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旭初
浙江大學中國農村發展研究院教授
談了很多合作社議題了,也該來談談供銷社了。
供銷社與中華人民共和國幾乎同齡,是新中國成立以來在社會主義經濟領域重要的制度實踐。1949—1958年,供銷社活躍于城鄉商貿流通領域,主要供應農民生產資料和基本生活用品,同時大力收購農副產品,供應城市和工礦區。總體來看,此時的供銷社致力于滿足農民生產和生活需要,改善民生,并成為聯結城鄉、聯系工農、溝通政府與農民的橋梁和紐帶。換言之,當時的供銷社兼具公益性、服務性、經濟性等各種綜合屬性。1958年開始,我國進行集體化運動,生產資料歸集體所有,全國供銷社總社與商務部三合三分,在計劃經濟體制下執行農村生產生活資料統購統銷,促進城市和工業發展。公允地說,供銷社曾在我國社會經濟生活及為農服務領域方面發揮過舉足輕重的作用。
1978年以后,我國農村經營制度發生深刻變革,集體經濟制度開始逐漸被市場經濟制度取代,供銷社活動場域發生急劇變化,經濟功能逐漸讓渡于市場經濟組織,外部環境嚴重制約供銷社的經營活動。特別是1982年將供銷社由“官辦”改為“民辦”以后,為維持供銷社龐大組織體系和龐雜組織隊伍運作,供銷社內部業務結構開始轉向盈利水平高的非農產業,如石油、房地產等,逐漸偏離為農服務初衷。
面對市場化進程和農業農村社會經濟的迅猛發展,供銷社的策略性回應大致有二:一是企業化。供銷社企業化并不是指供銷社原來不進行企業化運作,而是指供銷社自1982年以來,為應對外部條件變動形成的供銷社生存危機,將提升企業經營效益作為首要目標,整合供銷社社有資產,在經營目標、產權關系、治理結構、經營業務等方面實行現代企業化發展的趨勢,也即經營目標盈利化、產權結構“非合作化”和經營業務“非農化”。二是行政化。供銷社的行政化路徑是將供銷社的機關職能剝離出來,納入行政體系,成為政府的組成部分。自2009年來,縣及縣以上供銷合作社機關是參照公務員法管理的事業單位,與其他參照公務員法管理的事業單位的性質是一樣的,即供銷社機關不是經濟組織;縣及縣以上供銷社機關所需經費由同級財政供給,而不是自負盈虧、自收自支,也不是靠收取所辦企業的管理費或所投資企業的分紅。顯而易見,行政化是對供銷社已經出現的基層組織萎縮甚至消亡的不利現象的回應,也是國家對供銷社成為解決農業農村問題的有效抓手還抱有較大期待,從而將縣級及以上供銷社機關所需經費納入財政預算。如此,普通農民群眾已經失去了參與供銷社治理的基本權利,供銷社形成了與農民的“疏離關系”,而供銷社的三會治理結構實際上已成為由供銷社“內部人”參與,各營農主體基本沒有發言權的“準行政化”機制。
實事求是地說,在市場經濟條件下,供銷社組織旨趣盈利化以及諸多治理行政化優勢,使得供銷社的非農業務逐漸取得競爭優勢,從而實現了扭虧為盈,呈現快速增長狀態,顯現偏離供銷社初衷的“無發展增長”現象。以2018年為例,全國供銷社系統全年實現銷售總額58925.9億元,同比增長8.7%,經營產品涉及農業生產資料、農副產品、消費品類、再生資源類。經營方式涉及商品批發、連鎖配送、農產品購買、農業生產服務、綜合服務(居民生活服務、物流、資產經營、房地產開發)等。其中,農業生產資料類銷售額9191.9億元,增長4.1%,占銷售總額的15.6%。農產品類銷售額21054.1億元,增長14.3%,占銷售總額的35.7%。值得注意的是,盡管全國供銷社系統2018年總經營業務額相對2017年穩步增長,但涉農業務比例相對2017年呈現顯著下降態勢。從部分地區來看,市場經濟發達地區,供銷社業務非農化趨勢更加明顯。
雖然國家意識到供銷社偏離定位初衷的問題,1982年,全國農村工作會議要求供銷社要恢復和加強組織上的群眾性、管理上的民主性、經營上的靈活性;1995年,中共中央、國務院作出《關于深化供銷合作社改革的決定》,進一步指明了供銷合作社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條件下的發展方向,要求供銷合作社“真正辦成農民群眾的合作經濟組織”;2015年,中共中央、國務院作出《關于深化供銷合作社綜合改革的決定》,再次對供銷社綜合改革提出要求,指出供銷社是為農服務的合作經濟組織,是黨和政府做好“三農”工作的重要載體。大致可以確認,中央對供銷社的定位應該是為農服務、產權合作、治理民主、具公益性的合作經濟組織。
近年來,供銷社在深化改革中不斷調整定位,發展農村現代流通、提供農業社會化服務、帶動農民專業合作,甚至再度重建基層供銷社體系,力圖重新成為服務農民生產生活的主力軍和綜合平臺。不過也毋庸諱言,供銷社自市場經濟改革以來,治理結構行政化、經營業務非農化、追求盈利性的組織特征并未得到有效轉變,仍未達到讓廣大農民和各級政府普遍認同、信服的程度。
可以認為,當前供銷社正處其轉型發展的戰略轉折點上,能否有效改革關乎其未來發展的合理性和必要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