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燈人

關小敏

這盞燈，薪火相傳，能驅天下之陰霾，普照天下之蒼生。可是阿諾從來沒有見過這盞燈，每當他嚷嚷著要看燈的時候，阿爺就會慈愛地摸摸他的后腦勺：“等你的眼睛明亮了，就能看見這盞燈了！”

那一天，聽到門外傳來幾聲鳥叫，阿爺的臉上閃過一絲不易覺察的悲傷，開始像往常一樣收拾行囊準備出門。他伸出顫巍巍的手，撫摸著阿諾的小臉蛋：“阿諾，還記得守燈人的口訣嗎？再背一遍給我聽。”

“記得。聚天下之善為善，納天下之德為德。鞠躬盡瘁，死而后已。守燈燈不滅，續燈還少年。”這些打小就一直背的口訣，對阿諾來說小菜一碟，幾乎倒背如流了。

“好！”阿爺眼神深幽，仰望蒼穹，“續燈還少年，記住，你就是新的守燈人了，將來你還會找到下一個守燈人，但是要切記，下一個守燈人必須是個善良的孩子，要怎么去分辨他是否善良，那就需要你有一雙明亮的眼睛。等到屋前再飛來南雁，你就可以跟著它們出門了。”

“為什么要等到南雁來的時候，我才可以出門呢？”阿諾不解地問。

“南雁是守燈人的使者，它們來了，就說明這世間需要你的時候到了！”阿爺告訴他。

阿諾點點頭，每次阿爺出門的時候，窗外總會傳來鳥叫聲，大概那就是南雁吧！ “阿爺，這次你要出門多久？”他有些舍不得阿爺。

阿爺沒有吱聲，只是笑著拍拍他的肩膀，每次阿諾這樣問的時候，阿爺都是這副神情。阿爺每次出趟遠門回來，便會蒼老許多，早前還是花白的頭發，回來已是滿頭銀絲，臉上的褶皺也更深了。如今遲暮之年，本該好好在家休息，安享晚年，可是老人家仍然堅持要外出，他心里不免有些擔心。

翌日清晨，窗外傳來了幾聲鳥叫，阿爺又走了，睡夢中的阿諾翻了一個身，絲毫沒有察覺。

時光如白駒過隙，轉瞬間，阿諾已經長成意氣風發的少年。阿爺自上次出遠門之后，便再也沒有回來。阿諾早就想出門去尋找阿爺了，奈何阿爺千嚀萬囑要等到屋前飛來南雁，才能跟著它們出門，他只能謹遵。

這天清早，阿諾被一陣“嘎嘎”的鳥叫聲吵醒了。他跑出去一看，原來是一群灰不溜秋的雁，它們看見他，紛紛地拍打著翅膀，向他低頭鞠躬。阿諾喜出望外，這一定是阿爺所說的南雁。他快速收拾好行李，跟著南雁就能找到阿爺了！

阿諾跟著飛行的南雁走了很遠，直至追不上它們了，才獨自一人行走。這一路，動物們見著他并不怯生。白日，老虎在前面給他帶路，刺猬將自己扎的紅果全堆在他的腳下，小松鼠將飽含松子的大松果扔給他，蟒蛇帶領他去尋找干凈的水源。夜幕降臨的時候，螢火蟲就會出現，用光明將他帶到溫暖的樹洞去歇息。

這一路，他沒有餓著凍著。“這是大自然的饋贈！將來，我也要回饋給它。”他暗自想道。

一天傍晚，天空一陣電閃雷鳴過后，便下起了暴雨。三更時分，不遠處傳來一聲巨響，把樹洞里正在酣睡的阿諾驚醒了。

“救人啊！”隱隱約約傳來有人呼救的聲音。阿諾鉆出樹洞，循聲找去。原來這里是一處村莊，夜里被一場突如其來的泥石流淹沒了，僥幸逃出的村民們正在進行現場施救。

可是此時暴雨傾盆，村民們手中的火把剛點上就被大雨澆滅了。泥水里面不斷傳出呼救的聲音，卻看不見他們在哪里。

“怎么辦？要是有亮光就好了。”阿諾急得不知所措。正在這時，他感覺四周漸漸亮了起來，難道月亮出來了？他愕然地抬起頭，卻發現天空一片漆黑。突然，阿諾意識到了什么，猛地低下頭朝自己身上看去。

原來這光竟然是從他身體里散發出來的。漸漸地，光越發地亮眼。村民們詫異地看了他兩眼，由于時間緊迫，他們顧不得多想，趕緊趁著光亮救人。

阿諾迅速選擇了一處高地，這樣身體散發的光就能照到更遠的地方。

“原來……原來我要守護的燈……竟然是我自己！”阿諾在高地上站了一夜，腿也腫了，腳也麻了，終于讓村民們把所有的人都救了出來。為了報答阿諾，村民們請求他留下來，并承諾會像供奉神靈一樣，讓他一輩子衣食無憂。

