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靜
摘 要:職務犯罪追訴實踐中,檢察機關介入監察調查是一種常見的法律現象。不過,對于檢察介入監察調查是否具有正當性,檢察介入存在哪些潛在的障礙以及如何確保檢察介入的規范化運作等問題,理論上缺乏回應。檢察介入監察調查具有正當性依據,具體而言,落實“以審判為中心”的要求以及承擔控訴職能的需要為其提供了理論依據,監檢“配合制約”的法定原則則是其規范依據,實現法治高效反腐目標和監察調查力量的不足則為其提供了實踐依據。當然,檢察介入監察調查還面臨著一些潛在的壁壘,包括監察機關配合意愿不足、法律依據缺位以及檢察機關“角色混淆”的風險等,消解的方法在于續造相關法律規范,實現檢察介入監察調查的規范化運行。
中圖分類號:D915.3文獻標志碼:A文章編號:1001-2435(2020)06-0105-07
關鍵詞:檢察介入;監察調查;介入依據;介入壁壘
Abstract: In the practice of duty crime prosecution, it is a widespread legal phenomenon for the procuratorial organ to intervene in the supervisory investigation. However, it remains to theoretically respond to whether the prosecutorial intervention in the supervisory investigation is legitimate, what potential obstacles there are in the prosecutorial intervention and how to ensure the standardized operation of prosecutorial intervention. The prosecutorial intervention in the supervisory investigation has legitimate foundation. Concretely speaking, the implementation of the “trial-centered” requirement and the need to assume the accusation function provide theoretical basis, the statutory principle of “cooperation and restriction between supervision and prosecution” is its normative foundation, and achieving the goal of effective anti-corruption under the rule of law and the weak of power to supervisory investigation provide practical basis. Of course, the prosecutorial intervention in the supervisory investigation also faces some potential obstacles, including the insufficient willingness of the supervisory organs to cooperate, the absence of legal basis and the risk of “role confusion” of the procuratorial organs. The solution is to continue to formulate the relevant legalization to achieve the standardized operation of the prosecutorial intervention in the supervisory investigation.
一、背景分析與問題提出
作為刑事審前程序中的兩大專門機關,偵查和控訴機關之間的關系一直以來都是理論界和實務界討論的焦點話題。在研究偵訴關系的著述中,“檢察介入偵查”更是成為一個常談常新的不老話題。經過數十年的持續努力,檢察介入偵查的運行機制已經基本形成,盡管還存在理論上的爭論,但毋庸置疑的是,檢察提前介入偵查已經成為司法實踐中常見的法律現象。
一般認為,“檢察介入偵查”是指“檢察機關必要時對一部分尚未提請批捕、移送起訴的重特大案件,提前到偵查階段了解案情、掌握證據,為案件移送后準確、及時地批捕、起訴作好準備,并在提前介入工作中,對偵查活動實行監督,主動幫助偵查機關嚴格依法辦案。”[1]關于“提前介入”這一提法的科學性,有學者提出了批評意見,認為“‘提前介入本身并不是一個科學的概念。作為法律上的一個概念,‘介入模糊了‘介入行為本身是否合法的問題,容易使人誤解‘介入是一種不當干預。”[2]另有學者使用“檢察引導偵查”概念,不過對于“引導”同樣有人提出質疑,“從字面意義上講,‘引導偵查一詞似有不妥,所謂引導是主體的無知或對某知識的認識不足,需要其他主體給予引導;引導主體對某知識的認知能力和認知程度要高于被引導的主體。”[3]言下之意,認為“檢察引導偵查”的說法有矮化偵查機關法律地位的嫌疑。事實上,學界通常是在同一意義上使用“檢察介入偵查”和“檢察引導偵查”的概念,本文也是如此。由于“檢察介入偵查”已被一系列規范性文件所采用,關于其內涵在理論界和實務界基本達成共識,所以下文繼續沿用“介入”的提法。
隨著國家監察體制改革的逐步推進,刑事司法職權的配置發生了顯著變化,審前階段的構造也隨之改變,職權機關之間的關系進而由傳統的偵檢之間的單一關系轉變為更為復雜的偵檢、監檢二維關系。由此引致的問題是,在職務犯罪調查過程中,檢察機關能否像提前介入偵查那樣介入監察調查?
