貓的薄荷

余晉

小小貓在一陣清冽而奇異的幽香里醒來。

“是你嗎？剛才是你發出好聞的香氣，對嗎？”小小貓轉了轉小小的腦袋，瞇縫著眼，看著面前那一叢蓬勃的植物。這植物的枝葉不多見，皺皺巴巴，而且不像這個季節別的植物那樣，開放好看的花朵。

“是的。”植物輕搖葉片，“是我。從昨天晚上開始，你就躺在這里一動也不動，我怕你再也醒不過來，所以拼命散發香氣。人們說，我的香氣讓人清醒，我的枝葉也沒有毒性。”

“謝謝你。我是小小貓，沒有名字的小小貓。很高興認識你！”小小貓細聲說。

“我是薄荷，沒有名字的薄荷。很高興認識你，小小貓！”

小小貓和薄荷就這么認識了。

小小貓是一只四處流浪的貓。薄荷不是人們喜愛的香水薄荷、蘋果薄荷，也不是出身高貴的英國薄荷或者日本薄荷。它還沒有學名，只是路邊長著的一叢普通的薄荷。葉片皺皺巴巴，有些丑丑的。

當小小貓吃下兩片帶露珠的薄荷葉子，有力氣重新站起來，開始梳理胡子上的泥點，她說：“薄荷，你救了我喲。”

薄荷輕搖枝葉，不說話，香氣氤氳。

春天，是植物生長的季節。薄荷享受著陽光、露水以及和風帶來的甜味空氣，很快地生長著枝葉，從一小掬變成了很大的一叢，幾乎要遮住斷墻東邊的整個墻角。

小小貓自然而然地，把這隱秘清靜、人跡稀少的地方當成了家。

不知不覺，小小貓就長成了小貓。有時候，小貓會去到較遠的地方，那里有熱鬧的人家，有她喜歡吃的食物，比如魚干。但不管走多遠，暮色降臨時，小貓一定會回來，回到薄荷這里。

有一天，小貓很早就回來了。這個下午跟以前不一樣了，小貓的腿變得一瘸一拐。她在垃圾堆里翻吃半條魚的時候，被另一只強壯的流浪貓抓傷。

小貓窩在薄荷叢里，肚皮急劇地起伏，不時舔自己的傷口。

“外面的世界很可怕嗎？”薄荷忍不住問。

小貓沒有回答。

風起了，薄荷忍不住輕輕地擁著小貓，卻又生怕弄疼了她。

風停了，夕陽映照斷墻，給這個角落涂抹上溫暖的金黃色。

小貓在金子一樣的夕陽里，順著倒下的朽壞的木頭房梁，一瘸一拐爬到墻頭，在那里蹲下來，望著遠方。

“你在看什么呢？”薄荷問。

“在看落日呀。”小貓說。

“落日是不是很美？”長在低處的薄荷從來沒有看到過落日。

“嗯，很美，很美。我在不開心的時候，就會看一看。它讓我身體暖和，也讓我心里感覺滿滿的，不再空空蕩蕩。”

“落日是什么樣的？”

“很大，很圓，很暖和，像一塊熱乎乎、香噴噴的餅。”

薄荷在心中想象著落日的樣子，也感覺很滿足，很暖和，不再空蕩蕩。

“外面的世界在我心里呢，就像是早上的太陽。”小貓這樣說著，像是在回答薄荷之前的問題。

“早上的太陽？”薄荷不懂。

“嗯。很亮很亮，就像心里那個想要蹦跳起來的愿望，可是有時候會有點刺眼，讓人不舒服。”

“哦。”薄荷的心里沒有過想要蹦跳起來的愿望，所以它不太明白小貓說的，可它想知道那感覺。

日頭落了，天暗了，小貓走下墻頭，走到薄荷叢中，安靜地躺下。晚風起了，薄荷使勁伸張枝葉，不讓冷風吹到小貓身上。

小貓很快睡著了。薄荷想象著落日溫暖的模樣，想象著外面的世界像早上的太陽，覺得心里被什么新的東西充滿。它有點興奮，這是薄荷從來沒有過的感覺。

接下來的幾天，小貓都沒有離開，她白天睡睡覺，傍晚的時候，就一瘸一拐地爬到墻頭，在那里看金色的落日，和薄荷聊東聊西，說說外面的世界。

有一天，它們聊著聊著，薄荷突然笑起來。

“你笑什么？”小貓問。

“是阿丘，在撓我癢癢呢。”薄荷顫抖地笑。

“阿丘是誰？”小貓心里有點不舒服。她和薄荷認識這么久了，從來沒有聽說過這個名字。

“是一條蚯蚓，住在我腳下。”

