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微笑，如山野里的翠柏

安寧

朋友拍攝短片，我過去幫忙給他挑選演員。是一部關于孩子的電影，所以我們在一所初中門口擺出星探的架勢，等著放學鈴聲響起，從水一樣泄閘而出的學生里，挑選那些適合于不同角色的小演員。

我們很快從一群學生中，鎖定了一個目標。那是一個神情淡漠懶散的男生，書包的帶子快要耷拉到地上了，卻還是不知覺，一個人兀自向前走著，有不合群的孤單與驕傲，像極了朋友劇本里一個單親家庭的男生。

我穿過洶涌而出的人群，將他及時攔截在門口。他剛剛跨上單車，一只腳踩著地面，看見我一臉微笑，便停下來。我拿出名片和劇本簡介，說：“我們要拍攝一個短片，想找演員，覺得你挺合適，不知有沒有興趣？”他將名片隨意地丟在車筐里，而后淡淡掃了一眼劇本的名字和內容簡介。我很想知道他何時能夠給予我們回復，他卻沒有成人的客套，只用慵懶的語氣回復我說：“我看看再說吧。”說完也不等我閃身讓路，便繞過我，吹著口哨，混入人群之中。

就在我和朋友對這個男生失望的時候，他突然打電話來，一副知道我們在等著他的樣子，說已經想好了，答應出演那個角色。

我有些為朋友擔心，將這樣一個重要的角色給這個明顯沒有團隊精神的男生，會不會有失誤。假如他拍了一半，便任性不再來演，或者即便參演，過程也漫不經心，那該如何是好？朋友卻搖頭，笑說：“我看未必。”

短片很快進入拍攝。無事可做的午后，我偶爾去探班，會看到他在默記著臺詞，或者一個人對著鏡子排演著拍攝情節。相對于其他男孩的吵嚷與喧嘩，他的安靜讓人有不可接近的距離感。我很難想象，朋友是如何要求他將同一句話在鏡頭前重復說上二十遍，他卻沒有一聲抱怨。

我完整地看過其中一段影片的拍攝。男孩演得十分投入，嗓子幾乎都啞了，但朋友始終覺得缺少了幾分疼痛感，于是便讓他一次又一次地重復著。最后，這一個短短兩分鐘的鏡頭，竟耗費了一下午的時間才最終通過。

散場后，男孩嘶啞著嗓子問朋友自己是否像一個合格的演員。朋友拍拍他的肩膀，說：“你是我見過的最有擔當的少年，你是一個很棒的演員。”我看到男孩臉上露出從未有過的微笑。

從朋友那里，我得知男孩和電影里的角色一樣，父母離異，他獨自跟爺爺奶奶生活。他用冷硬的表情和輕狂的舉止，掩藏住內心的孤單和對溫暖的渴求。

他的親人及師長對這個沉默的少年慢慢生出不耐煩，在外人眼里，這個學習一般、性格也不招人喜歡的獨來獨往的男孩，長大了怕是不會有太大的出息，沒有人去寬容或者接納一個因家境變動而桀驁不馴的少年。于是，男孩就以冷漠回應冷漠，更加不合群。

朋友一眼就看穿了他的偽裝，用不著痕跡的關愛，讓他慢慢地褪下那層堅硬的外殼，將一顆被冰凍了許久的熱烈的心，小心翼翼地捧出來，給值得他付出的人看。

短片出來的時候，我過去看。在放映室里，我看到屏幕上的男孩，只見他對著鏡頭笑著，如此燦爛、純凈。在這樣的一抹笑容里，這個叫阿昆的少年，如一株山野里的翠柏，旁若無人地生長，將稚嫩的枝條沖出藤蔓，插入深藍的天空。

（作者系內蒙古大學文學與新聞傳播學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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