就職務犯罪監察調查實踐來看,檢察介入監察調查的現象并不鮮見。“國家監委成立以來,已商請最高檢提前介入國家監委辦理的30多起職務犯罪案件。”[4]另據貴州省人民檢察院微信公眾號“貴州檢察”于2019年1月22日發布的信息,貴州全省檢察機關2018年共提前介入監察機關調查職務犯罪案件276件339人,提前介入率為91.08%。諸如浙江蒼南、湖南婁底、福建屏南等檢察機關首次提前介入監察調查案件的報道更是頻繁見諸報端,不少地方的監檢兩機關還聯合制定規范性文件,初步建立了檢察提前介入監察調查的機制。由此可見,不管其是否具有正當性,檢察介入監察調查的現象在實踐中已經生成。
在理論研究上,監察體制改革試點之初,學界即對相關議題展開激烈研討,監檢關系更是其中的焦點問題之一。不過,在論及監檢關系的成果中,就檢察介入監察調查問題的討論則不多見。事實上,基于監察機關的特殊地位,“檢察介入監察調查”有別于“檢察介入偵查”,現有的有關“檢察介入偵查”的理論和經驗未必能直接嫁接到“檢察介入監察調查”的過程中。換言之,“檢察介入監察調查”的議題有其獨特的個性和研究價值。因此,盡管檢察提前介入監察調查已經是既存的客觀事實,2019年年底修訂的《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以下簡稱《規則》)對檢察提前介入監察調查也作出了規定,但是其背后尚蘊藏著諸多疑問有待學界從理論上作出解答,包括介入是否具有正當性,介入存在哪些障礙以及如何保證介入的規范化等,本文將嘗試對這些問題作出回答。
二、檢察介入監察調查的正當性依據
(一)理論依據
1.“以審判為中心”的內在要求。十八屆四中全會明確提出要“推進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制度改革”,隨后兩高三部相繼制定發布一系列規范性文件,“以審判為中心”遂由改革決策逐步走向實施階段。“從檢察機關履行的公訴職能來看,加強對偵查行為的指導和控制是其本能傾向,以審判為中心改革對檢控方提出的高標準、嚴要求客觀上進一步強化了這種需要。”[5]在“以審判為中心”的訴訟格局下,通過授權檢察機關提前介入監察調查,對監察機關的取證活動提出建議,有助于將審前程序納入統一的規范標準之下,落實以審判為中心的改革舉措。
監察體制改革之后,職務犯罪轉由監察委員會負責調查。盡管監察調查活動沒有被納入刑事訴訟法的適用范圍,學界關于監察調查活動性質的認識也不盡一致,但是多數人認為其具有類偵查的屬性。而且,經過監察調查后移送審查起訴的職務犯罪案件,“畢竟還是要由司法程序予以終局裁斷的。這也就意味著,即使是像監察委員會這樣具有特殊地位的機關,也不能凌駕于‘以審判為中心的程序格局之上”。[6]監察法第33條第2款要求監察調查取證應當與刑事審判關于證據的要求和標準相一致,這一規定等于從立法上印證了監察調查應當處于“以審判為中心”的統轄之下的論斷。為了落實“以審判為中心”的要求,監察調查應當服務于控訴工作。概言之,在職務犯罪案件審前程序中,檢察提前介入監察調查是實現“以審判為中心”的內在要求。
2.承擔控訴職能的現實需要。盡管將檢察機關布局于承上啟下的時空維度,契合了訴訟階段論的結構自洽性,不過“從程序的構造上分析,偵查的最終目的之一是為控訴服務,偵查階段查明案件事實、查獲證據的目的都是為了在庭審階段支持控訴,因此,偵查職能本身并不具有完全的獨立性,偵查職能往往被視為控訴職能的一部分。”[7]換言之,偵查(調查)要服務于公訴,偵訴兩機關要形成合力,形成“大控方”的追訴格局,共同承擔起控訴職能。
