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不失其親，亦可宗也”疏證

黃倩雯

摘 要：“因不失其親，亦可宗也”中，“因”指與人相“親依”，是當時社會的基本人倫規范之一;“親”則是“因”的內在價值準則，是血緣親情為基礎的親疏遠近;“宗”是“因不失其親”的客觀效果，即為人所尊敬。

關鍵詞：論語;因;親

《論語·學而》：“有子曰信近于義，言可復也。義不必信，信非義也。以其言可反復，故曰近義。恭近于禮，遠恥辱也。因不失其親，亦可宗也。”關于最后一句的解釋，向來眾說紛紜。本文將從關鍵字詞的意思入手，在綜合各家異說之后，對“因不失其親，亦可宗也”進行分析總結。

一、“因”

“因”主要有三種解釋“親”，“依”或“姻”。

何晏寫道：“孔曰‘因，親也。言所親不失其親”[1]，孔安國并沒有舉出“親”具體的對象。到了南北朝的皇侃，就對“親”進行了說明，“因，猶親也。人能所親得其親者，則此德可宗敬也。親不失其親，若近而言之，則指于九族宜相和睦也;若廣而言之，則是泛愛眾而親仁，乃義之與比，是親不失其親也”[2]。他明確了“因”的主體是人，“因”的行動目的是德行，并具體指出人應先親近自己的族人，后推廣至全天下。這與有子重視血緣親情的思想相一致。

北宋邢昺繼承“因”為“親”的思想。他說道：“因，親也。所親不失其親，言義之與比也。既能親仁比義，不有所失，則有知人之鑒，故可宗敬也言‘亦者，人之善行可宗敬者非一，于其善行可宗之中，此為一行耳，故云‘亦也。”[3]將“因”的重點放在“親仁比義”和“知人之鑒”上，重視賢人仁者而輕血緣親情。這說明，即使“因”在不同時期中的相同的解釋，也會有不同的側重點。相比孔安國的含混，皇侃的遠近親疏，到了邢昺已經徹底分出了側重。

除了將“親”解釋為“可親之人”外，也有將“親”解釋為“仁”。《詩經》中“維此王季，因心則友”的解釋是：“毛傳：‘因，親也。陳奐傳疏：‘因訓親，親心即仁心。”[4]“在思想上有子派以‘孝悌倫理為核心。而曾子派則以‘忠信道德為核心。前者是以‘血緣性的自然連結為核心所開啟的親情倫理，而后者則是以‘人格性的道德連結為核心所開啟的社會正義。當然，這兩者并不是相互背離的，他們是連續為一個整體的，但卻各有其著重點。”[5]可見有子重視血緣關系為基礎的仁義道德。

邢昺之后，朱熹對“因不失其親，亦可宗也”的解釋為“因，猶依也。宗，猶主也……所依者不失其可親之人，則亦可以宗而主之矣。此言人之言行交際，皆當謹之于始而慮其所終，不然，則因仍茍且之間，將有不勝其自失之悔者矣”[6]。又說“因，如今人云依靠人之意”。“因，猶傍也。”[7]“因”不再解釋成“親”，而是“依”。朱子認為“因”不再指血緣關系，而是人際交往的原則。雖與邢昺的解釋不同，但意義上仍是在親近賢能的基礎進一步擴展。自從朱子提出這個解釋之后，往后的學者大多遵從。如楊伯峻將“因”解釋為“依靠，憑借”[8]。

由此可見，將“因”解釋成“親”或“依”的理由仍有關聯，他們之間有著因果關系。正如郝敬所說“因，依也……相依托也。依托則相親近”[9]。而“因”作為“姻”出現的頻率遠沒有前兩者那么多。

戴望寫道：“因，古文姻字。男曰姄，女曰姻，宗，謂內宗外宗也。姻非九族之親，然猶不失其親者，以其亦可稱宗故也。”[10]“非九族之親”，即沒有密切的血緣關系但仍然保持親近，便是孝悌。同樣是將“因”解釋為“姻”，日本的山本日下認為“因姻緣古字通用。姻對睦，施于外觀，若不對睦，施于內親。宗，如宗子宗周之宗，謂親族宗之也……因之為德不唯親，人不失可親之人，而親族尊宗之者。曰之因，否則妄親人而親族分背也”[11]。“姻”更多的是延續了禮義傳統。潘維城《論語古注集箋》、劉寶楠《論語正義》，皆引桂馥《群經義證》，將“因”做“姻”。程樹德認為“締姻不失其親之人，則亦可等于同宗”[12]。

