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日的第一杯奶茶

孟薇

我和張女士朝夕相處，除了生活中的柴米油鹽，便只剩下兩廂情感的摩擦，似乎只有這樣才能叫生活。我的成長里從來沒出現過“別人家的小孩”，而張女士卻總是成為“別人家的媽媽”。

張女士不看重我的學習成績，也不干涉我每天在干什么，甚至總八卦我青春期的私人情感。當我偶爾將異性贈予的禮物拿回家時，她除了八卦之外并無干涉。

記得十四歲時那個平安夜，男同學偷偷送禮物給女同學，女同學偷偷將禮物以其他借口帶回家，一切的悸動都在偷偷進行。這本該與我無關，但這個“偷偷”發生在我身上了，于是我只好將這份“意外之禮”帶回家，也想看看張女士面對如此意外會以什么態度處理。

是意料之外，也在意料之中，張女士的第一反應不是大驚失色然后嚴肅盤問，而是面帶八卦，笑得合不攏嘴地伸手順走我的禮物，問起東西的由來。但我顯然對此態度不滿，我更希望她能像其他家長那樣驚慌嚴肅，然后憂心忡忡地開始盤問。

“你為什么總是不擔心呢？你不怕我早戀了？”我問。張女士撇嘴，將禮物放到一邊說：“我自己的女兒，我還不知道？”

是了，每一次張女士都會說這樣一句話。從前我只明白她字面的意思，但長大后才懂得她是將信任早早地交予了我，潛移默化地讓我學會了為人處世。所以，我在她面前選擇坦誠，她也是如此。

這份信任無比沉重，彌足珍貴，讓我至今都不敢辜負。可即便如此，看著身邊同齡人對學習的焦慮、對家長的敬畏，我有時候還挺羨慕別人家的媽媽，將愛裹藏在嚴厲里，鞭笞著三觀尚未成熟的孩子負重前行，而不是像張女士那樣奉行“順其自然”，讓沒有帆只有漿的船自行靠岸。

長大后的我無數次地回憶以前，最后才意識到，我是第一次做孩子，張女士也是第一次做母親。在母女親情的相處過程中，也許她也曾步步試探，不斷地摸索其中最好的模式。當其他人都奉行嚴母出孝兒的教育模式時，她認為最好的模式便是對我放棄“母親”的身份，開始在我的人生中充當各種或重或輕的角色。

距離“秋天的第一杯奶茶”的梗已經過去良久，冬天也已來臨，我后知后覺才知道這指的是情侶之間的小浪漫。當奶茶開始刷屏朋友圈時，我感受到的不是沒有對象互送禮物的遺憾和煩悶，而是回憶青春期，我人生第一次在情人節收到花束和禮物，送禮的對象是張女士。以后，她便從未缺席過這類性質的日子。

我們是母女，卻早已越過血緣里母女關系的道德牽絆，我們在不同角色之間游走，是閨蜜知己，更是知心情人。這樣的模式一晃就是六七年，從少不更事到羽翼漸豐，人生無數次收到的花朵、禮物都從一開始的新奇無謂到如今的了然珍重。

2020年的秋天，“第一杯奶茶”的話術給這個平凡瞬間貼上了不一樣的標簽，也讓我開始意識到每一個從間隙里溜過的平常日子都彌足珍貴。那些看起來一生有且僅有一次的小幸福，瞬間開始擴散到一生有且會有無數次的小幸福。于是，我開始留意與張女士相處的每一個日子，那些日子似樹上枝葉墜落成泥，枝頭又添新綠，縱使四季重復更迭，卻也讓人日日期待，年年盼望。

點開微信，我向張女士發出一條消息：“吃飯了沒？”過了一會兒，那頭發來一個可憐的表情包和一個正在做事的視頻，配上可憐語氣的文字：“沒呢，忙了一上午，又餓又渴。”看著“書亦燒仙草”的點單界面，我試探地問道：“你知不知道‘秋天的第一杯奶茶？”那頭的張女士發來一個疑問的表情包，我便知道這一回該是我拋開女兒的身份，來填補張女士人生道路上出現空缺的角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