在職務犯罪追訴過程中,盡管監察機關非傳統意義上的偵查機關,但是調查工作的最終目標還是為了有效地指控犯罪、懲治腐敗。因此,“在某種意義上,調查主體與公訴主體同屬控訴一方。訴訟職能的這種一體化特質,內在地決定了檢察公訴可以引導監察調查主體的取證工作。”[8]所以可以認為,檢察介入監察調查引導調查取證,也是監檢共同執行控訴職能的需要。
此外,還有一個問題需要注意,即行使檢察監督職能能否作為檢察介入監察調查的正當性依據。對此可以從兩方面來分析:首先,從機構性質上來看,“監察委員會既非行政機關,也非司法機關,準確的法律定位應是監督機關。”[9]監察委員會的調查活動不適用刑事訴訟法,檢察機關訴訟監督的對象不包括監察委員會。就廣義的法律監督的視角來論,檢察監督的對象長期以來基本限于行政和司法機關,作為新型監督機關的監察委員會未被納入檢察監督的范疇。其次,從立法規范來看,監察法將監檢關系設定為“配合制約”,對監察調查程序的設計也具有高度的封閉性,并沒有為檢察機關的監督留下明顯的通道。基于此,我們認為,將檢察監督作為檢察介入監察調查的正當性依據是存在疑問的。
(二)規范依據
在監察體制改革試點期間,關于監檢之間的關系,理論界存在不同的觀點,有學者認為,“檢察機關應當對監察機關的職務犯罪調查行為展開監督,監察機關與檢察機關的關系應當是一種監督模式”。[10]此種觀點得到不少學者的認同。不過,新修訂的憲法第127條第2款明確規定監察機關在辦理職務犯罪案件時,與審判機關、檢察機關之間應當是一種“互相配合,互相制約”的關系,監察法第4條第2款則作出了相同的規定。據此,監檢兩機關之間在追訴職務犯罪過程中的關系模式應當為“配合制約模式”。
監察法雖然確立了監檢之間“配合制約”的基本原則,不過,對于何謂“配合”、如何“配合”,立法并未明示。按照通常的理解,監檢“配合”的理念應當貫穿于職務犯罪追訴的全過程。相較于審判階段的配合,審前階段二者之間的配合則愈加重要。監檢“配合”要求檢察機關須將能夠成功指控職務犯罪的證明要求傳遞給監察機關,后者應當圍繞庭審證明要求,確定調查方向,開展調查取證工作,相互協作,達致懲治腐敗的目標。在此過程中,除了需要雙方加強信息溝通,實現資源共享之外,檢察介入監察調查對于二者的配合無疑大有裨益。換言之,落實監檢配合原則,要求檢察機關依據刑事審判標準,為監察調查指明方向,引導調查取證,而這恰是檢察介入監察調查的主要內容和目的。
綜上所述,雖然立法并未明確規定監檢之間應當如何配合,但文本中確立的監檢“配合制約”原則則為檢察介入監察調查提供了規范依據。
(三)實踐依據
1.檢察介入監察調查是法治高效反腐的現實需求。監察體制改革的重要目標即是整合現有的相對分散的反腐敗資源,構建集中統一、權威、高效的反腐敗治理體系,形成嚴密的法治監督網絡,實現監察全覆蓋,用法治化手段來治理腐敗。監察委員會正是在此背景下應運而生,可以認為懲治腐敗是其必然肩負的先天使命。但是,監察機關在追求高效反腐的同時,仍要確保在法治框架內反腐,依據“以審判為中心”的要求,其調查成果的質量需要經受住庭審階段的評價。如果審判機關依法認為調查取得的證據達不到定罪的標準,對職務犯罪的追訴可能就功虧一簣。當然,為降低指控失敗的風險,審前階段檢察機關可以通過退回補充調查、不予批捕、決定不起訴等方式,對監察調查中出現的問題間接地進行糾正,但是這些事后制約的手段會導致程序倒流,影響辦案效率。由此可見,將檢察機關的工作延伸到調查階段,通過提前介入監察調查,依照審判階段的定罪證明標準,從有效追訴的角度對證據收集運用進行引導,提出意見建議,即可突破前述困境,實現法治高效反腐的目標。2019年最高人民檢察院工作報告中提到,“一年來,受理各級監委移送職務犯罪16 092人,已起訴9 802人,不起訴250人,退回補充調查1 869人次,不起訴率、退查率同比分別下降9.5和37個百分點”。不起訴率和退查率的明顯下降是多重因素綜合作用的結果,但檢察提前介入監察調查的作用不應被忽視。
