產品展銷會,大米很快就以每公斤24元的高價被訂購一空。我心中的富硒富農夢想逐步變為現實,也成了村民口中的“大米書記”。
2015年在大田縣打響富硒農產品的第一炮后,2016年我與巫振桂謀劃,鼓勵他成立大田縣鄉伯園生態農業有限公司,擴大面積種植300畝,并再次將收獲的富硒大米送到省農科院質檢研究所復檢硒含量、農殘和重金屬,確保產品的品質,助推東坂實現稻米豐收與生態發展雙贏,實現村民在家門口增收致富的夢想。
三
光有大米還不夠。東坂畬族村地處偏遠,交通閉塞,十分貧窮落后,但旅游資源豐富,村域山清水秀,林茂壑幽,生態環境自然優美,村里80%以上的民居為木結構或者土木結構,大多數仍有村民居住,建筑保護完好,古村風貌濃郁,村里還有個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安良堡。在耕地謀得突破后,我琢磨著如何利用好優越的自然生態條件,轉輸血為造血,把綠水青山變為金山銀山。
在與當地政府、村兩委干部多番商議后,發展鄉村旅游成了這個村莊建設的主基調。2015年底,我們引進了臺灣休閑農業專家團隊,駐點在村里,指導東坂村發展鄉村休閑農業旅游,著力培育發展以“吃農家飯、住農家屋、干農家活、游農家園”為主題的民宿旅游特色產品。
旅游,民宿,這些字眼對長期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東坂人來說,可是聞所未聞。俗話說:萬事開頭難。東坂村發展鄉村旅游,特別是民宿旅游,起步工作并不順利。
一番入戶走訪后,令我想不到的事出現了:群眾不理解、不支持,原因紛繁復雜,其中有兩點比較奇特:第一,覺得家中的房間不能當作旅館使用,擔心情侶游客入住后,回去生了兒子,會把好“風水”帶走;第二,做民宿需要配套衛生間套間,村民認為茅廁不能建在屋內,特別是建在廳后頭,會影響“風水”。
何來風水之談?城里套房都得有衛生間!村民這些怪異的理由,一下子令我有些束手無策。發展鄉村旅游,必須配套食宿行等一系列設施,打造民宿是一條捷徑,讓誰第一個吃螃蟹呢?
村民熊天錦住在“國保”安良堡對面,住宅地理位置得天獨厚。他聽到了村里發展鄉村旅游、建設民宿的規劃,心動了,自告奮勇找上我,跟我談了他的想法,但是后續與他家的溝通商量還是出現了種種的不順利。
“我老婆想自己家的房子要留給兒子結婚用,我們家還是不做民宿了。”經過幾次的反反復復,最后熊天錦拒絕道。
熊天錦一家子每個人的想法都不一樣,他同意了,但老婆不同意;當他老婆也同意了,他遠在外地務工的兒子卻提出了反對意見。面對他家人的不同想法,最后我們改變了計劃,結合他兒子在外地當廚師的實際情況,鼓勵他做起了農家樂。
面對困難,我沒有放棄。經過一個多月的入戶走訪,多番與村主干商議,最終選擇一家思想開明、條件較好的農戶,以優惠的條件打造了第一座民宿“巫婆婆的家”,并同步把熊天錦家打造成“天錦養生餐廳”。
做民宿這個事情對我內心觸動很大,東坂這樣子的偏遠落后山村,落后的不僅僅是經濟,還有村民們的思想觀念。往后的日子里,在鄉村建設的同時,我開始注重開展鄉村社區營造,從思想觀念上撬動村民們的發展理念。
民宿“巫婆婆的家”運營了幾個月,吸引了不少游客入住。這下子讓村民們看到了盼頭。隨后,民宿“大熊小屋”“瑞竹園”“東坂客棧”也紛紛建成并投入運營,第一年4家民宿就有了8萬多元的營業額,按照運營后利潤五五分成的分配比例,幾戶村民嘗到了甜頭,增加了經濟收入。實踐有力地證明了當初我跟村民說的話:“做民宿,不但修繕了房屋、改善了居住條件,而且游客多了、人氣旺了,在家門口就能賺到錢,這樣才是真正的好風水。”
四
