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特，由奢入儉難

重光

2016年，沙特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提出了一個復興沙特阿拉伯的偉大計劃——“2030年愿景”。他希望通過這個計劃，在2030年前幫助沙特阿拉伯擺脫對石油的依賴，轉型為中東重要的核心國家。隨著2020年步入尾聲，實現“2030年愿景”也進入了十年倒計時。王儲本人也急于做出一些成果，為自己樹立威信。

然而，王儲的改革雄心卻經常遇到各種各樣的阻礙，推進十分不順利。不提產業轉型之類的大話題，僅就密切關系民生的就業問題來說，王儲定下的一系列扶持本國國民穩就業的計劃，就遭到了自己國民的“不合作”。這也為“2030年愿景”的實現，撇下了一抹陰影。

經濟“偏科”

作為“家里有油”的國家，沙特坐擁世界上第二大的已探明石油儲量。該國經濟也是隨著過去數十年間油氣資源國有化與國際油價節節攀升而一路起飛的。

進入21世紀后，石油產業產值已占到沙特GDP的三成至四成，沙特也由此成為了中東最大的經濟體，人均GDP也突破了2萬美元大關。

不過，石油畢竟是有限的，油田干涸的時候，沙特該怎么辦？

由于多年來一直靠石油發展經濟，沙特不僅經濟結構畸形，而且勞動力市場問題重重：沙特出口收入中的67%來自油氣產業，油氣產業的收入占到了沙特財政收入的63%;與此同時，沙特嚴重依賴外籍勞工，私營企業雇傭的員工中竟然有80%不是沙特公民，他們大都來自印度、巴基斯坦、菲律賓以及黎巴嫩與埃及等阿拉伯國家。

隨著國際油價自2014年一路走低，流入沙特國庫的石油美元也愈來愈少，沙特經濟增速隨之放緩，世界銀行的數據顯示，沙特GDP從2014年的7564億美元縮水至2015年的6543億美元，2016年進一步縮水至6449億美元，沙特民眾的生活水平隨之受到了影響。雖然之后再次回升，但今年油價的暴跌再次顯示這種過度依賴的弊端。

沙特王室看在眼里，急在心里。為此，沙特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的沙特“2030年愿景”，就專門提到了穩就業的問題：沙特要在2030年之前使得本國不再依賴石油收入，非石油部門收入從440億美元增長至2670億美元;私營部門在國民經濟中的比例從此前的40%增至60%;新增就業100萬人，失業率從11.6%降至7%，女性勞動力的參與率從22%提高至30%。

就業市場“沙特化”

那如何實現這些目標呢？

“2030年愿景”給出的方案是一方面通過培訓以及教育項目，提升本國公民的勞動競爭力，進而代替外籍勞工，另一方面則是創造更多的就業崗位。

2018年9月起，沙特開始推進就業市場“沙特化”的項目。根據規定，全沙特的汽車經銷店、服裝店、家具店以及日用品店雇傭的員工中70%必須為本國公民，此舉有望為沙特全國創造6萬個就業崗位。

然而，有經驗的沙特企業家都知道，已經在石油收入提供的補貼下“養尊處優”慣了的本國公民，基本不愿意從事體力勞動與服務性職業，是最容易出工不出力的員工。而且，即使他們愿意參加這種工作，在短時間內也無法對他們進行大規模培訓，很多人都只得無技術上崗，在需要熟練工的重要崗位上“摸魚”。

然而有政策在此，企業家們也沒有別的選擇。為了完成雇傭本國員工的指標，不少沙特企業不得不在不開除實際工作的外籍勞工的同時，又招來了“尸位素餐”的沙特公民，他們無需工作，甚至都無需前往企業打卡，因為他們深知自己不會被解雇。

塔里克·馬伊納——一位住在沙特吉達的社會與政治評論員，于2020年10月在阿聯酋海灣新聞網上發文稱，自己和女兒近日去沙特最大的家具零售商店購物，該店有整整兩層，里面擺滿了各式各樣的家具，銷售助理也不少，這些人大部分都是沙特本國的年輕人。