2.監察調查人員的不足也為檢察介入監察調查提供了正當性依據。一方面,監察調查人員的視角有局限性。有學者在評價偵查人員時指出,“人們廣泛認為偵查人員看待案件的角度使他對相反的證據看不進去,并且高估了案件的證據,雖然他不是有意這樣做”。[11]44偵查人員的視角具有如此的局限性,作為履行類偵查職能的監察調查人員無疑也存在同樣的問題。尤其在高效反腐的職業壓力下,調查人員可能在有意無意間偏離正軌,不能對案件事實作出客觀評價,無法全面收集運用證據,進而對后續的指控產生消極影響。如果允許檢察適度介入,對調查工作進行引導,或許可以有效規避此種風險。另一方面,監察調查力量有限。雖然經過資源整合,監察機關的人力得到了有效補充,但是由于監察覆蓋的范圍很廣,對人員需求量相應激增。況且,職務犯罪的特點決定了調查工作對于從事調查的人員素質要求很高,除了技術方面的考量外還需要很高的法律素養,來源于紀委和行政監察機關的調查人員短期內恐怕難以勝任,而檢察機關轉隸的人員數量有限,面對腐敗高發的現實,難免會捉襟見肘。在調查人員短期內無法增加的背景下,提高調查效率便是從困境突圍的最優選擇。據此可以認為,檢察介入監察調查是司法實踐提出的現實需要。
需要強調的是,盡管理論界對于“檢察引導偵查”的做法還有不少爭議,但是其畢竟已經運行了數十年,之所以在質疑聲中并未躑躅不前,反而通過實踐的積累日益成熟,想必有其內在的合理性和規律。因此,“檢察介入偵查”的實踐完全可以為當下“檢察介入監察調查”提供可資借鑒的經驗。
三、檢察介入監察調查的潛在壁壘
(一)監察機關的配合意愿問題
“互相配合”是一種雙向的互動關系,強調的是配合雙方須達成配合的合意,如果僅一方有配合的意愿,那只能算一廂情愿。縱觀檢察介入偵查數十年來的運行實踐,基本上都是檢察機關單方面積極推動,而作為偵查機關的公安機關則鮮有實質性的回應。在分析這一現象的成因時,有學者認為:“檢察機關對業務進行指導會使公安機關產生微妙的心理變化。除了存在業務上的優越感,面對檢察機關的強勢介入,公安機關還擔心檢察機關介入偵查工作后利用自身的訴訟監督優勢肆意打亂偵查步驟。”[12]可以看出,正是基于對檢察介入的種種顧慮,偵查機關對于檢察機關表現出的熱情并未作出同等程度的回應。
在討論檢察介入監察調查的可行性時,上述問題同樣存在,甚至更為棘手。一方面,檢察權與監察權的法律屬性不同,權力運行的法律依據也不盡一致,由此決定了監檢關系有別于偵檢關系。如果監察機關在調查階段拒絕檢察介入,檢察機關很難以訴訟監督之名進行反制;另一方面,監察法設計的監察調查程序呈現出高度的秘密性和封閉性特征,并未預留檢察介入監察調查的進路。恰如李奮飛所言:“監察權的運行遵循的不僅僅是司法的邏輯,也不僅僅是行政邏輯,而更可能是政治的邏輯。監察邏輯的這種自我演繹,不僅可能讓監察調查成為法律監督的盲區,也會給檢察引導調查的格局帶來極大的難題。”[8]在此背景下,監察機關自身的意愿如何,將直接關系到檢察介入的難度和成效。從媒體報道來看,個案辦理過程中基本上都是監察機關商請檢察機關介入,司法實踐的反饋足以凸顯監察機關的配合意愿對于檢察能否成功介入監察調查的重要性。
(二)介入的法律依據問題
如上文所述,憲法和監察法奠定了監檢“配合制約”的關系格局,進而為檢察介入監察調查提供了操作空間。不過,立法僅是作了原則性規定,諸如檢察能否介入、何時介入以及怎樣介入監察調查等一系列實際問題,并不能從立法中找到答案。換言之,盡管我們能夠從立法文本中為檢察介入監察調查找到宏觀上的依據,但是并不充分,尤其是具體操作方面的規范基本缺位。
