廣漢城西鴨子河畔,三星堆坐落于此,沉睡千年,任春去秋來,歲月流逝。
金風送爽,銀杏漸黃,下車后緊走幾步,神秘的三星堆就清晰地呈現在眼前。近距離感受古蜀國的文明印痕,看著一件件保存完好的文物,有一個疑問總在我心中縈繞,這些文物最初是什么樣子?為什么博物館里的藏品總能完好無損地呈現在我們眼前?難道深埋千百年的文物不受歲月侵蝕嗎?
不,并不是。是因為有一批令人尊敬、身懷絕技、妙手回春的人,他們日復一日年復一年地打理著這些價值連城的“國寶”,默默地做著不為人知的文物修復工作,無怨無悔。
在三星堆文物修復中心,便有這樣一位時光匠人——郭漢中。
郭老師今年52歲,一身藍T恤,干練的寸頭,和我們簡單地招呼后,他便帶領我們穿過園區。對于我們的好奇和問題,他只是匆匆簡略地回應著,急于回到工作室。對于我們的打擾,看來他大抵上是有些抵觸的。
回到工作室,示意我們可以隨意參觀后,郭老師便急忙披上工作服,繼續他的工作,仿佛忘了我們的存在。世界再嘈雜,匠人的內心依然是寧靜的。此時此刻,時間與技藝彼此成全,匠人如梅,匠心傳世。在文物修復的過程中,郭老師細致而敏銳,對所有過手的物件,他都一絲不茍。歷史總是讓人沉醉,那些穿越古今的一件件文物,都在爭相訴說著時間的故事,還原出曾經的氣韻。
1984年,四川省考古隊來到郭漢中所在的村子,準備著后來震驚世界的三星堆遺址的考古工作。那時,郭漢中為了找到一個臨時的工作,毛遂自薦加入了考古隊,協助考古隊進行挖掘工作。正是在隊里,他遇到了一生的良師——文物修復大師楊曉鄔。
1986年,四川廣漢三星堆遺址一、二號祭祀坑器物出土,郭漢中跟著老師和前輩全程參與了文物的清理和修復。在耳濡目染中,他愛上了文物修復這項工作。
文物修復是一門多學科融合、多工種配合參與的工作,它集雕塑藝術、美工、歷史、考古為一體,對從業者要求很高。面對這樣的挑戰,郭漢中立下“自學、自練、自悟、自省”的“四自”準則,同時,購置了大量文物修復方面的資料和書籍,認真研讀,反復實踐,修復技藝有了很大的提高。從1997年開始,郭漢中主持修復青銅戴冠縱目面具、青銅神像、青銅金面罩等國家珍貴一級文物。廣漢三星堆遺址是我國迄今發現的最早的大規模青銅人像遺址。其中,青銅縱目面具、青銅神像、青銅金面罩是最具代表性的器物,青銅縱目面具寬1.38米,高0.645 米,眼睛呈柱狀向外凸,一雙雕有紋飾的耳朵向兩側充分展開,造型雄奇,威嚴四儀。有參觀者說,通過這些凸出的眼睛可以看到古蜀國人是多么地渴望看到更遠的世界。青銅神像、青銅金面罩造型獨特,氣度非凡。通過青銅人頭像粘貼金面罩這一特點,說明當時的古蜀人已經視金為尊貴的象征。青銅金面罩額上和下巴處均有殘缺,郭老師用他幾近絕跡的手工活兒,讓這些在國內外大放光彩的文物重器重煥光華。

