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心泓 羅章
摘 ?要: 美國將中國列為主要戰略競爭對手使中美競爭推至歷史的前臺。中美競爭,首先是以國家力量為后盾的競爭,比力量更深層次起作用的是國家的能力。由社會規模和生產力發展水平共同決定的可供支配的資源、由資源轉化而來的國家現有的力量、國家力量植根的結構,是研判國家能力的三個基本層面。在中美競爭中,中國的社會規模優勢構成對美國的長期壓力,美國的現有力量優勢構成對中國的現實壓力。中國在確保軍事安全的前提下,破解美國以纏斗和抑制兩手并用的打壓式競爭戰略圖謀后,中美將圍繞發揮彼此的國家力量植根的結構的潛能與優化彼此的國家力量植根的結構而展開長時間跨度的充分競爭。隨著中國的社會規模與國家力量植根的結構的共鳴效應更大程度地釋放出來,中美力量對比的變化將逐漸趨于動態穩定,經過相互調適,中美之間將形成對彼此關系新的認知,由競爭演化為競爭與合作的良性互動。世界也將由此呈現新的面貌。
關鍵詞: 中美競爭;國家能力;良性互動
中美關系作為當今世界最重要的雙邊關系,現正處于逆向變化的關鍵節點。自2017年底白宮發布的《國家戰略報告》將中國列為主要戰略競爭對手,美方從發起對華貿易戰到挑動對華脫鉤,一環緊扣一環,中美關系急轉直下。新冠肺炎疫情全球暴發后,美國對中國打壓更甚,中美關系進一步惡化。美國對中國的頻頻動作,孤立地看,似乎是在戰術層面發難,但系統地看,其總的指向蘊含著宏大的戰略意圖,即憑借其強勢地位,交替運用消耗中國現有力量與抑制中國新的力量增長兩種手法,在一個較長的時段以相對較小的代價不斷削弱中國,待時機成熟發動對中國全力一擊,以謀求顯著拉大中美之間的力量差距并將之固化,進而消除中國作為美國戰略競爭對手的潛質。對于處于相對弱勢一方的中國而言,如果只是針對美國的種種動作在戰術層面應對,即使戰術上的應對是高效的,戰略上的被動也會越來越大。
美國明確以中國為主要戰略競爭對手之后,無論中國的主觀意愿如何,中美競爭的帷幕已經拉開,擺在明面上了。中美之間的競爭,首先是以國家力量為后盾的競爭。而國家作為迄今為止人類最高組織形態的能動性主體,比力量更深層次起作用的是其擁有的能力。國家的力量是能力的外化,國家能力包括國家的現有力量和力量變化的內在根據。在美強中弱的客觀情勢下,美國對中國實施全方位打壓式競爭,無疑使中國面臨的壓力驟然加劇,但中國只要已擁有確保領土完整與主權獨立的力量,就可以在維護基本安全的基礎上以相對美國更有效地提升能力來逐步改善在中美競爭中的不利處境,使中美雙方基于力量對比的動態穩定在競爭中兼容合作,在合作中提升競爭的技藝,這預示著中美競爭歷經迂回曲折而歸于良性演進的圖景。通過對中美國家能力的透視,歷史地把握中美競爭的走向,揭示中美競爭何以實現良性演進,無論對于中美兩國還是世界的未來,都具有重要的意義。
一、國家能力研判的三個層面
國家(以政府為其正式代表)作為疆域內排他性的公共權力系統,一經建立就具有相對的自主性,但國家不是自我維持的自足實體,必須從疆域內社會獲取資源,社會可向國家提供的資源內在地制約著國家力量的增長。研判一個國家的能力,需要從可供國家支配的資源、由資源轉化而來的國家力量、國家力量植根的結構三個層面進行考察。
1.可供國家支配的資源
國家是社會發展到一定階段一定地域的人們聚合為一個有機整體的組織形態發生質的躍升的產物。與國家相聯系的資源,是社會意義上的資源,而不是自然意義上的資源,盡管豐富的自然資源有助于社會資源的產出。社會意義上的資源,包括財力和人力,人力要靠財力來供養,因而可以將社會資源簡約為社會的財力。可供國家支配的資源,從根本上講,取決于國家的社會規模與生產力發展水平,或者說是由社會規模和生產力發展水平共同決定的。