事實上,為了確保監察調查階段與訴訟階段的有序銜接,2018年4月國家監察委員會和最高人民檢察院聯合制定下發了《國家監察委員會與最高人民檢察院辦理職務犯罪案件工作銜接辦法》(以下簡稱《銜接辦法》),其中對檢察機關公訴部門提前介入監察調查問題作出了相應規定。由于該文件是兩機關聯合制定,目前是規范檢察介入監察調查的權威依據。不過,該文件僅在辦案機關內部公開,截至目前還無法公開查閱,檢察介入監察調查的具體操作規范不得而知,從而使檢察介入監察調查的工作充滿了神秘色彩,不利于從外部對該工作進行監督制約。最新修訂的《規則》第256條第2款則為檢察提前介入監察調查提供了直接的法律依據,遺憾的是,其也僅用一個條文對檢察介入問題作了原則性規定,而且該文件屬于檢察機關的單方規定,理論上對于監察機關并無法律約束力,進而使得其適用效力也大打折扣。客觀地說,這些規定可以為檢察介入監察調查的實踐操作提供指引,豐富了其法律依據。不過,需要注意的是,現行規定不僅存在法律位階較低的問題,在可操作性方面同樣存在疑問。
(三)檢察機關“角色混淆”問題
各國檢察制度均要求檢察機關在刑事訴訟中負有客觀義務,即“檢察官不僅不能把自己降格為民事訴訟的原告,以致于為了追求‘勝訴的目標不計代價、不擇手段,還應踐行客觀義務理念,充分運用法律監督權,保護訴訟參與人尤其是被追訴人的權利免受侵害”。[13]有學者在評論檢察介入偵查的現象時不無擔憂地指出:“無論從認識規律,還是心理學角度看,如果同一主體既行使偵查權,又行使起訴權,將很可能導致偵查結論影響起訴決定。由此推導,偵查程序中的偏差、錯誤、甚至違法行為很可能在起訴階段被繼續維持、補救、甚至掩飾,而無法被發現、糾正或追究,”[14]情況嚴重的甚至會導致冤錯案件的產生,不利于對被追訴人的人權保障。
監察調查活動雖然在性質上有別于刑事偵查,但在職務犯罪追訴過程中,監檢機關共同承擔控訴職能,檢察機關介入監察調查時同樣存在角色混淆的風險。根據監察法規定,檢察機關對監察調查的制約主要體現為事后制約,即監察機關將調查終結的案件移送檢察機關審查起訴,后者可以通過決定不起訴尤其是退回補充調查等方式進行制約。如果檢察機關介入監察調查,同時承擔起調查職能,審查起訴階段的制約勢必流于形式。果真如此的話,監檢又將重走偵檢的老路,陷入“配合有余,制約不足”的窠臼。更為嚴重的是,“如果處于中間環節的審查起訴流于形式的話,隨后的審判怕也難逃跟著流于形式的命運,”監察調查結論會對案件最終走向產生實質性影響,職務犯罪追訴“或將呈現‘調查中心主義的格局,”[15]偏離“以審判為中心”的改革方向。
當然,上述壁壘之所以產生,歸根結底最核心的成因在于檢察介入的規范依據缺位。如果有高位階的法律規范為檢察介入提供支撐,并配套檢察介入監察調查的具體運行機制,檢察機關的介入將會名正言順,進而更易于為監察機關所接受。同時,由于立法明確界定檢察介入的“度”,檢察機關自然會注意自己的立場和應當扮演的角色,角色混淆的問題也能迎刃而解。
四、檢察介入監察調查潛在壁壘的消解
基于前述分析,本文認為要消解檢察介入監察調查的潛在壁壘,關鍵還是要再造相關的法律規范。鑒于監察機關的特殊地位,要使監檢“互相配合”原則真正得到落實,檢察機關所依循的法律文件應當具有較高的位階。考慮到監察法實施不久,刑事訴訟法也剛進行修訂,近期對兩部法律作進一步修改的可能不大,最高檢察機關和最高監察機關聯合出臺相關文件不僅位階不夠,而且仰賴兩機關的協作配合,有一方態度消極便很難推進。因此,有必要由全國人大常委會負責制定相應的規范文件,并據此打造檢察介入監察調查的運行機制,實現檢察介入的規范化運作。
(一)檢察介入的限度與啟動方式
