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落地的聲音

熊加平（江西）

1

月光落下來，我如此清晰地聽到她的聲音，穿過田野，村莊，穿過人們甜蜜的夢境，仿佛圣潔的天使。

她落下來。輕盈。柔軟。純凈。

一個人的世界，天地之間，萬籟俱寂。

我守著一輪明月，守著一個永遠無法忘懷的名字。一壺酒，在詩歌里洶涌。那些跳躍的句子，微醺里，撞擊誰疼痛的想念。

韶華已逝，誰霜染的長發，杯中，空自搖曳。

多年以來，當遙想成為抵達，當如水的記憶，月光般窗前流過。

還有什么是永恒的？

一切都隨著時光的蒼老而變得面目全非。我在故鄉的溝壑里布滿滄桑，只留下這纏繞的情結以及醇厚的鄉音，混和著月光。

2

是的，月光落地。

我的漂泊被困在一座城市的架構里，聽慣了汽車火車飛機的呼嘯聲，又如何能聽到月光落地的輕柔。

我的腳步匆忙，疲憊地穿行于生活的路上。我站在高樓之巔仰望天空，月光落下來，我竟然搜尋不到她停留的方向。

多么動蕩的一生啊，在前赴后繼，來來回回的折轉里漂洗。

骨頭里的鈣質，離開故土的供養，心念念，始終是一個地方，那就是故鄉。

那屋后的菜園子哪去了，那怒放的苦楝樹下有沒有兒時的伙伴，那外婆手指的星星去了何方，那牛兒羊兒狗兒草兒花兒還能到哪里去尋覓。

找不到了，都找不到了啊。

我所有所有的舊時光，原來早就變得荒涼。

3

青春老去了，老在奔波的履痕里。

鄉愁不會斷，它始終和血脈連在一起。

月亮高懸于天空，仍如當年。她會漏過我破舊的門窗輕輕落地，映襯我的模樣，如母親的呢喃，輕輕伴我身旁。

我一直以為，離開這片貧瘠的土地，便是最終的闖蕩。

我更執拗地堅信，多年以后榮歸故里，會是成功的輝煌。

我在高高低低的路上奔波，披星戴月。在故鄉和他鄉之間切換，在庸俗的功利里疲憊不堪身不由己。

喧嘩與吵鬧，掙扎與沉浮，我忘記了青春與暮年的輪轉，更鈍化了曾經尖銳的心。

4

聽，月光落地，那是一種什么聲響。在故鄉的呼吸里破碎，起伏。

酒醉了，是淚滴。淚流下來，是鄉情。

我舉頭望月，月光失眠。

只有此刻，我褪下那些虛假的面具，驅趕內心的雜念，仿佛一個嬰兒睡在母親的懷抱。稚嫩。純凈。我接受來自神的祈禱，以及大地的聲息。

我開始聆聽——

四周安靜，只有月光落下來。籠罩下的村莊，結滿顫抖的音符，在生命的路上迂回，叩我心扉。

我挺直越來越低的影子，將往事逐一拼接，凌亂的畫面始終無法復原。

我佇立一種從未有過的空曠，似野草的姿勢，卻看見風，從四面八方舉著傷痛。

5

月色朦朧，時光陳舊，這就是我輾轉心念的故鄉，容納我多年萬水千山的向往，直到青絲暮雪，直到黯然神傷。

一草一木，一枝一葉，在我遙遠的想象里，都成為無法揮去的守望。

聽，月光落地的聲音，只有親近故鄉，才有回應。

聽，月光落地的聲音，只有愛得深沉，才聽得清。

浪跡天涯的游子喲，每一個都是結在故土上的苦果果。

流淌的月光，隱約著忘年滾燙的淚。

時光停泊于此，恍然隔世。但不朽的靈魂，會日日夜夜年年月月，和故鄉歌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