在生產力水平普遍低下且發展極為緩慢的前工業時代,社會規模大的國家通常比社會規模小的國家能獲得更多的可供支配的資源。工業革命后,生產力持續快速向前發展,不同國家間的生產力發展水平呈現巨大差異,生產力因素對可供國家支配的資源影響越來越大。“一般來說,從發達的工業經濟中,政治體系更容易提取比例較高——絕對量較多——的資源。在經濟不太發達的農業社會中,大多數人都生活在最低生存線上,要想提取他們的收入的大部分,以及要想供養一套維持這種提取能力的行政結構都是十分困難的。”[1]但從長遠看,這并不意味著社會規模已無足輕重,事實上,相對于加快發展生產力,擴展社會規模更為不易。世界殖民體系崩潰后,一個國家試圖通過侵吞另一個國家的領土來增加自身的國土面積,已不具有現實可能性,各個國家既有的國土面積可承載的人口數量內在地規定著社會規模擴展的極限。而一個國家的生產力發展,卻沒有類似的限制。當然,一個國家無論擁有多么龐大的社會規模,如果生產力處于落后狀態,可供支配的資源無論是數量還是質量,都是處于劣勢的。在國際舞臺上,只有那些同時具備洲級社會規模和先進生產力的國家,才能持久擁有以大國身份展開競爭所需的可供支配的資源。
2.由資源轉化而來的國家力量
國家力量是以系統的方式存在的。將可供國家支配的資源轉化為國家力量,不是轉化為某種單一的國家力量,而是系統性的國家力量。保羅·肯尼迪通過考察1500年以來的國家興衰總結道:“強國所追求的偉業具有三重性,即同時要實現三項目的,為國家利益提供軍事安全(或者可供選擇的軍事安全);滿足老百姓的經濟需求;保證經濟的持續增長。其中最后一項,無論對于提供當前所需的大炮和黃油這個積極的目的,還是對于防止相對的經濟下降以免損害人民未來的軍事和經濟安全這個消極目的,都是必不可少的……只實現頭兩項或其中的一項,而沒有第三項,必然導致在更長的時期里出現相對黯淡無光的前景,……防務費用與軍事安全,社會與消費的需要以及為發展經濟而進行投資,這三者都要奪資源,……如果在防務、消費和投資這三個相互競爭的需求中沒有大致的平衡,一個大國就不能長久地保持它的地位。”[2]誠然,對于追求強國目標或維持強國地位的國家而言,可供國家支配的資源需要在經濟、軍事、國民福利三大領域進行合理配置,而在科技、人的素質對經濟、軍事、國民福利愈來愈重要的當今之世,科學研究與技術開發、基于教育的人才培養領域,也日益需要配置資源乃至優先配置資源,將之轉換為國家必不可少的基礎性力量。同時,隨著市場的全球擴展,亦需要在參與創建國際機制方面配置資源,將之轉化為國家對外關系的一種重要力量,確立、維護對其有利同時也為相關國家接受的國際經貿框架與活動規則。
在主觀上,國家總是希望擁有強大的系統性力量,包括強大的經濟、軍事、科技、教育、參與創建國際機制與提高國民物質文化生活水平的力量。在實踐中,國家力量歸根結底是源于其可支配的資源的轉化,一個國家擁有強大的力量,是以擁有龐大的資源為基礎的。但國家擁有可供支配的龐大資源,并不會順理成章地化作強大的力量。以軍事力量為例,國家配置在軍事領域的財力,至少需要經過三個環節才能轉化為現實的軍事力量:(1)將一部分軍費用于發展軍工技術與軍工產業,生產出相應的武器裝備;(2)將一部分軍費用于部隊官兵的訓練及待遇,建設一支紀律嚴明的正規化軍隊;(3)將一部分軍費用于部隊官兵與武器裝備的合成演練、各軍種的合成演習和戰斗值勤,形成實際的作戰力量。其中任何一個環節的缺失,國家配置在軍事領域的財力都難以向現實的軍事力量轉化。
概言之,國家將可供支配的資源轉化為可運用的力量,不僅需要進行資源配置,更重要的是需經歷一個復雜的技術與組織過程,無論是國家在國內層次的力量還是國際層次的力量,包括由國家力量延伸而來的與他國結成聯盟的力量,皆是如此。也就是說,資源轉化為力量,不會一蹴而就;同樣,已有的力量也不會因缺乏資源支持而轉瞬即逝。正是由于這個緣故,一個國家可供支配的資源快速增加或明顯衰減,其力量往往并不表現為同步上升或下滑。
