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地球缺氧五秒鐘

歐陽晨煜

五秒鐘，是一個小時的七百二十分之一，一天的一萬七千二百八十分之一，不夠時間愜意地喝完一瓶汽水，或流連一段回憶。這個極為短暫的單位時段，注定不容緩慢地享受，它僅可以允許一次最簡易的寒暄，一次極為沖動的奔跑，或在夜間與一只黃鶯的擦肩而過。因此，沒有人會特別紀念這五秒鐘，懷念因它而起的生命體驗，但地球，給了我們一個如下的五秒鐘假設。

如果地球缺氧五秒鐘，會發生什么？

你或許會不以為然，在泳池內搏擊水花的時候，你已經多次連續憋氣超過五秒，這只是一項游泳者必備的基本技能。然而，如果整個地球上的事物同時屏氣五秒鐘，接受缺氧的挑戰，包括一座鐘樓、一片草坪、一輛汽車、一個人，又會發生什么呢？

那時，你將不再會習以為常地忽視這俯仰間的時刻，而會像下面一樣，把五秒鐘分裂綿延出更短促的時間單位，來細細體察和感慨所發生的震驚事件。

地球缺氧第一秒

地球屏住呼吸的第一秒，氧氣就將它的遁形術發揮到了極致，平日里高大巍峨的建筑們紛紛感到了四肢無力的不適，極有“何意煉鋼鐵，化為繞指柔”的趨勢。還來不及思考，無論是飽經風霜、見多識廣的迪拜塔，還是最經久實用、生活味十足的居民樓，均生發了聞所未聞的急癥。轉瞬間，轟然倒塌，碎為土渣。人們所心儀的華美商廈在頃刻間化為松散的土灰，只存留最原始的形式。這一切都是由于氧氣是混凝土的特殊粘合劑，且許多的材料，比如木材、玻璃、石材等都含有或由氧基化合物組成。沒有了氧氣，這些化合物就會被割裂為一個個沒有聯系的元素，成為平面的化學符號，失去游動組合的奇妙能力。

這一秒，所有凝固的藝術將不復存在。假若要計算這一秒內的歷史損失，從遠古到現代，它承受了整個人類世界的建筑文明。

地球缺氧第二秒

在轟毀了建筑后，地球繼續屏住呼吸，將我們的視線，從崩裂的地面轉向刺眼的天空和澄藍的海濱。海濱由于混凝土建筑極少，似乎還在徜徉愜意，然而第二秒，可以抵御紫外線的臭氧層徹底消失，大量有害的太陽輻射直達地表，而此時的海灘儼然變成了滾熱的雨林，人們將不可避免地遭受一場嚴重的曬傷。沒有氧氣，猛烈的日曬會使地球變得格外炎熱。這一秒，將因為熱烈的刺痛而更加漫長。

這一秒，太陽漫無節制地鋪蓋將徹底改變人們對光明的美好印象。所有的曝曬都將攜帶著無法抵抗的惡意，不再像往日一樣暖意和諧。因此，這個炙熱的時間單位將打消你所有對于缺氧的僥幸。

地球缺氧第三秒

前兩秒的體驗，將人們賴以生存的堅硬外殼和溫柔暖陽的印象摧毀殆盡。氧氣的遁形體驗，卻不甘心只停留在“身外之物”上，它大膽肆意地來到人們的體內。在地球失去氧氣的三秒后，大氣壓開始劇烈變化，并降低21%左右，氣壓驟降的猛烈程度相當于從大海表面瞬間潛到2000米的深海。由于人類的身體根本沒有足夠的時間去適應這種變化，我們的內耳鼓膜就會隨之爆炸，并喪失聽覺。

這一秒的體驗，最為切身。它產生了威脅的意味，將自然的力量膨脹至極，奪去人們享受已久的聽覺盛宴。

地球缺氧第四秒

當經歷了前三秒后，你會迫不及待地想逃離這顛覆的世界。然而，氧氣早已料到了一切，它來到了可以短時間內讓人們移步換景的交通領域。一輛缺氧的汽車，在地球失去氧氣四秒后，內燃機會停止工作，緊接著數百萬輛汽車失去動力，所有飛機會提前迫降，任何非電動的運輸方式都將徹底癱瘓。我們也被完全困在這異常的世界，觀看因為自然界中一種分布最廣的氣體的流失，人類所要失去的一切。

這一秒，生活秩序徹底癱瘓，所有人類賴以驕傲的發明創造，都會失去動力。不得不說，這一秒將成為科技的倒退，千百年來所有改變出行方式的努力，將功虧一簣。

地球缺氧第五秒

終于來到了萬物和地球共同進行的假設實驗的尾聲，地球缺氧的第五秒，竟實現了科幻電影中滿目瘡痍的世界末日。受空中反射物減少的影響，天空逐漸變暗，整個世界陷入一片混沌黑暗。而這，僅是序曲，緊接著的地表崩陷，才是末日緊鑼密鼓的宣告。地球失去氧氣五秒后，由48%氧元素所構成的地殼，會破碎、裂開直至完全崩塌，數以億計的人將開始“自由落體”，陷于塵土的重壓之下，并陸續跌落到地球的核心深處。

短暫的五秒鐘時間，所有的一切，都蕩然無存。

你是否忽然感到這短促的五秒鐘，似乎比自己的一生還要漫長。的確，它包孕和吞噬了整個人類文明，所謂的歷史，也不過是點綴災難的甜點。這五秒的毀滅，是生物和非生物共同的厄運和瓦解。它將生命，這條龐大的河流壓縮為一管狹窄的喉嚨，從中穿過和流淌的，不再僅是人類引以為傲的沉積著的智慧，而是整個地球46億年充斥著孤獨和熱鬧的全部歷程。

在太陽系的八大行星中，地球已經被證實是含氧量最高的星球，同時，它也是已知的唯一存在生命的星球。但事實上，遠古時期的地球是沒有氧氣的，因此缺氧的實驗并不是一種毫無根據的假設。直到距今35億年前，地球上演化出了最早的光合作用生物——藍藻，它在海洋中瘋狂繁殖并向大氣中釋放氧氣，才使得地球中不斷產生氧氣。

經過這個假想實驗，你不會再輕視五秒鐘的力量和價值。因為僅僅短暫失去了一種最常見的元素，我們日常生活中的五秒鐘就被拓寬到了整個人類文明之中，由稀松平常的五秒變成了刻骨銘心的五秒。而人類，只是宇宙中的一種生命形式，在地球46億年漫長又神秘的歲月里，也只是滄海一粟，恒河一沙。所以，珍視每一個五秒鐘吧，即使是一次擦肩而過，也是生命相遇的寶貴體驗。

人生好比雕刻，必須削減，將多余的部分剔除，以顯露內在的本質。山也教給我這一個功課。在山上不吃不喝晃蕩了兩天，一回到家，金槍魚罐頭不一定要像廣告所宣傳的，得嫩到可以輕易地用脆面包棒撥開才算好吃。山讓我明白：將生命存放在銀行，希望借著利息重新將它找回來，是很愚蠢的事。年輕人難免都有點遲鈍，山幫助我變得機敏一點。山教會我：走到高峰以后，除了下山，再也無處可去。這個明智的忠告，教導我們在人生的道路上不被自己的野心捆綁，以至于動彈不得。

——毛羅·科羅納《山林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