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獒

周國華

此刻，肖明只聽得見胸膛中鼓點般的撞擊聲。

這家的主人參加篝火狂歡去了，氈房四周沒有一絲動靜。肖明知道，就在氈房的后面，既潛伏著可怕的對手，又有難以割舍的誘惑。

肖明慢慢移動腳步，輕輕踩著松軟的草地，就像行走在太空中。他知道，自己已經進入危險的區域，一不小心就會有性命之憂。

肖明太專注于眼前，竟沒有注意到后面有條灰影悄悄向他靠近。

一陣鉆心的疼痛從腿上傳來，肖明本能地丟下手中的弩機，扭身猛擊那畜生。灰影怪叫著后退幾步，前腿用力向后蹬地，脊背蜷成弓形，準備發起又一輪的攻擊。肖明蒙了，后悔自己太低估對手，本想搞個偷襲，反被對方伏擊。他抽出了背后的長刀，準備迎敵。

長刀在月光下閃了幾閃，肖明看到了更為可怕的敵人，和兩束逼人的幽光。

狼！竟然是頭狼！

狼發起攻擊，肖明手起刀落。狼躲開，一口叼住他握刀的手。他慘叫著丟下刀。赤手空拳的肖明和狼的肉搏戰，本就沒有懸念。沒過多久，他就筋疲力盡地倒在地上，驚恐地看著犀利的狼牙向自己的喉管咬來。

突然，一道黑影橫空撲向狼。未等肖明反應過來，那黑影已和狼廝咬在一起。

藏獒！肖明狂喜不已，想不到竟是它來相救。

肖明見過這條藏獒，純種的“鐵包金”，黑背黃腹，跟頭小獅子似的。那天，他找這家主人要水喝，這條藏獒就蹲坐在主人身邊，目光警覺，一刻不離地盯著他，讓肖明渾身發緊。

“鐵包金”藏獒果然繼承了祖先良好的基因，和能征慣戰的狼相斗，絲毫不落下風。它們你撕我咬，漸漸遠離你。藏獒不懼任何動物，只要領地被冒犯，不管是誰，都會遭到它的攻擊。今天也活該那頭狼倒霉，居然不結伴出來，沒傷著人不說，還招來了強悍的對手。

肖明撿起弩機，向氈房走去，沒走幾步，又折回身。盡管原先的對手和敵人出人意料地交起手來，但現在還不能高興得太早，他小心翼翼靠近“戰場”。

肖明聽說過一條藏獒能抵三頭狼的傳言，但眼前的情景讓他大驚失色。藏獒和狼一樣滿身是血，可它的喘氣聲越來越急，動作也越來越慢，每個回合下來，身上都會多幾道傷痕。很顯然，藏獒已經落了下風，而它沒有絲毫退卻的意思。

肖明猛然想起，這條藏獒生育不久，難怪體力不支。

這是一場慘烈的戰斗。肖明舉著弩機，卻幫不上忙。藏獒和狼分開的時間很短，更多時間是廝打在一塊兒，他怕誤傷了藏獒。

藏獒終于倒下了。狼用尖利的牙齒咬向它喉管的時候，肖明終于找到機會發射毒弩。狼中毒箭，身子抽搐不止，倒了下去。肖明一刀結果了狼的性命。

藏獒的后腿已被狼咬斷。它支起前腿，拖著沉重的身軀，艱難地向前爬去。

一道長長的血痕劃向氈房。

藏獒爬到氈房邊，十幾條肉乎乎的身影搖搖晃晃過來。是幼獒！藏獒重重地躺下，幼獒們撲過來，含著母親的乳房，歡快地吮吸起來。

肖明找來柴火，點起火。他知道，沒了藏獒，只有火光能嚇阻兇殘的敵人。

藏獒前腿撲地，頭朝幼獒，緩緩舔著幼獒們的身子。而后，藏獒回頭看了肖明一眼，幽深的眼里閃爍著凄涼而哀傷的微光，似乎是想對他說什么。

幼獒們吃飽了，甜甜地倚在母親身邊沉沉睡去。藏獒用前腿攏起它們，這姿勢，再沒變過。肖明呆呆地望著它們，他見過它們，其中三只銀灰色的幼獒，正是藏獒中的極品。它們的父母都是“鐵包金”藏獒，只有血統正宗的藏獒，才能生出這種罕見的生靈。相傳，二十四萬例中才有一例，價值不菲。

如今，幼獒們就毫無防備地躺在肖明面前。有了它們，他將一夜暴富，還清巨額賭債，結束流浪的生活，和分別多年的妻兒團聚。

萬籟俱寂。突然間，肖明聽見了眼淚滑落的聲音。

選自《小說選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