3.國家力量植根的結構
一個國家,無論擁有多么強大的力量,總是要在力量的運用中不斷被消耗。當國家可供支配的資源不足以支持力量的消耗,就將出現力量的衰減。社會是國家的母體,是國家獲取資源的源泉。“歷史過程中的決定性因素歸根到底是現實生活的生產與再生產。”[3]在各國社會規模難以明顯擴展的當今世界,國家力量變化,終歸是依存于生產力發展,生產力發展依存于生產方式能否正常進行及對生產方式的改進程度。社會由于無法自我調節源于生產方式形成的人們之間的貧富分化、對立與沖突,無法自行組織起來提供社會生產所必須的公共管理與服務,無法自行克服社會各種勢力的抗阻,因此,維護生產方式的正常進行及改進生產方式,不可能由社會自發實現,必須由國家政權這一“和人民大眾分離的公共權力”[4]代表整個社會有效作為來實現。
國家權力是由職業化、專門化的公職人員具體掌握和行使的,公職人員和其他人一樣,具有自身的利益追求。誠然,國家政權體系內部建立精致的自上而下的權力調控網絡,可以保證公職人員有效維護生產方式的正常進行及對生產方式予以改進,但單一的國家政權系統的內部調控本質上是人格化的,是不穩定的,其效力是非連續性的,只能在短期內起作用。
長期而言,“依靠人民是對政府的主要控制”[5]。人民的主體部分是生產方式中居于主導地位的統治階級。生產方式的正常進行及生產方式的改進,主要獲益者是統治階級,統治階級的根本利益寓于生產方式的正常進行及生產方式的改進,維護生產方式的正常進行及對生產方式予以改進是統治階級力量指向的內在屬性。因而,將統治階級的力量制度化地融入政權體系,使統治階級力量與國家政權體系內部的調控力量有機地結合起來,能長時間穩定地保障公職人員有效維護生產方式正常進行及對生產方式予以改進。在統治階級的力量與政權體系內部調控力量的雙重作用下,公職人員有效維護生產方式正常進行及對生產方式予以改進,在實踐上,公職人員與統治階級之間也搭建起了長久的支持性互動的橋梁,使政權體系與生產方式形成相互支持的互動關系,這種互動關系反映在人們的頭腦中,經過一定時間的積淀,生成相應的文化傳統,反過來,文化傳統又為政權體系與生產方式的相互支持提供精神指引和社會心理基礎,從而形成政權體系、生產方式、文化傳統相互支持的互動結構[6],以此結構化地維護生產方式的正常進行及對生產方式予以改進。這一互動結構,在深層次上支配著國家力量的變化,或者說,國家力量在深層上植根于這一互動結構。國家間力量的對比,將向有利于政權體系、生產方式、文化傳統相互支持的互動結構質量更優的一方傾斜。
二、中美國家能力透視
前述關于國家能力研判的三個層面,是對國家能力考察提出的一般性理論闡釋。對中美國家能力透視,需要結合中美實際和相關歷史場景,在動態考察決定各自可供支配資源的社會規模與生產力發展水平、國家現有力量、國家力量植根的結構基礎上進行比較分析。
1.中國作為后發國家中主要崛起大國的國家能力
(1)社會規模與生產力發展水平
中國現有洲級國土面積和由其承載的巨量人口構成的超大社會規模,是在數千年歷史累積中形成的。公元前221年,秦統一六國,“海內為郡縣,法令由一統”[7],在深厚歷史積淀的基礎上創建中國歷史上第一個大一統中央集權國家。其后,歷經改朝換代而維系著驚人的政治連續性,秦漢時初步成型的遼闊疆域和由其承載的人口構成的社會規模,不但得以鞏固,而且穩步擴增,疆域更加遼闊,人口更加眾多,中國的疆域與祖祖輩輩生活在疆域內的人民在歷史進程中越來越緊密地融為不可分割的整體。也正因為如此,面對近現代百余年的屈辱和苦難,一代又一代中國人前赴后繼,終于在中國共產黨的領導下,從血泊中打開出路,保住了洲一樣遼闊的疆域,為重新站起來的中國成為世界強國留存了必須具備的社會規模條件。
