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華燈初上,路上車流喧囂,路旁高樓靜立。六樓編輯部的窗口透出亮白的燈光。這是2019春節(jié)前最后一個出報的夜晚,報社編輯部要出新春特刊,一連36個版面的大策劃,編輯們都在埋頭加班。我要講述的故事的主人公——老徐,就是這幫文字匠人中資歷最深的一位編輯。
老徐是湖南人,30多歲時辭去老家文化館主任的工作,為了女兒的跨省高考,南下廣州。來報社面試的時候,他帶了一本自己寫的書《崖壁上的瘋狂》。總編第一次見到他,一眼看他只有一米六的身高,穿著有些土氣的紅夾克和運動鞋,本來只想例行公事地聊幾句,卻碰巧老徐發(fā)現總編正在思考報社內刊的刊名,于是,他現學現賣,蹦出了“智慧公社”這樣的刊名創(chuàng)意,為自己一舉拿下了編輯部主任的職位,從此他在這個崗位上一干就是20年。
燈亮了
報紙的大樣是小五號字,一個版面有5000多個字,遇上策劃,編輯部主任一天要看30-40個版,按照考核要求,送審稿錯字差錯率只能是萬分之一。因此,忙碌了一天的老徐在最后的關卡前,反而要更加沉得住氣。為了更清晰地看好版面,老徐把女兒用過的臺燈搬來了單位。燈光把他的身影投在雪白的墻面上。他弓著背,低著頭,那剪影就像一個小山丘,扛起的卻是一份沉甸甸的責任。
老徐常對年輕編輯說:做文字工作,責重如山,失之毫厘,謬以千里,一個字也馬虎不得。他埋頭在一大疊文稿中,就像眼科醫(yī)生動手術一般,對文字進行著精雕細琢。那些白紙黑字,在雪白的燈光下,錯字無處藏身。看著版面從無序到有序,從平實到精彩,那種踏實感,沒有沉浸在其中的人是很難體會的。
時間在燈光下靜靜地流淌,老徐來到一些年輕編輯的桌前,和藹地說:“你們先回去吧,別讓家里孩子等著,剩下的版面我會統(tǒng)籌好!”編輯們總是感激地點點頭,說:“辛苦你啦,有你在,燈亮著,我們總是放心的。”
強迫癥
老徐無論讀書看報,總喜歡拿一支紅筆在手上,遇到他覺得不通順的地方,就會圈圈改改,如果在別家報紙上看出錯字或病句,他會馬上寫下點評,然后張貼在評報欄里,其他編輯看了,也就一目了然。
這是他的職業(yè)習慣,以至于他給女兒看作業(yè),有時也會不自覺地用紅筆批改起來,惹來女兒埋怨他有職業(yè)強迫癥。
我想這或許與歌唱家天天要練聲的道理異曲同工,一個老編輯時時刻刻對文字保持著敏感與警惕,才讓他在這十幾年的工作中,保持著簽發(fā)版面標題“零差錯”的紀錄。
老徐負責做報紙的導讀版,那是所有重頭文章標題匯總性的版面。我發(fā)現,這些版面的標題,字數經常是整齊劃一的,甚至詞性匹配,對仗工整。其實,讀者經常是掃一眼就翻過去了,老徐的心思很可能會被忽略,但是他始終堅持著,因為他說,偶爾也會接到一個知心人的電話,表揚他在導讀標題中的小創(chuàng)意,因此,他還要堅持下去。
據我觀察,老徐在追求完美這一點上,確實有些偏執(zhí),然而漢字的藝術,常常就在細微之處見精妙,沒有一顆匠人之心,是很難持之以恒孜孜以求的。
熬創(chuàng)意
從前,只要空氣中飄來淡淡的煙草味道,大家就知道那是老徐又開始制作策劃創(chuàng)意稿了。每當這種費腦時刻,他總喜歡抽著煙找靈感。現在辦公室里陸續(xù)有了孕婦,老徐不能繼續(xù)在座位上抽煙了,只能聞聞煙過過干癮。
老徐說:“創(chuàng)意就像樹梢上的鳥,你一靠近,它就飛遠。好標題是熬出來的。”這個中年男人寂寞地正襟危坐,擰著眉頭,抿著嘴角,左手夾著一根煙,那苦思冥想的樣子讓我想起苦吟的詩人賈島。
