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

丁巧林

祝福聲不絕于耳，恭喜的話語被臉上掛著笑臉的人們嚼碎了再吐出來，聽著總不是那么回事。今天是丁一的金榜題名宴，一身紅白相間的運動裝顯得格外精神。丁一怎么也呆不下去，他跑到走廊上，扶了扶鏡框，撥通了那串熟記于心的號碼。

“劉老師，您今天好些了嗎？”

“喲，丁一呀！恭喜恭喜！我們的狀元郎，沒忘了我呀！”

“劉老師，您是大恩人，忘了誰也不能忘了您呀！只是遺憾您今天不能來。”

“嘿！你這小子，還挺會說話。”

“算著日子，您該出院了吧。”丁一打開手機日歷，“到時候，我帶上您最愛的辣醬，咱們老地方見！”

“行，下周三！”劉老師干脆中帶著興奮。

丁一掛斷電話，看向窗外。落葉與大雁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

去年秋天，落葉紛紛。丁一就要開啟他的高二生活。開學前一天中午，丁一正躺在床上刷微博。驀然，彈出的一條信息引起了他的注意。‘據說高二（1）班的數學老師很差！這是丁一班群里的消息。很不巧，丁一被分到了一班。紅色的氣泡在潔白的屏幕上格外刺眼。丁一的數學一向不好，本來他指望高二碰個好的數學老師。結果看這條消息，丁一心里關于提高數學成績的火苗被無情的澆滅。

“完嘍！”丁一隨手將手機扔在沙發上，低聲哀嚎。

“他講的啥呀？”“就這？”“為什么？毫無邏輯呀？”丁一對這位據說很差的數學老師充滿質疑。整整一個月，數學課后他都會叩問自己。班會課上，班主任問起對各科老師的意見。丁一格外活躍，裝滿一籮筐的意見一下倒在了教室里。什么“數學老師坐著講課。”“數學老師聲音太小之類”。在那次班會課后，數學老師確實改變了。他開始站著上課，盡管時不時坐一下。聲音變大了，盡管是戴著擴音器。就算如此，丁一的數學成績仍在班級倒數徘徊。按丁一的話說：數學老師上課常常咳嗽，身上總帶著一股煙味……是了，丁一說起數學老師的缺點總是滔滔不絕的。

七天，整整七天沒見數學老師。丁一認為：因為教的太差，被年級主任教育，不好意思來了。這天，班主任叫他到辦公室。一路上，漫不經心，畢竟他也算辦公室常客。班主任驅車帶他來到市醫院住院部樓下，住院部正對著一片楓葉林。‘太紅了，像一團把人吞噬的火。丁一看著楓葉林，心里實在喜歡不起來。

“你前方那棟白色的樓，三樓，808。”

丁一順著班主任指著的那棟白色的樓走去，內心極其疑惑‘難不成我說劉老師的壞話都被他知道了，他要找我談人生了？丁一一路上都在思索著。住院部八樓是呼吸科。做好登記后，丁一用極慢的速度挪到了808病房。推開掩著的門，一名醫生和一名護士隨后走了進來，白色的防護服將他們裹得嚴嚴實實，護目鏡下的兩雙眼睛透著關切和堅毅。

“劉老師今天感覺怎么樣？一定要有信心，相信我們一定會把你治好的。”

“謝謝，辛苦你們了。還是我們黨和國家的政策好啊，今年看病免費，我才不怕嘞！”

做完檢查后，醫護人員走出病房。丁一看了看這個房間，白色的墻壁，白色的床，藍色的窗簾，白藍相間的衣裳。要不是床頭那幾捧寫著“祝劉老師早日康復！”的鮮花和劉老師的看護，丁一實在覺得這房子一點生氣也沒有。這時，丁一突然覺得窗外的楓葉煞是好看。

“來，扶我起來。”劉老師正躺在病床上，見丁一來了，便對一旁的看護說“丁一，你來了。”劉老師在看護的幫助下費力地坐起來。

“劉老師，您這……”

“哎，人老了，身體不中用嘍！”說完劉老師咳嗽幾聲，一旁的看護連忙端來了一杯水。丁一細細打量劉老師，這才發現劉老師兩鬢斑白，面色蠟黃，眼窩深陷，矩形的臉上線段明顯。歲月并未厚待他，反而在他臉上留下了許多痕跡。

“站著干嘛？來，坐。”劉老師指了指病床旁的椅子，丁一木訥的走過去，慢慢地坐下來。“丁一，你是我最不放心的一個，以你的成績，如果把數學成績提起來，還是有機會沖‘211的。”劉老師拿出一沓紙，上面全是紅色筆記。“這是你每次試卷的復印件，每題我都為你標記了相應的知識點。”劉老師喝了一口水，將試卷復印件遞給丁一。不過幾張紙，丁一卻覺得手持千斤，他不停地向劉老師道謝，暗暗下了決心。

劉老師又遞給丁一一個文件夾。“你底子不好，平常要注意基礎知識的積累，這是你這一個月學習狀況的分析和一部分基礎題。”說罷，便端起一旁的水杯開始服藥。丁一數了數，約莫一、二十粒，他沒想到原來一切的 “言行有失”都是“迫不得己”。丁一動了動嘴唇，話到嘴邊又盡數咽下。他不敢直視劉老師，只是四處打量著病房，病房的一角堆滿了學生們送來的鮮花。病床旁的桌子上有本攤開的書，中間夾著一支快用完的筆。丁一細看，發現是他們班正在學習的《數學必修五》。

丁一，看著斜前方潔白的天花板，聽著劉老師的叮囑，他頭一次覺得白色是如此刺目。夕陽把他的臉映得通紅，就連眼眸也染上赤色。

他似乎是逃出病房的。一路上，丁一恍恍惚惚。回到車上，他一直看著天邊的夕陽，好久好久才垂下眼簾。車窗外是一片紅色的秋。

從那以后丁一常去看劉老師，兩人有時一說就是一下午，丁一的成績越來越好，資料刷了一本又一本。不過他抽屜里永遠留著那一沓紙和文件夾的位置。

“兒子，怎么站在這？”丁母拍拍兒子的肩膀。

“剛剛給老劉打了個電話。”丁一看著窗戶外的落葉“他快出院了”

“是嗎，那挺好！今年的秋也挺好！”丁母那張往日疲憊的臉神采奕奕起來。他們看向窗外，此時大雁穿過云彩奔向遠方的輝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