醴頭

兩年前的秋天，我被單位派往地處隴東革命老區的一個小山村從事精準扶貧幫扶工作。這里是全世界黃土層最厚的地方，也是六盤山集中連片特困地區，是國家扶貧攻堅的主戰場之一，脫貧任務重、難度大。這里山大溝深，生態脆弱，地貌以溝、塬、峁、梁、崾崄為主，由于沒有灌溉設施，老百姓廣種薄收，仍然延續著靠天吃飯的傳統。

村里的支書姓醴，40來歲，黑臉，大個子，濃眉大眼，頭發自然卷曲，人長得清瘦，但特別精神，村民們都管他叫“醴頭”。別看他年齡不太大，從事農村工作卻已有23年，工作經驗特別豐富，已然是“年輕的老革命”。

醴頭是個操心人。他說他小時候家境不好，全家生活在山里頭，住窯洞、走山路、吃井水，日子過得很苦。后來，在政府的幫助下，他們從山里搬遷到塬面上。日子雖然比原來好過了許多，但2013年國家開始實施精準扶貧政策時，他家仍被識別為建檔立卡貧困戶，他在跟我聊天時常常以此為羞。前些年，他在家里粉碎草料時，不慎被無安全防護裝置的粉碎機夾斷了右手。說到此事，他竟然笑著跟我說：“在家里我是個操心的人，村里的事我也要操心，這或許就是老天要讓我成為‘一把手吧。既然要當‘一把手，那就要為全體村民當好家、辦好事，把工作干好?！比?00多戶、2000多人，誰家住的窯洞不安全、誰家的自來水還沒通上，他基本張口就能說出來。村里小學校園旁邊的護坡施工時沒有做好，七八月份一下大雨，泥土就被沖到學校圍墻邊上，有很大的安全隱患。醴頭叫上我一起沿路巡查，回來就跟我說：“雨后路干了得馬上把護坡重新修起來，否則出現安全問題我們就成罪人了！”不到一周，不但學校旁邊的護坡被重新修了起來，就連排洪溝也一并得到徹底的治理。

醴頭是個熱心人。還記得我剛到村子里不久就臨近中秋節了，醴頭請我去吃魚。他跟我說：“組織派你來村子里搞扶貧工作，你受苦了！我們這里條件差，你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過兩天就是中秋節了，請你吃個便飯，一來盡個地主之誼，二來給你引個路，你以后想改善生活就到鎮子上吃點兒好的。多吃點兒，吃飽了不想家，工作才能干出成績來！”寥寥數語，很暖心，讓我至今記憶猶新。

醴頭是個“狠心人”。村子里老孫頭一家住在三孔老窯洞里，兒子、兒媳婦常年外出務工，留下個上小學的孩子跟著老兩口一起生活。由于窯洞年久失修，加之近年來雨水增多，老孫家的一孔窯洞去年坍塌了，萬幸沒有傷到人。醴頭組織扶貧專干將老孫家的情況上報鄉政府，協調危房改造項目款，趁著天氣還暖和，秋天就讓施工隊給老孫把新房子修好，把炕給盤好。經過一個冬天，新房子的潮氣也散了，入夏的時候，醴頭張羅著讓老孫家搬到新房子里住。怎奈老兩口千般推托、萬般不愿，一邊說在老院子住幾十年了舍不得，一邊又哭天抹淚地嚷著“知道你們干部都是為了我們好”，但就是不往新房子里搬。眼瞅著雨季就要來臨，這可愁壞了醴頭。經過一夜的煎熬，醴頭做出了“狠心”的決定—打電話給老孫的兒子，說明情況讓他勸說父母搬遷入住，同時向政府相關部門申請，多部門聯合給老孫一家搬遷。他說：“我們寧可聽老百姓的罵聲，也不能聽老百姓的哭聲。為了群眾的安全，我愿意當這個‘惡人，做這個‘二桿子！”

醴頭是個細心人。春節前后，村子里根據上級的統一安排部署，成立了新冠肺炎疫情聯防聯控執勤點，組織黨員干部和村民小組長24小時執勤防控。有不少熱心的村民看到值班人員如此辛苦，自發給執勤點送去了燃料、食物、口罩等抗疫物資。醴頭跟我說：“麻煩你給咱們村的村民寫一封公開的感謝信，你知道，這種事情要文化人來做，我們做不來嘛。還要把村民捐贈的物資統計一下，一起公布出去，這樣村民的心里也有個底，敞亮一些！”沒承想，平日里大大咧咧的醴頭竟然這么細心，真是讓人刮目相看，不由得對他心生敬意。

兩年來，因為精準扶貧工作，我和醴頭從素不相識的陌生人成為工作上的搭檔和生活中的朋友。他從鄉政府開完會后，會到村部跟我聊天，聊工作，聊生活，聊過去，也聊未來，常常聊到半夜。醴頭說：“說句心里話，我在村上干這份工作之前，也是個游手好閑、對人生沒有規劃的人，是之前的老支書多次上門，苦口婆心地跟我談心，引導我進入村委會做了一名村干部。后來還發展我入了黨，成為一名光榮的黨員。承蒙組織和群眾信任，如今我還當上了村支書。說到底，我要衷心地感謝老支書—我的啟蒙老師，感謝黨組織多年來對我的教育和培養！隨著這些年黨和政府各項扶貧政策的落實，以及幫扶單位這幾年的大力幫扶，我們村去年實現了整村脫貧退出，但下一個階段的鄉村振興戰略，還有更多的工作等著我們帶領全體村民去做，我信心滿滿！”

（瞿廣業，讀者出版集團員工，2018年9月至今任鎮原縣廟渠鎮四合村第一書記、駐村幫扶工作隊隊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