1.檢察介入的限度。在職務犯罪追訴過程中,監察機關和檢察機關各有所長。職務犯罪的調查具有高度的專業性、時效性和復雜性,調查人員必須具有豐富的實踐經驗和鑒識能力,另外在硬件上還要有充分的物質保障。毫無疑問,監察機關在這方面具有明顯優勢。如果檢察機關在調查具體工作上參與過多,不僅無法發揮實質性作用,而且會讓監察機關產生調查權被侵蝕的感覺,招致監察機關的反感。但是在證據的收集、固定和運用方面,檢察機關則更具優勢,有充分的發揮空間。所以,檢察介入監察調查過程中必須把握好“度”,即限于證據引導方面,這樣既能發揮各自所長,打消監察機關的顧慮,又能有效防范檢察機關出現“角色混淆”的風險。
2.檢察介入的啟動方式。實踐中,檢察介入監察調查的方式基本是監察機關商請介入,來自檢察實務部門的專家也認為,“檢察機關提前介入職務犯罪案件,一般需要以監察委員會‘書面商請為前提。”[16]《銜接辦法》沿襲了實踐中的做法,將檢察介入的啟動條件設定為“檢察機關提前介入由案件審理部門按程序書面商請檢察院派員介入”。換言之,檢察機關只能應監察機關的邀請才能介入。我們認為,為了更好地實現監檢協作配合,高效懲治腐敗,應當允許檢察機關主動介入。當檢察機關發現或通過其他渠道獲知監察調查活動有失范現象,可能妨礙證據收集進而影響后續指控的情況出現,可以主動要求介入監察調查。當然,考慮到對監察機關的尊重,介入前應做好溝通工作。如果監察機關不愿意配合,可以報請上一級檢察機關,交由他們和其同級監察委員會進行協調。
(二)檢察介入的時間和范圍
1.檢察介入的時間。檢察提前介入偵查是檢察機關在偵查機關提請批捕、移送起訴前就介入到偵查程序,“因為警方有時在偵查終結、實施逮捕后才向檢察官通知案件情況,這時檢察官對搜集證據提出建議已經太晚了。”[17]對職務犯罪的追訴程序中檢察介入監察調查同樣如此。關于檢察介入的時間,《銜接辦法》規定是在案件移送審理之后、移送審查起訴之前,然而這個時間點上案件調查取證工作已經基本結束,檢察機關介入對于調查取證的引導作用已經十分有限。所以,檢察介入監察調查的合適時間應當是在監察立案之后、移送審查起訴之前。
2.檢察介入的范圍。關于檢察介入的案件范圍,很多學者主張借鑒檢察介入偵查的案件范圍,即主要限于“重大、疑難、復雜”案件。“介入的具體案件范圍應依據監委或監委與檢察機關聯合制定的有關規定來實施。地方監委與檢察機關可結合本地區案件的性質、數量、特征、影響等要素,在‘重大、疑難、復雜的總原則下共同商定介入的具體案件類型。”[18]我們認為,從理論上來說,只要檢察機關或監察機關認為確實有介入的必要和需求,不管是不是重大、疑難或復雜案件,都應當允許檢察機關介入。但是,考慮到監察機關的配合意愿、具體個案的辦案需要以及檢察機關人手有限等諸多現實條件的制約,對介入的案件范圍進行適當的限制實屬必要。據此,將檢察介入的范圍設定為“重大、疑難、復雜”案件的主張確有其合理性。
不過,在當下監察體制改革與司法體制改革同步推進的時代背景下,進行每一項制度設計時都需要綜合權衡,盡量做到使各種改革措施相互兼容。由此我們認為,在設定檢察介入監察調查的案件范圍時不妨換一個思路,結合逐步駛入深水區的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對認罪認罰與不認罪案件作出區分,在監察調查階段已認罪認罰的案件,僅需在審查起訴階段審查認罪認罰的真實性、自愿性即可,檢察介入調查沒有必要。如此一來,檢察介入監察調查就只適用于不認罪的案件,結合前述“重大、疑難、復雜”的標準,可以將檢察介入監察調查的范圍限定為“被調查人不認罪的重大、疑難、復雜”案件。這樣的安排既契合實踐需求,兼顧了方案的可操作性,同時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能夠有機融合,真正在審前階段實現案件的繁簡分流。