“蚯蚓？”小貓驚訝地說，“我以為你腳下除了泥土，什么也沒有。”

“什么也沒有？不，有很多。”薄荷笑了。

“很多？”小貓伸出爪子刨刨泥土，覺得不可思議。

“是啊。我的腳下，除了撓我癢癢的阿丘，還有土撥鼠的房間、螞蟻的宮殿、鼴鼠的走廊……”

“天啦，你可以給我講講他們嗎？”小貓驚奇得喘不過氣。

“當然可以。”

原來除了外面的世界，還有地下的世界，那是薄荷才知道的世界。

接下來的幾天，薄荷一直給好奇的小貓講那些發生在地下的故事。

薄荷給小貓講鼴鼠家長長的走廊，那里有無數的發現和驚喜，包括它的根垂到客廳，正好掛上燈籠，點上明亮的蠟燭。鼴鼠家的走廊，那是一個真正的童話呢。

“這么說來，鼴鼠是一個厲害的收藏家嘍。”小貓叫道。

有一天，薄荷講起蟬的故事。

“有一天，蟬告訴我，它認識我的媽媽的媽媽的媽媽。我不信。”薄荷說，“蟬于是告訴我，它在我腳下的泥土里，已經生活了十六年。”

“我才不信，你騙我。”小貓大聲反對，“我認識一只蟬。它就住在前邊的樹林里。它生活在樹上，不是生活在地下。我認識它，是上周。它還每天唱歌給我聽。”小貓突然有點生氣，“后來，后來，它就離開了，我再也沒有見過它。可是，我們……我們還沒有說再見。”

“是的，小貓，蟬的一生就是這樣。它們會在地下生活很多年，然后才會離開黑暗，到太陽底下飛翔、唱歌，但幾十天后，它們就會離開這個世界。”

“原來是這樣！原來是這樣啊！”小貓低著小腦袋，沉思了很久。再次抬起頭來的時候，薄荷看到小貓的眼睛閃著亮晶晶的濕潤的光。它感覺小貓哪里變了，可究竟是哪里發生了變化，它又講不清楚。畢竟，她不再是我最初認識的小小貓了，薄荷想。

