閉上眼，看見自己

時瀟含

月亮在層層薄云、重重疊巒后若隱若現，它的清輝灑在大地上。我知道，在這個晚上，我擁有一個月亮。當我背向月亮，我看不見它的模樣，但我看見月光輕叩柴門，驚起山鳥，把它溫涼的指紋銘刻成山水文章。即使我看不見，但我知道，在這個晚上，我擁有一個月亮。

我開始學會自問自答，在面對或是背對寂寞的時候。

當我面對一條小溪，我看見水順著石礫汩汩地流過，片片魚鱗在陽光的映射下閃著微微的光，輕小的石子由水流裹挾著迢迢遠游。落葉腐朽的枯骨被無形的手撕裂，在命運中沉浮。還有那些映在水面上的樹影，時而平靜如止，時而被撞擊得粉碎，宛若它們的形體已經逝去，而抬眼一看，樹，仍在那里。

當我背對著同一條溪水，我聽見水與巖石相互撞擊時發出的哀鳴，如千軍競渡，百舸爭流。它們痛苦地咆哮，沖撞，又各自退回，一個繼續征程，一個固守金甌。我聽見水流的攪動、回旋，有細小的生命在其間歡騰，它們錯雜的心跳形成鼓點，群山回響。我聽見一片落葉在離家時的哭泣，無可奈何的哀吟，當它落下時，風在它的眼角堆滿褶皺，它的身體被塵埃染得枯黃，它驚恐地注視著自己的衰老，眼見著自己死亡，它歇斯底里的叫喊只在風中化作無規律的沙沙聲響。當它落在水面時，它無力哭泣，只是嘆息了一聲，隨即沉入水底。

我看見我面前的群山，在陽光中招搖，悠悠傳出無人知曉的歌謠，亙古沉寂地回響。清風帶著它的秘密呼嘯著拂過天際，飛鳥銜著它的心聲在天地中盤旋，鳴蟲用那優雅的歌嗓在最陰暗角落講述著它的前世。我聽見匆匆的摩挲、姍姍的腳步，我聽見一條河在我的心頭流過。

我看見了一條小溪，但我看見的不僅是一條小溪，也是一個廣闊到無窮盡的天地。在我不能用視覺去找尋它的蹤跡時，我用心去描摹一切的形狀。

誠如倉央嘉措之言：“當你在我面前時，我的眼睛看見了你；當你離開我時，我的心看見了你。”

當我睜著眼時，我看見一個世界；當我閉上眼時，我看見自己。而我所找尋的，正是自己。

（摘自《云在青天水在瓶》，中國大百科全書出版社/知識出版社，Stacy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