(三)檢察介入的主體與手段
1.檢察介入的主體。在檢察系統“捕訴一體化”改革的背景下,檢察機關內設機構發生了較大的變化,原來介入監察調查的主體主要是偵查監督部門,改革后將轉由統一負責職務犯罪案件的審查逮捕、審查起訴、出庭支持公訴、抗訴的專門內設機構(檢察部)介入偵查。如此一來,同一部門既負責介入引導調查,同時又擔負審查逮捕、審查起訴以及支持公訴等多重職責,前文所分析指出的“角色混淆”現象將更可能成為現實。因此,筆者認為,在檢察機關內設機構及其相應職責已經基本定型的背景下,可以維持原來的做法,將介入監察調查的工作繼續交由負責職務犯罪的業務部門,但是為了防止辦案人員先入為主,建議在人員上作出妥善安排,將介入監察調查的工作交由本部門中負責本案審查逮捕、支持公訴的檢察人員(辦案組)以外的檢察官(辦案組)來完成,這樣可以有效化解“角色混淆”的潛在風險。
2.檢察介入的手段。對于檢察介入的手段,有人主張采用諸如立案監督、糾正違法通知等剛性的手段。不過,來自實務部門的人士則主張,“對于可能出現的意見不一致且無法統一的情況,建議按照刑事審判的證據標準,首先由雙方溝通研究,力爭達成一致意見;必要時可按程序向法律專家咨詢委員會咨詢或組織論證。”[19]這種觀點實際上提倡的是柔性引導,我們對此持贊同態度。監檢之間“配合制約”的關系模式已經被立法明確界定,而且“配合”和“制約”均是一種雙向關系。根據現行立法的規定,兩機關之間沒有彼此領導或監督的問題。與之對應,檢察對監察調查的介入,有別于對偵查的介入,檢察機關的訴訟監督職能無從發揮,其對于監察調查取證工作應采用柔性引導的方式。即使認為監察調查工作存在不當或違法問題,也不宜以監督者的身份直接采用剛性的糾錯手段,妥當的做法是向監察機關提出意見和建議。恰如陳衛東在闡釋偵查指引的屬性時所指出的:“有必要將偵查指引與參與偵查、指揮偵查進行合理區分,并正確認識監督與指引兩項職能之間的沖突和調和。”[20]柔性引導在效果上或許體現得不明顯,但是監察機關更易于接受,利于監檢之間的配合,也契合監檢“配合制約”的關系格局。采用剛性手段介入偵查,其效果固然立竿見影,但是明顯脫離了現實,起碼在目前不具備可行性。相較之下,柔性引導的做法則比較符合實際,因此更具可操作性。
五、余 論
十九屆四中全會提出要“深化紀檢監察體制改革,推進紀檢監察工作規范化、法治化。構建一體推進不敢腐、不能腐、不想腐體制機制”。檢察介入偵查已有數十年的實踐,理論研究和立法均相對成熟,檢察介入監察調查與其具有諸多共性,同時也有自己鮮明的個性,前者的理論和規范未必能直接嵌入后者的實踐。作為實踐中生成的法律現象,其得以廣泛存在自然有其合理性和必要性,對此既需要從理論上作出回應,也離不開立法的跟進,然而這兩方面的現狀顯然都難以令人滿意。將檢察介入監察調查這一問題放在監察體制改革的大背景下來審視,其既受制于監檢關系的基本格局,反過來同樣會對監檢關系的未來走向產生影響,甚至對“以審判為中心”的改革也具有波及效果,因此,其內在邏輯有待理論界的深入挖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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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張昌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