無需任何鋪墊,老徐的思想仿佛已經進入文字世界苦修,粉碎、整合、再造。在那盞舊式臺燈下,他靜坐思考的樣子像一尊雕塑,報社的人稱之為“寂寞一根煙”。忽然,這雕塑動了,或許就在剛才把煙靠近鼻尖嗅一嗅的瞬間,他靈光一閃,天賜靈感,當他大筆一揮,寫下了策劃文案的那一刻,他如釋重負的表情賽似活神仙。
成就感
今天,我們已經習慣了微信閱讀,手機上有海量信息,我們的目光也只是匆匆一掃。與傳統(tǒng)的紙質報紙不同,手機中的文章多數是碎片化的,每一篇各自獨立,前后的邏輯聯(lián)系并不明顯,甚至沒有人會在乎。但是紙媒卻不同,報紙策劃是一個系統(tǒng)工程,版面前后銜接,標題既要符合章法,又要新穎時尚,尤其是不能重復。老徐想出了最笨的辦法,就是把所有版面攤開來,再多看一次,俗稱為“擺地攤”。這是報社特刊所有版面簽發(fā)前很重要的一環(huán),各個版面的標題盡量不出現相同的字。這樣的細節(jié)很打動我,因為這充分體現了編輯的專業(yè)精神。
數十張報紙大樣在大理石地面上一字排開,像一列等待最后檢閱的軍陣。老徐握著一支筆,就像握著他的權杖。他儼然是檢閱的指揮官,在文字方陣前踱步,時不時彎下身子,摸摸下巴,嘴里念念有詞,然后索性趴在地上,用筆在大樣上勾勾畫畫。當所有的版面簽發(fā)完畢,老徐會很有成就感地說:“收攤!”
這些年,看報紙的人越來越少,我聽到的說法是紙媒的黃昏。老徐喜歡給報社的實習生講故事,最經典的就是2003年非典時期,他和記者一起去第八人民醫(yī)院采訪抗擊非典前線的醫(yī)護人員,那一刻,他真的體會到為了新聞理想義無反顧的轟轟烈烈。但是多數的歲月,還是平平淡淡地度過:一個字接一個字地看,一篇稿接一篇稿地改,一張報接一張報地簽,霜雪染白雙鬢,皺紋刻在額頭,煙癮慢慢變小,眼睛慢慢變花。時間都去哪兒了呢?
老徐說報紙的黃金年代已經過去了,他那在中國傳媒大學畢業(yè)的女兒也不再從事新聞類工作,或許有一天,報紙會消亡,但是,曾經奮斗過,就沒有遺憾。
老徐當年擬定刊名的內刊《智慧公社》已經不出紙質版了,他給創(chuàng)刊號寫下的一段話,我卻抄了下來,因為那里面,有這個時代被慢慢淡忘的一份信仰、一份情懷:
“我們,擁有年輕活力,充滿理想,但不安于現狀,追求完美,也能笑對遺憾,義利并重,心態(tài)健康,在壓力下過著優(yōu)雅的生活。”
我想這就是老徐追求的成就感吧。
夜色漸濃,為了完成這份假期作業(yè),我有幸見證了老徐這些文字匠人挑燈夜戰(zhàn)的場景。當我離開時,老徐還在最后合版。回望那編輯部的燈光,我又想起燈下的人那平凡的故事。他是那么簡單,一支筆、一盞燈,陪伴他走過歲月芳華;他又那么不簡單,在浮華中堅守一份寂寞,堅守對文字的精益求精,兢兢業(yè)業(yè),如細水長流,潤物無聲。
老徐的故事,詮釋了一個平凡人對工作最樸素的理解,也見證了傳媒事業(yè)發(fā)展變遷中一群文字匠人最執(zhí)著的堅守。這是一束永遠亮在我心里的燈光,讓我用黑色的眼睛,在城市的夜空,看到了人性的光華。
【點評】關注平凡人生,體察冷暖世界。真正的語文學習要來自生活,走向生命;真正的寫作也應該深度挖掘身邊人物的故事,盡可能全面多元地展現人物的生活狀態(tài)和精神面貌。宗俊霖同學的文章正是這種教學追求的成果之一。非常難得的是,他還在文章中融入了自己對不同傳媒方式的思考,以及對人生和社會的體悟,思想深刻,結構精致,讓人贊嘆。
(指導老師:楚 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