近代中國的衰落,歸結到一點,是農業中國的社會規模優勢被西方工業國家的生產力優勢明顯超越而擴散開來的整體性衰落。加快發展生產力是中國重新走向強盛的最大硬道理。在以加快發展生產力為主線的現代化建設的起步階段,中國共產黨團結帶領中國人民最大限度地集中人力、物力、財力,在短期內迅速形成初步的民族工業體系,并大力發展重工業,提升國防工業水平。在計劃經濟模式的弊端日益顯露后,中國共產黨深刻把握國內國際形勢新變化蘊含的契機,開啟了中國的第二次革命——改革開放。通過改革,全方位釋放、激發內部活力;通過開放,大量引進西方國家的資金、技術、經營管理方法,積極開展對外經貿活動,穩健地融入經濟全球化,開辟出中國特色的社會主義道路。改革開放以來,尤其是鄧小平南巡講話和黨的十四大確立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目標模式以來,生產力發展取得了舉世矚目的成就。黨的十八大后,中國特色社會主義進入新時代,生產力發展進入新的快速發展階段。在前三次工業革命中落伍的中國,現正以昂揚的姿態躋身方興未艾的第四次工業革命。
(2)國家現有力量
隨著生產力的持續快速發展,擁有歷史傳承而來的超大社會規模的中國國家力量呈現迅猛的增長。中國目前的生產力發展水平和人均產值與西方發達國家相比還存在明顯的差距,但總的經濟力量已明顯高于排名第三的日本,目前我國的GDP總量約為日本的三倍,和美國的差距也正一步一步縮小,擁有相對他國包括美國最全的工業門類。源于可供支配的資源持續地顯著增長,包括核戰略力量、海空力量、電子對抗在內的軍事力量也快速增強。科技、教育力量大幅提升。同時,廣泛參與國際機制,提出、倡導新的國際議程,對外經貿活動日益擴大,現已成為世界第一大貨物貿易國。
(3)國家力量植根的結構
新中國成立后,執掌全國政權的中國共產黨憑借先進思想的指導和高度組織化的政治優勢彌補經濟文化條件上的不足,在經過三年國民經濟恢復后啟動了社會主義改造,同時集中力量推進工業化,一方面,初步確立了黨執政的經濟基礎、階級基礎;另一方面,生產力得到快速發展。隨后,黨領導人民邁上改革開放的新征程,經過探索,開啟了將社會主義與市場經濟相結合的偉大試驗和艱辛創造,把市場和政府兩個積極性有機地融合起來,發揮市場配置資源的決定作用,同時更好地發揮政府的作用,確立了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生產方式。公有制的主體地位與加快生產力發展的實效,使鞏固黨長期執政的基礎與加快生產力發展在實踐上有機地統一起來。隨著社會主義民主和社會主義法治進程的推進,黨的領導為核心的政權體系與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生產方式之間形成相互支持的互動關系,與之相對應,以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為內核的新文化傳統落地生根,形成黨的領導為核心的政權體系、社會主義市場經濟生產方式、以社會主義核心價值觀為內核的新文化傳統相互支持的互動結構。
2.美國作為先發國家中世界首強大國的國家能力
(1)社會規模與生產力發展水平
現今美國的國土,原是印第安人居住的地方。十六世紀初,英國開始在北美殖民,到1733年,在大西洋沿岸至阿巴拉契亞山脈的狹長地帶,共建立了十三個殖民地,約80萬平方公里,加上獨立戰爭后英國劃歸美國的大西洋沿岸的土地,1789年聯邦政府成立時,美國國土面積約為230萬平方公里。此后,聯邦政府通過金錢購買,偶爾通過戰爭手段,至1867年從俄國手中購得阿拉斯加,國土面積達到900多萬平方公里,擁有了橫跨整個大陸直至太平洋、大西洋兩岸的洲級疆域。建國初,美國人口約400萬,內戰前達到3100萬人,1900增加至7600萬人,到第一次世界大戰爆發時,美國已有近億人口,目前人口接近3.3億。新老移民構成美國人口的主體部分,是美國人口結構的顯著特征。