但小貓總有長大的時候。小貓終于變成了大貓。大貓好像很忙，有時候她會一連好幾天不回來陪薄荷。

長大了就會很忙吧，薄荷這樣安慰自己。

但大貓心情不好的時候，總會回到薄荷身邊，像從前一樣，爬到墻頭，坐在那里看夕陽，和薄荷聊東聊西。

白天越來越長，日頭也越來越熱了。已經很久沒有下雨。大貓也許久沒有回來了。

沒有了水，薄荷的葉子原本就皺皺巴巴，現在更是開始干枯、發黃，甚至開始掉落。炎熱的天氣常常讓薄荷覺得喘不過氣來。

有一天，是日頭特別毒的一天。大貓回來了。大貓發現薄荷不見了。薄荷怎么會不見了呢？

大貓就像熱鍋上的螞蟻，繞著斷墻找了一遍又一遍，可是，連一片薄荷葉子也沒找到。

怎么會不見了呢？才幾天沒回來而已呀。大貓感覺自己的心像火在燒。她快要流淚了。是不是薄荷怪自己不常回來陪伴它，搬到別處了呢？

這樣一想，大貓更加難過了。她來到她常常躺著安睡的地方，那是薄荷生長的地方。還是什么也沒發現。怎么可能呢？它是薄荷，不是可以四處流浪的貓啊。

大貓想起薄荷給她講過的那些故事。以后她再也聽不到這些故事了。也許，去問問鼴鼠，問問蟬，它們會知道薄荷去了哪里。大貓伸出爪子，使勁地抓地上干燥堅硬的泥土。

大貓的爪子疼極了，可她還是不停地抓，刨。終于，她聞到淡淡的清冽的香氣。那是她熟悉的香氣。這種香氣曾經救過還是小小貓的她。

大貓找到了已經快要枯死的薄荷的根。她想起離這兒很遠的地方，有一條河。雖然天氣熱得要死，可是那河還在淙淙地流。

大貓拼命地朝那條河跑去。

大貓渾身濕淋淋地跑回來，把她身上的水一點一點地滴到薄荷的根上。也不知道為什么，一天一天這樣做著的時候，大貓都忘記了外面的世界。

有一天早上醒來，大貓發現原來薄荷生長的地方長出了小小的綠芽。

“薄荷，你還認得我嗎？”大貓問。

小綠芽什么都沒說，只是在風里搖了搖。

“你點頭了。”大貓興奮極了，這一天，她跑了好幾個來回，拼命地甩掉身上的水，滋潤那小綠芽。

暑熱漸漸散去，薄荷是一點都不嬌氣的植物呢，它很快就長成了一大叢，比原來更加綠，更加茁壯，葉子上的皺紋，都比原來更加深。

大貓又開始去外面，常常好幾天不回來。

畢竟是大貓呀！薄荷想。

就這么過去了很久。有一天，大貓從外面回來，卻一直沒有離開。

大貓看上去那么臃腫，一天一天地和薄荷待在一起，哪兒也懶得去。

大貓生下了一只小小貓。

這是一只多么小的小小貓呀，眼睛都沒有張開，渾身是那么柔軟，那么光滑。薄荷想起剛剛認識大貓的時候。薄荷比大貓還要激動，它伸出枝葉，輕輕地撫摸一下小小貓。小小貓暖暖的身體讓它一陣一陣地發抖，從葉尖到根，都在發抖。她是多么喜歡大貓生下的小小貓啊！

等薄荷平靜下來，想起大貓，才發現，大貓不知道什么時候已經變成了“老貓”。老貓的整個身體，都松弛了下來，軟塌塌的，像一張臟兮兮的貓皮。長期的流浪生活，早就令她疲憊不堪了。

薄荷吃驚極了：“你怎么了，大——老貓？”

但是老貓很累很累，什么都說不出來了。

“薄荷呀，我去給小小貓找點吃的，很快就回來。你要幫我照看她，就像你當初照看我一樣喲。”有一天，老貓感覺好一點了，對薄荷這樣說。

薄荷忙不迭地點頭。

老貓蹣跚地走了。可她再也沒有回來。

有一天，幾個孩子在野外一路玩耍，到了斷墻這里。

“快來看呀，這里有一只小小貓。”一個穿綠裙子的女孩叫道。另外兩個孩子圍了過來。

“真可愛呀！”那個穿綠裙子的女孩說著，伸手輕輕地摸了摸小小貓。

小小貓叫了一聲，往薄荷叢里縮了縮身子。可是她根本沒辦法逃跑呀。

“咦，沒有風，這薄荷的葉片怎么抖動起來了？”穿黃衣服的男孩說。

“嗯，是挺奇怪的呀。”穿綠裙子的女孩說，不過她的注意力馬上又轉移到小小貓身上，“我想要把這只小小貓帶回家。”

“這么臟的貓，你帶回家，會被罵的。”穿紫衣服的男孩說。

“沒錯，流浪貓怎么可以帶回家呢？我們走吧，一會兒就會有人找我們來啦。”穿黃衣服的男孩說。

“可是——”穿綠裙子的女孩摸摸小小貓雪白的腦袋，挪不動步子。

“我們把這只臟貓扔到河里吧，這樣它就變干凈啦。”穿紫衣服的男孩哈哈笑著說。

薄荷全身都顫抖起來。

“你們看，明明沒有風，這薄荷的葉片又抖動起來了，比剛才還厲害。真見鬼啦！”穿紫衣服的男孩踢了一腳薄荷。

薄荷好疼，它想起很久很久以前，小貓告訴過它，早上的太陽，就像心里那個想要蹦跳起來的愿望。薄荷的心里，從來沒有過想要蹦跳起來的愿望。可是現在，它有了這樣的愿望。這個愿望簡直要從它的心里蹦跳出來。它想要生長，一秒不停地生長，長出新的枝葉，嚴嚴實實地蓋住小小貓。如果那還不行，它就繼續生長，一直長到蓋住這個世界，讓眼前的幾個孩子，再也找不到小小貓。

