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青菜

顧名思義,《紫禁城的黃昏》講述的是紫禁城中“清室”的黃昏時期,也就是1912年至1924年這段時間的歷史故事。講故事的人叫莊士敦,是個英國人,他是中國最后一位帝師,也是唯一一位洋人帝師。1919年,他來到末代皇帝溥儀身邊,擔任溥儀的英語、數學、地理等西方學科老師,備受溥儀的敬重,二人結下了深厚的友誼。
獨特的身份使得這個西方人有機會近距離見證和參與溥儀所經歷的一系列浮沉奇遇,并在未來成文成書。1934年,《紫禁城的黃昏》在倫敦甫一出版,即轟動歐洲。對此,溥儀評價道:“倉皇顛沛之際,唯莊士敦知之最詳。今乃能秉筆記其所歷,多他人所不及知者。”可見,莊士敦的記敘是得到當事人認可的。1987年,意大利導演貝爾托魯奇以此書為底本,拍攝了電影《末代皇帝》,摘得九項奧斯卡金像獎,然而彼時莊士敦和溥儀都已過世了。
《紫禁城的黃昏》中譯本非常多,最初我以為各家版本不過是譯筆風格的差異,直到讀過高伯雨譯注的“評注插圖本”才發現,這事不簡單,原來譯者可以這么兇猛!批注可以這么火辣!
高伯雨是香港著名學者、散文家,以諳于掌故馳譽文壇,本書譯于1964年。讀者大概很少能看到這樣的譯著——譯者接了這個活兒,是為了找機會修理作者的。高伯雨除了補充背景資料,偶爾肯定,屢屢譏諷,批判,翻白眼,有的段落他干脆說,某某處不譯了。《紫禁城的黃昏》原本是莊士敦所著,但“評注插圖本”卻成了三個人合著,因為溥儀和他的《我的前半生》也不斷被高伯雨揪過來,互為比對,莊士敦辛辛苦苦的口述實錄,竟然成了一出“鏘鏘三人行”,被譯者搶了戲。讀者倒是會大呼熱鬧,勁爆,過癮。
在這個版本中,譯者對背景資料的補充是最有價值的,作為掌故大家,高伯雨控制不住地隨時露幾手。那些漸隱在故紙堆里的人名,被他揪了出來,此人是誰,跟誰是親戚,家鄉、學歷一一道來;作者說為某事給某人寫了封信,譯者便跳出來說他猜測這封信是寫給誰誰誰的,接著給出一大段理由。多有譯注比內文長的時候,比如溥儀在紫禁城里裝電話之后,第一個電話打給徐狗子,高伯雨在譯注中把“徐狗子”這個人的來龍去脈講得清清楚楚。這位掌故大家真不是吃干飯的,書里補充了很多很有趣的資料。
高伯雨一直罵莊士敦是帝制的愚蠢擁護者,一會兒又斥責洋師傅在皇帝庶母出殯時沒有盡到臣子的禮節,說要是在康乾時代,早把這樣的洋人轟走了,云云。除了對作者、作者朋友的批判,譯者對自己鄙視的人物一概不放過。“如果莊士敦所供屬實,則吳佩孚此人簡直是混賬東西,對后來他死后民國政府的褒獎令已先開了玩笑……這個人還算得是讀過古書會崇拜關岳的人嗎?”按現在的話說,吳佩孚是無端躺槍。然而,吳佩孚并不孤獨,接著看譯者“手刃”徐世昌——“徐世昌根本不是一個學者,他只是官僚、政客而已。他雖是翰林出身,但從未得過翰林應有的差事……有黑翰林之稱……”高伯雨夾敘夾議屢屢搶戲,可是,我們讀者明明是來看莊士敦和溥儀的啊。
《紫禁城的黃昏》干貨滿滿,不但有神奇的譯者可看,也能透過莊士敦的視角看溥儀。經過百年時光,溥儀這個“角色”更讓人唏噓,當時的他,父愛母愛缺位,父親不作為,母親自殺,他住在黃金牢籠,位同留守兒童,身邊圍繞著婚姻不幸的寡婦,一邊被供奉,一邊被欺騙,一邊被利用,一直被揉搓。莊士敦在他的生活中,確實是一個溫暖正常的存在。莊士敦除了教他英文和文明世界的其他知識,還帶他配眼鏡,給他搭配西裝造型,死后加封太子太保是應當的。
寫到這里,不由忐忑,若高伯雨看到這些文字,不知作何感想。

《目光》
作者:陶勇 李潤
出版社:百花洲文藝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0年10月

《觸及巔峰》
作者:[加]愛德華·拉森
出版社:四川人民出版社
出版時間:2020年8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