美國建國時,農業人口占百分之九十,是一個農業國家。在政府有效界定和實施產權與工廠主動追求利潤的基礎上,關稅保護阻擋著外國商品對美國民族工業的沖擊,而國內統一大市場的旺盛需求和激烈競爭又不至于因排除外國廠商的競爭而陷入技術進步的停滯,同時如果要在國際市場與西歐國家的商品相競爭,必須要有國際先進水平的工業技術,英法等廠商的競爭壓力仍是美國企業界發奮圖強的動力。這些因素疊加起來,使全國范圍尚未完成第一次工業革命的美國卻率先掀起了第二次工業革命。到1890年,美國工業產值躍居世界首位,占世界工業總產值的近三分之一[8]。大蕭條期間,羅斯福新政使美國通過自我改進走出了危機。二戰中,聯邦政府成立科學研究與發展局,將分散而獨立的科研機構整合在一起,把全國的科研人員和科研設備充分動員起來,使美國科學家在原子能、計算機和空間技術等方面取得了新的突破性進展。二十世紀中葉,以原子能、計算機和空間技術為標志的第三次工業革命再次從美國發端。當代,正在興起的以人工智能、基因工程、量子信息技術,可控核聚變、石墨烯等為突破口的第四次工業革命,美國仍處于前沿。自第二次工業革命以來,美國的生產力發展一直保持著世界領先水平,并引領著世界的生產力發展。
(2)國家現有力量
二戰后,美國超大的社會規模和領先的生產力發展水平使其擁有世界上其他國家無可比擬的可供支配的資源(無論是在量上還是質上),憑借資源上的顯著優勢,美國成為居于世界舞臺中心的首強大國。半個多世紀以來,美國的國家力量不斷增長,不僅擁有世界上最強大的經濟力量和包括核戰略力量在內的最強大的軍事力量,并在科技、教育等領域占據明顯優勢,而且以跨國公司為載體在全球分工體系和產業鏈占據著頂端位置。同時,美國基于自身的力量優勢,創建了由其主導的國際機制,確立了對其有利的世界經濟貿易框架與活動規則,國際機制又反過來服務于美國的利益和力量的增進。此外,美國作為西方國家的領頭國家,多年的國際戰略布局與地緣政治實踐,形成了一個事實上的以美國為主導的西方世界聯盟,這個聯盟可在一定時段內進一步放大或加強美國的現有國家力量。
(3)國家力量植根的結構
美國作為在新大陸建立的新國家,借助舊勢力未成氣候和在獨立戰爭及制憲過程中形成的一批威望高、影響力大、以建設資產階級民主共和國為取向的政治家群體的有利條件,在農業生產方式仍占支配地位的條件下,以凝結統治階級一般意志的憲法為統攝,在美國前幾任政治領導人和統治階級精英分子的共識推動下,美國資產階級的階級力量逐漸壯大,與政權力量的結合日益緊密。19世紀后期,美國由內戰前的農業國轉變為工業國,在全國范圍形成了一體化的立基于私有產權的機器大工業與市場經濟相結合的現代資本主義生產方式,資產階級成為全國范圍單一的經濟上占統治地位的階級,民主黨和共和黨同為代表資產階級整體利益的政黨,兩黨無論誰上臺,歸根到底維護的是資產階級的利益,兩黨競爭的政黨體制由此定格成型,統治階級的意識形態力量和組織與行動力量制度化地融入政權體系,在立憲的政權體系與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之間形成相互支持的互動關系,這種互動關系反映和沉淀在民眾的頭腦中,逐步生成以市場精神、民主法治理念為內核的文化傳統,從而形成美國國家力量植根的結構——立憲的政權體系、資本主義生產方式、以市場精神與民主法治理念為內核的文化傳統相互支持的互動結構。
2.破解美國憑借先發優勢和首強大國的絕對力量優勢,以纏斗和抑制兩手并用嚴重削弱中國,繼而無懸念決出競爭勝負的戰略圖謀