郭漢中幾十年如一日進行文物修復Guo Hanzhong has been restoring cultural relics for decades

(三星堆博物館 供圖)
“中國和西方的文物修復方式并不相同,中國修復較為傳統重經驗,而國外則更注重與科學的結合。由于文物的年代和保存情況的不同,修復方法也不盡相同。真要分優劣,其實沒有。”郭漢中一直用一顆平常心看待著中西方文物修復的不同。
在30年的工作中,郭漢中吸收了前人的知識,積累了大量經驗,但他也并非墨守成規。科學和經驗的結合,讓他走在了行業前列。“青銅器是以傳統的理念進行修復,我現在專攻的方向是以有機文物為主,瓷器就是采取新型的工藝和技術。雖然國外的文物修復方式方法在四川這片土壤上不一定適用,但是國外的修復工具和顏料卻能夠給我們的修復工作帶來幫助。”
一直在三星堆兢兢業業從事文物修復的他,不僅對館內文物進行修復,還積極與省內各博物館、文管所加強溝通和交流,這樣既能拓展館內文物修復業務,又能與更多不同文物打交道,可謂是一舉兩得。在三十多年的工作中,郭漢中經手修復承接項目文物達上千余件,體現了他精湛的修復技藝和豐富的藝術功底。
Sanxingdui Site sits beside the Yazi River in west Guanghan. It has silently witnessed time elapses for millennia. I came to the Sanxingdui Museum this golden autumn. People might wonder why almost all exhibits in the Museum are intact. Can these cultural relics aged thousands withstand the power of time?
Not exactly. The reason lies in an array of respectable unsung heroes, who take care of these priceless treasures year after year, with superb skills but without complaint and regret.
2016年底,一部名為《我在故宮修文物》的紀錄片熱播,文物修復師逐漸進入了人們的視野,但取得觀眾的認可和尊重對于行業的發展只是一個開始,看似枯燥的工作和單調的生活讓很多人望而卻步。作為傳統師承制的代表行業,如果沒有新鮮的血液注入,再精湛的技藝也會面臨斷層甚至消失的可能。郭漢中深刻地意識到傳統修復技術傳承的重要性。“多年的文物修復工作,我的師傅也對我傾囊相授。我們這一行傳承是根本,所以一定要盡量多的培養徒弟。老祖宗留下了那么多的文物,但是我們國內在這方面的人才還很稀缺,還需要大量的培養后續人才。”所以他在組建團隊做好文物修復的同時,還發揮自己文物修復技術的特長,不遺余力、悉心傳授經驗技術,培養出一批精英骨干。

青銅戴冠縱目面具Bronze Crested Mask with Protruding Pupils
“讓文物活起來”是文博事業的導向。同時,國家相關的政策文件也層出不窮,隨著社會的不斷發展進步,人民群眾對于美好生活的追求不僅僅是物質條件,對精神文化需求也提出了更高的要求。越來越多的人開始重視文物的價值,開始更加看重文物修復師化腐朽為神奇的作用,許多文博單位紛紛派出館內專業技術人員到三星堆博物館拜師學藝。在郭漢中的堅持和推動下,四川省成都、綿陽、德陽等地區的博物館、文管所培養出了一批可以從事文物修復的技術人員,由此帶動了四川文物修復行業的持續發展。
重視行業傳承的同時,郭漢中也在專研學術,拔高行業的技術上限,孜孜不倦地追求文物修復技藝的更高境界。他在長期的文物修復工作中積累了極其豐富的經驗,對三星堆文明有了更加深入的獨特理解,尤其在三星堆文物修復工藝的研究方面建樹頗豐。他在文物修復技術上多次創新,把傳統修復工藝與現代科學技術相結合,運用X 光、探傷、三維掃描和電子顯微等現代科學分析技術,大幅度提高了文物修復的工作效率。他在國內舉辦的數屆文物修復研討會上,發表傳統文物工藝的改建與創新方法,獲得國內文物修復專家與同仁的一致認可,被贊譽為我國中年文物修復技術人才中的佼佼者。
正如郭漢中所言:“工匠所為只是器物,時光所為才有了文物。從16 歲開始接觸文物修復,與文物打交道36年,我修復了文物,時光也修煉了我。一方桌椅,一把小刀,讓歷史沉淀下殘損的寶物重新復活,每一次文物修復就如同穿越時空。從青銅時代到數字時代,從遠古部落到泱泱大國,傳承與創造,在悠悠歷史長河中,對于文物來說我們都是匆匆過客。人的一輩子,能做的事情真不多,能把一件事情做好,就不辜負來到這個世界短短的幾十年。修物實為修身,修藝實為修心,我叫郭漢中,我在三星堆修文物,我為文物代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