可是不管薄荷怎么使勁，它都沒有辦法馬上長出新的枝葉。它只能拼命伸展枝葉，擁抱住小小貓小小的身體。

就在這時，從遠處傳來一個呼喊的聲音，薄荷太緊張了，根本沒有聽見那個救命的聲音。可是孩子們聽到了，他們立刻丟下“可愛的小小貓”和“古怪的薄荷”，向聲音的方向跑去。

他們還會回來嗎？一想到這個問題，薄荷就沒有辦法停止心疼。

我應該怎么辦呢？

它正苦思冥想的時候，感覺腳下癢癢的。

一只蟬，使勁從泥土下冒出頭來。

啊，是那只在黑暗里待了十七年的蟬。

“我就要去唱歌了。謝謝你一直以來的陪伴，薄荷。”蟬意氣風發地伸展翅膀，和薄荷道別。

“哦，恭喜你，蟬。”薄荷真心為蟬高興，可它還是很沮喪。它想起自己曾經給小貓講過蟬的故事，想起小貓聽完故事，眼睛晶瑩發亮的樣子。一切仿佛發生在昨天。

薄荷決定給蟬講關于小貓的故事。因為它突然有了一個想法。

“請你聽一聽小貓的故事好嗎？我知道你要抓緊時間去唱歌。可是請你停留一會兒，聽我講講小貓的故事，好嗎？”薄荷哀求蟬。

薄荷擔心的事情真的發生了，那幾個孩子再次來到了這里。

但，他們沒有找到小小貓。

“真奇怪呀！小小貓明明在薄荷這兒。為什么不見啦？”穿綠裙子的女孩說。

“真夠古怪的！這薄荷只一天怎么長了這么多！”穿紫衣服的男孩說。

“哎呀，你真笨，因為下雨了呀。”穿綠裙子的女孩說著，扒開薄荷叢看了看。

“快看，沒有風，薄荷又在搖擺了。”穿黃衣服的男孩說，“真奇怪，我們還是快走吧。流浪貓一定到別的地方流浪去啦。”

“哼，要是抓住小臟貓，一定把它扔到河里。”三個孩子走遠了，風送來穿紫衣服的男孩可怕的聲音。

但他們畢竟走了。薄荷松了一口氣。

是蟬。是它用自己的歌唱告訴大樹關于小貓和薄荷的故事。大樹告訴了風。風告訴了云。云聚集到這里，下了一場雨。薄荷才在一夜之間，拼命地長啊，長啊，長出新的枝葉，嚴嚴實實地蓋住了小小貓。

就在薄荷終于放下心來的時候，突然再一次聽到了那熟悉的聲音。

穿綠裙子的女孩回來了！

穿綠裙子的女孩輕輕地扒開薄荷叢，抱起小小貓。

其實，剛才她就已經看到了小小貓。

如果薄荷也會哭，它現在一定已經大哭起來。

為什么就沒有想到，聰明的女孩已經發現了呢？

“小小貓，你愿意跟我回家嗎？”穿綠裙子的女孩溫柔地撫摸著小小貓雪白的肚子。

小小貓跳下女孩的手掌，回到薄荷身邊。

“小小貓，你和這叢薄荷是好朋友，對嗎？”

穿綠裙子的女孩戀戀不舍地摸摸小小貓的小腦袋。

小小貓發出舒服的咕嚕聲，然后伸出舌頭，輕輕地舔著薄荷的葉片。小小貓蹭著薄荷。誰都看得出來，她不想離開。

“小小貓，薄荷是為了你，才在一天里長出這么多的枝葉，對嗎？我家的院子里種了英國薄荷和蘋果薄荷，可我從來沒有見過這種薄荷。你這么喜歡它，我就叫它‘貓的薄荷，好嗎？” 穿綠裙子的女孩說著，伸手輕輕地撫摸著薄荷青翠的葉片。

日頭就要落下去。起風了，貓的薄荷愜意地隨風搖擺。

落日如同往昔那樣，溫暖而美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