阿諾謝絕了他們的好意，又重新上路了，他牢記守燈人的口訣，為了使命而繼續前行。剛離開村莊不久，阿諾便覺得健步如飛，渾身充滿了力量，在溪邊喝水時，他從倒影里猛然發現自己的下巴上長出了硬硬茬茬的胡須，身高也增長了不少。

“這是怎么回事？昨天我還是個少年呢，為什么今天就變成了青年呢？”阿諾一頭霧水地摸著下巴。忽然，他想起了阿爺，阿爺每出去一趟就會蒼老一些，阿諾一下就明白了。

經過另一個村莊的時候，阿諾看見有一位老母親正借著昏暗的燈光為孩子們縫補衣服，因為看不清楚，針尖扎進了她的手指，滲出殷紅的血珠。母親瞅了瞅熟睡的孩子，疼得不敢吱聲。

阿諾想到了阿爺，便靜靜地站在窗前，讓身體里散發出來的光照亮了屋內。

“月光真亮啊！”老母親喜出望外，上下穿梭的縫針也變得更利索了。縫完衣服，天際已發白。阿諾笑著離開了，趁著朦朧的霧色繼續前行。他摸了摸胡茬，又長了一點。

對守燈人來說，每一次照明，便會損耗他們身體的能量，所以他們衰老得特別快。阿諾想到了阿爺，越發著急，阿爺現在不知道蒼老成什么樣子了。

阿諾繼續前行，他到過草原，用光亮幫助迷失的羊群回到了牧場;他到過海上，用光亮幫助迷路的水手回到了岸邊;他到過險峻的山崖，用光亮幫助兩個墜落天坑的孩子爬了上來;他到過一個又一個的村莊，只是一直沒有找到阿爺。

轉眼間，二十年過去了，阿諾已經垂垂老矣，如今的他穿著白色的長袍，留著拖地的白須，乍一看，還以為是七八十歲的老爺爺。不過，他的雙眸仍然炯炯有神。

這一天，阿諾碰見了一個失明的女孩，這個孩子孤苦無依，握著竹竿，小心翼翼地摸索著在乞討。有時明明討到了食物，她卻一直揣在懷里，原來她討來的食物是給臥病在床的奶奶吃的。

“我累了，可以在你家門前的臺階上坐一會兒嗎？”他試探性地問了一句。

女孩聽見有人說話，連忙點點頭，還摸索著從屋里拿出了一張板凳：“那臺階有點涼，您坐板凳吧！”

“你的眼睛……”他問她。

“哦，因為小時候患了眼疾，所以就變成這樣了！”女孩倒不介意別人問她，“您打哪兒來？”

他抬起頭，仰望著天空，“時間太久了，我都不記得打哪來了！”

“如果累了，就在我家住下吧！”小女孩說。

“好！”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須，他的身體里還有一些余光，不過，在用完這些余光前，他得找到新的守燈人。

小女孩雖然眼睛看不見，可是心靈手巧，給生病的奶奶端茶遞水，照顧得無微不至：“要是眼睛能看見，我就能好好地照顧奶奶了。可是我現在，什么也做不了，只能靠乞討生活。”小女孩泣不成聲。

多么善良的孩子啊！阿諾心如刀割，“孩子，我的光明將會滲進你的眼睛里，幫你照亮這個世界！但是，請你別忘記了你的承諾。”

“您……您是守燈人？”小女孩試圖想去抓他的手。

阿諾握住了女孩的手，同樣吃驚地問她：“你怎么知道我是守燈人？”

小女孩激動萬分地說：“前幾年奶奶救過一位守燈人爺爺，奶奶說他的胡須放下來有小河那么長，不過當時他已經奄奄一息，奶奶說他很想幫我治好眼睛，可是他身上的能量沒有了，爺爺說，將來只要我遇見下一個守燈人，我的眼睛就能治愈。”

“那他呢？”阿諾握緊了她的手。

“奶奶說他化作了星星，繼續在夜空為我們照明！”小女孩說。

是阿爺，他終于找到阿爺了，阿諾長嘆一聲。女孩重獲了光明，阿諾離開了。

曾經年少的阿諾，如今已經變成了一位飽經風霜、滿臉褶皺的老人了。這個世界需要光亮的地方太多了。他一直不停地用自己的光芒照耀著別人，身體里的光越來越微弱了，他想起了守燈人的口訣，在自己生命終結之時，需要盡快找到下一個守燈少年。

可是去哪找到一位有愛心，又很善良的少年呢？他蹣跚著走過了草原，踉蹌著穿過了森林，匍匐著爬過了雪山，他實在走不動了，最后躺在地上呻吟，就像一位垂暮之人，喘著余氣，等待著黎明的第一道曙光。

一天，兩天，三天……他用盡全身的力氣，一點點地匍匐前進，“爺爺，您需要喝水嗎？”彌留之際，一個稚嫩的男孩聲音傳入他的耳旁。終于，他咧開干裂的嘴唇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