那幾年,精準扶貧工作正是關鍵的時候,打贏脫貧攻堅戰是每一名黨員干部的政治責任,每一位村干部都有掛鉤幫扶的精準扶貧戶。但是山區偏遠落后的村莊,村干部自己都發展不起來,哪里還有更多的心思帶動建檔立卡貧困戶?貧困戶沒有能力創業發展,村里也沒有集體產業能夠帶動貧困戶增收脫貧。面對困境和壓力,我更加堅定了加快全面發展鄉村旅游產業的決心。
村集體打造民宿帶動了一些人,鼓勵村民發展農家樂帶動了一部分人,村主任種植富硒大米帶動了一批人。鄉村旅游是一套系統的產業,包含食、宿、游、購等產業鏈,每一個方面都不可或缺,因此東坂村的旅游產業需要有更多的人參與進來。在謀劃東坂發展與村民增收中,我考慮了村干部的示范帶頭作用,并調動他們干事創業的積極性,一起投入產業發展的行列中。
“要讓馬兒跑,還要讓他們能夠吃上草。”偏遠山區的村干部,工資收入是相當微薄的,他們主要的經濟來源也是務農務工。我駐村之后,村里發展建設的工作量驟增,而村干部在農忙時節需要干農活,難免會出現村務工作與務農生產的時間沖突,村黨支部書記張吉清就是一個例子。
他管理著家中上百畝的毛竹山,春季挖竹筍烤筍干,秋季賣毛竹,冬季賣冬筍,年景好的時候,一年下來也有將近10萬元的家庭收入了。每年年初長春筍的季節他都要跟我告假一段時間,上山挖筍烤筍干,吃住都在山里,這一去大約就是20天時間。村里的事情一多,他經常要擠出時間從山里趕回來,他自己沒法在山上干了,只好花錢多雇幾個村民上山幫忙,幾次下來急得他哇哇叫,直言沒辦法。
面對村干部如何平衡好做村務工作與務農討生計沖突問題,我摸索著因人而異、因勢利導,鼓勵并支持村干部結合自家的資源特點帶頭做產業,同時讓貧困農戶參與進來,在產業發展中帶動貧困戶增收。慢慢地,在村主任帶領村民做起了富硒大米產業后,村支書蓋了廠房帶領村民做起了筍干加工產業;村兩委其他成員也相繼加入打造民宿和農家樂餐廳項目,并帶領村民發展中藥羅漢果和特色花卉木槿花種植等產業。就這樣,我們在發展鄉村旅游的相關產業中,進一步落實好精準扶貧工作。
發展鄉村旅游,本以為是“做玩”的,結果做好后卻是“被玩”的。駐村兩年,在發展旅游以后的時間里,東坂成了遠近聞名的“明星村”,村里沒有導游,我和村干部們就自告奮勇義務干起了向導,經常是接待一批又一批的游客,給他們介紹村莊的風土特色,講述這個村莊的歷史故事和發展規劃,還要經常忙于接待各種調研指導和檢查驗收,以及兄弟單位的參觀考察等,鎮村干部接待得都怕了,覺得重復性的接待工作很累。在村里開會的時候我鼓勵大家:“接待是生產力,通過接待,可以更好地將東坂推介出去,讓外界更加了解東坂這顆遺落在閩中深山里的明珠,更加直觀地展示東坂的美麗和魅力,獲得社會各界更多的認可和支持,有利于東坂村爭取更多的項目資金。”有時,我一天要登6趟安良堡作介紹,有時,我也因此忙得無暇吃午飯,但卻感覺樂此不疲,總覺得有付出就有收獲,自己為東坂村的付出是值得的。
在我原單位的大力關心支持幫扶下,東坂村于2017年順利脫貧摘帽,并先后榮獲中國傳統村落、中國美麗休閑鄉村、中國少數民族特色村寨、中國歷史文化名村等4個國家級和8個省級榮譽稱號。如今,隨著東坂村知名度的提高,人們不僅看到了變化和發展,同時也看到了商機和希望,不少長期在外打拼的東坂人正在逐漸返村,加入這場東坂騰飛的建設。同時,還吸引了外地的游客在東坂安家落戶,建設“亦佳山居”經營民宿,有關旅游公司也跟東坂簽訂了合作協議,東坂的鄉村旅游產業正穩步發展。駐村工作,助推了東坂人實現他們盼望多年的脫貧夢想,也讓我多了一份沉甸甸的有如親人般的牽掛,這是我職業生涯中最大的收獲。
責任編輯楊靜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