統籌《論語》中的“因”字，除“因不失其親”外，僅“殷因于夏禮……周因于殷禮……”一句中兩“因”為“沿襲、承繼”，此外還有“因順、依循”義1例，“又加以”義1例。《左傳》《國語》《孟子》三書中“因”字共116個，其中“依靠、憑借”義最多，共43次;“經由、通過”義13次;“因襲、承繼”義11次。除此之外，還有“于是、因此”義20次，“趁”義16次，“因順、依循”義12次，“靠近、貼著”義1次[13]。可見，“因”字最常用的意思是“憑借依靠”。

二、“親”和“宗”

“親”的意義與“因”直接相關，大部分解釋都是“可親之人”。既包括了血緣上的親人，也指由仁義道德而相聚的人。傅佩榮說“義與禮是原則，而信與恭是實際的作為，作為要符合原則的要求”[14]。兩者都是從符合自我原則角度出發的，一是立身于家族，一則立身于社會。傅佩榮的解釋突出了品德的重要性，強調品德是個人的內在根據。有子言“因不失其親”實是對血緣親情的重視，與其言“君子務本，本立而道生。孝弟也者，其為仁之本與”相一致，都是重本體仁思想的體現。隨著各朝代的更替，“親”從當初的血緣之親發展到血緣與德行并列，又發展到對德行的親近。是對有子思想的進一步擴充與發展。

“宗”的意義，一是“尊敬，尊崇”，二是“宗尚，效法”“可靠，靠得住”。前者指向“因不失其親”的主體，后者指向客體。皇侃《論語義疏》：“因不失其親，亦可宗敬也。”在“宗”后多加了一個“敬”字，而竹添光鴻《論語會箋》曰：“《書·牧誓》‘是崇是長，《漢書·谷永傳》‘‘崇作‘宗。《祭統》‘崇事宗廟社稷，注云崇猶尊也。是也。”[15]可見，將“宗”解釋為“尊”是自古以來的傳統。“因不失其親，亦可宗也。”既要體現出親，也要體現出敬。所親之人不失其親，就是要從我們身邊的親人開始，由近及遠，這就不會失去我們宗敬之心。

三、結語

從古至今，歷代學者對“因不失其親，亦可宗也”的解釋從未停止。在經學時代，學者將這句話放在“德行”“才能”“為學”等角度下解說，但是血緣關系與品行道德兩個大方向依舊沒有變。各家解說都是以孔孟仁學為基礎，進行不同方向的具體闡發。經典內涵的多樣性與豐富性并不是隨意生發，而總是受制于語言事實。隨著時代發展，經典文本的意義會煥發出新的光彩。

參考文獻

[1][2]皇侃.論語集解義疏[M].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1986：346.

[3]邢昺.論語注疏[M].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1999：11.

[4]宗福邦.故訓匯纂[M].北京：商務印書館，2003：83.

[5]林安梧.儒家道德哲學的兩個向度——以《論語》中“曾子”與“有子”為對比的展開[J].學術研究，2000（06）：63–68.

[6]朱熹.四書章句集注[M].北京：中華書局，1983：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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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楊伯峻.論語譯注[M].北京：中華書局，1980：9.

[9]郝敬.論語詳解卷1，續四庫全書[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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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山本日下.論語私考[M].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7：16，17.

[12]程樹德.論語集解[M].北京：中華書局，1990：88.

[13]劉光潔.人倫規范與價值重建——《論語·學而》“因不失其親，亦可宗也”疏解[J].海南大學學報（人文社會科學版），2019，37（01）：134–139.

[14]傅佩榮.傅佩榮譯解論語[M].北京：東方出版社，2012：10.

[15]許世瑛.論語二十篇句法研究[M].臺北：開明書店，1973：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