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水引 [組詩]

鄧朝暉

戲樓前

每一株花朵都是前世的姐妹

饑餓猛于蕭瑟

我系緊圍巾，手伸進口袋

尋找宿命的溫暖

自小對戲臺有偏愛

知道父命難違

一個小旦有齊腰的長辮

她清秀，大眼睛

穿碎花方領的確良長袖

不同于戲臺上的揮舞

她走過我

無視一個八歲戲迷狂喜的目光

她的每一出戲我都記得

如同歷數自己童年的悲歡

我聽不進母親的規勸

寧愿相信公子多情，小姐薄命

最愛鸞鳳呈祥

駙馬爺遇見多難的公主

我有成人之美

不想見生離死別

揮舞的大刀只是道具

你今晚的華美只為博取我

片刻的歡心

冬天冷得讓人心疼

舞陽河水一天短似一天

你看不見格子之外的世界

武將軍彩鞭佯裝打馬

為一個英名在番邦屈辱了一生

流水引

我懷念你如一條河流

一條為漸河，一條為沅水

它們在蒼茫的時候離開我

它們有晚炊、燈盞

挖沙船漂浮水上

夜色在昏睡中來臨

如同一次假想的對話

我羞于在鏡中看你

羞于以此地的矛戳過往的盾

一間黑屋子是懂得心疼的

它只屬于那時的我

那時池塘雖小，蓮花安眠

隔夜傷

松針如麻

枇杷在窗外看我

它已干枯，醉失經絡

親愛的小銀去了天涯

你這不得不告別的月光

我立于藍花布的屋頂

棋子敲心，候鳥暖胃

一杯茶阻擋奔涌而來的東江

東江啊東江

我不會將你吐出來

隔五臟翻六腑

芙蓉仰面于秋天

稻菽晚熟，黃瓜天亮才開花

親愛的小銀去了天涯

親愛的你不在紙上

懷 念

我忍住不說萬物中飛禽鳥獸

它們有自己隱匿的方向

風吹一陣夏天就過了

白鷺還來不及躲閃

賞花于流年

見你于唇齒之間

我忍住不說虛妄中的真實

它們如秘密一樣折磨我

夾竹桃在開，苜蓿花也在開

還有晚風吹稻浪

下水的孩子分散在支流

他們全都沒有出現

沅水沉迷在此，過不了湘江

九月二日黃昏

秋風斬斷芙蓉面

我不是芙蓉

也沒有雨聲

汽車在尋找歸宿

香樟樹渾身赤裸

它在想象中剝去葉子

護住緊張的胴體

只有雨才會從天而降

只有你

驟然黑下來的陽臺

藏了一片秘密的追光

我越想順從，越不能圓滿

山羊在山陰處看不見

山羊在山陰處看不見

山羊酒醒何處

有一頓沉默的晚餐等著我

有一頓晚餐需蹚過酉水

淌過你點頭的微笑

我有六個月沒有邁出一步

楊梅花開過，柚子花開過

桃和野茅莓藏得更深

我一一嘗試過

白天的酸還是夜晚的苦

山腰的渺小，頂端的蒼茫

山羊掛銅鈴

搖一搖四年

搖一搖沾天湖沒有了

荷花都收起了尾巴

我千里迢迢一趟

七月趕集八月回家

你隱去了深藍的井

越鑿越看不見

越鑿越看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