然而，正當塔里克自己坐在旁邊的咖啡店里享用咖啡之時，剛剛進家具店逛了沒多久的女兒卻跑過來和她訴苦，且看上去非常不開心。“我向一個銷售人員詢問問題，他卻恰好在那個時候煲起了電話粥，還講的是與工作完全無關的話題。”女兒向塔里克訴苦道，“我受不了了，直接走了。”

“當我詢問一樣家具的產品參數時，另一名負責接待我們的年輕沙特員工卻毫不耐煩地向另一個方向揮了揮手，連頭都沒抬起來，專心致志地看著手里的八卦小報。”女兒說道，“這還有什么好逛的，我就來直接找你了。”

在聽完女兒倒苦水后，塔里克決定親自去一探究竟。塔里克發現，雖然家具店內人手充足，但是這些銷售人員卻根本沒把服務放在心上——在一個角落里，四個年輕沙特員工談天說地，旁邊卻有多名顧客正像無頭蒼蠅一樣尋找購物幫助;另一邊，另外兩個年輕員工蜷縮在樣品沙發上，就算塔里克盯著他們看了半天，這些銷售人員也無動于衷。

塔里克坦言，在他購物的過程中，真正幫上忙的都是來自非洲、東南亞、南亞國家的外籍勞工，而大多數年輕的沙特員工絲毫沒有服務顧客的意識。

有這些員工在，只會讓顧客煩惱。“多年前這家商店在吉達開業時，員工大都是印度人、索馬里人、厄立特里亞人與少量的菲律賓人，他們提供的客戶服務頗為優質，且待人非常耐心。”塔里克寫道，“現在到底發生了什么？”

黑金不再

這只是沙特迫不及待地大力推進就業市場“沙特化”的一個小故事，同時也只是“2030年愿景”步履維艱的一個縮影。

真正的問題在于，沙特服務業本來就缺少現成的熟練本國勞動力，無人可起到帶頭作用。同時對剛剛進入就業市場的本國年輕勞動力的培訓與教育也存在明顯不足。

至于為何教育培訓跟不上？資金沒到位也是一個原因。國際油價在2014年之后連年下挫，在今年，布倫特原油價格4月22日創下2002年2月以來的最低收盤水平，并創造了1991年1月以來的最大單日跌幅。即使“財大氣粗”的沙特也要開始開源節流了。

在油價不斷下降的同時，2020年初，新冠肺炎疫情的暴發又使得全球石油需求遭到重創，2020年4月至6月，沙特的石油出口總額萎縮了5.3%。盡管當下國際油價已回升至每桶40美元以上，但其不僅仍比年初低了近40%，而且也遠低于國際貨幣基金組織所預估的沙特今年平衡國家預算所需的每桶76.61美元。

鑒于眼下沙特80%的政府收入來自于油氣產業，隨著國際油價一蹶不振，沙特經濟自然受到了沖擊。沙特政府9月底公布的數據顯示，沙特2020年第二季度的GDP較去年同期萎縮了7%，失業率則飆升至歷史新高——15.4%，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則預計稱，沙特經濟將在2020年萎縮6.8%。如此難看的經濟數據，無疑給沙特可否順利達成“2030年愿景”畫上了一個巨大的問號。

值得注意的是，為了“勒緊褲腰帶過日子”，沙特政府還實施了財政緊縮政策，削減了政府開支，這無疑讓不少在政府部門內“混日子”的沙特公民日子難過了起來。與此同時，沙特政府還將增值稅從5%提升至15%，這又打擊了沙特富裕階層，使得他們的可支配收入減少，進一步影響沙特民眾的消費。

照此看來，在此前油價還未跌至谷底的數年間，沙特的“2030年愿景”也沒什么水花。那么在之后的10年里，若是國際油價一日不回高位，積重難返的沙特恐怕會更難以實現“2030年愿景”。沙特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的宏偉復興計劃，恐怕等到他“登基”的那一天，也很難真正實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