中美貿易戰,實際上是美國挑起的對中國的貿易戰,是美國憑借先發優勢和首強大國的絕對力量優勢(包括由國家力量延伸而來的聯盟優勢)對中國打壓式競爭的試探性過招。其背后的目的,在于以纏斗方式消耗中國現有資源(力量)和以脫鉤、孤立等方式將中國排除在世界主流經濟-技術圈外而抑制中國新的資源(力量)增長。如果中國逐漸陷入與美國的纏斗而無法抽身,在彼此同等或大致相當的資源(力量)消耗中,中國將比美國更快被削弱,當中國的資源(力量)被削弱到一定程度,美國將加大消耗戰的力度和節奏,同時,隨著中國的資源(力量)的不斷消耗,將更有利于美國以脫鉤、孤立等方式將中國排除在世界主流經濟——技術圈外而抑制中國新的資源(力量)增長,二者相互強化,將使中國變得日益虛弱,從而無懸念地決出競爭的勝負。
未來5至10年,是中國以浴火重生破解美國以纏斗與抑制兩手打壓中國戰略圖謀的艱險歲月。一方面,中國須全力避免陷入美國誘使中國在多個領域、多條戰線與其纏斗而陷入消耗戰的迷局,同時適度收縮,以足夠的耐力和定力最大限度地阻滯美國通過脫鉤、孤立等方式將中國排除在世界主流經濟——技術圈外;另一方面,以更加深入系統的對內改革和更高水平的對外開放為著力點,逐步形成以國內大循環為主體、國內國際雙循環相互促進的新發展格局,充分發揮市場作用,激發市場主體活力,弘揚企業家精神,提升產業鏈供應鏈現代化水平,加快關鍵核心技術攻關,開拓出一條以自主創新為主的新的發展之路。
3.中美經過以發揮彼此的國家力量植根的結構的潛能與優化、彼此的國家力量植根的結構為重點的長時間跨度的充分競爭,一方面,中國將擺脫與美國國家力量對比的不利處境;另一方面,中美國家力量對比將處于動態穩定,由此奠定中美競爭向競爭與合作良性互動演進的現實基礎
當中國實現了通過自主創新加快生產力發展的歷史性轉變,美國將真正面臨來自中國直接的競爭壓力,美國將不得不以對待平等競爭者的新眼光來看待中國,但這并不意味中美之間的競爭變得和緩,而是轉入一個長時間跨度的充分競爭階段。如果說此前美國可以憑借“老本”主動發起對中國的打壓式競爭,中國也可以更多地運用政策手段和競爭策略來與美國過招,那么到了這一階段,中美都面臨發揮各自國家力量植根的結構的潛能與優化各自國家力量植根的結構以發揮更大的潛能的比拼。布熱津斯基當年曾觀察到蘇聯國家力量植根的結構相對意義上的弱點,他斷言:“在美蘇爭奪中,對美國來說,保持不輸就意味著贏;對蘇聯來說,不贏即意味著輸。”[11]蘇聯的歷史教訓,的確對于處于長期競爭中的大國有著方法論上的深刻警示。對于中美而言,應該都不會犯蘇聯在大國競爭中所犯的戰略錯誤,都會聚焦發揮彼此的國家力量植根的結構的潛能與優化彼此的國家力量植根的結構。在這個過程中,洞悉彼此的國家力量植根的結構的優長與短板,取長補短,將是中美競爭的題中應有之義。美國的國家力量植根的結構成型早、經受實踐的檢驗多,自我調整的經驗較為豐富,而中國具有美國無法復制的執政黨優勢,長期居于領導地位的中國共產黨能更具組織化地、更持續地基于國內發展的要求和國際競爭的壓力優化國家力量植根的結構。
隨著中美競爭的充分展開,中國的社會規模與國家力量植根的結構的共鳴效應將得到更大程度的釋放,中國在中美競爭中的被動地位將逐步改變,獲得相對更多一些的主動地位,從而確立起中美競爭向中美競爭與合作良性互動演進的支持與約束條件。
4.中美經過相互調適,由競爭演化為競爭與合作的良性互動
中國一步步邁向世界舞臺中心,實際上是在區域歷史轉變為世界歷史后重新回到歷史的正位。而回到歷史正位的中國所處的場景是全球性的國際體系,全球性的國際體系本質上是無政府狀態的,無論一個國家的力量強大到何種程度,試圖將類似于國內政治經濟關系擴展到國際舞臺的努力都是一種徒勞,中國不可希圖再現農業時代區域歷史場景中的天下體系,也無法再現天下體系。但世界舞臺上最強大的以及主要的國家行為體,可以基于力量分布而在自身利益與他國利益的平衡中構建起雙邊或多邊乃至全球性的國際政治經濟秩序與機制。
西方文明在現代世界占據文明主流兩個多世紀,并非出自偶然,就像中國在前工業時代獨領風騷,亦非偶然一樣。美國作為現代西方文明集大成者,既不同于古時的羅馬,也不同于近代的英國,是擁有洲級社會規模和成熟的國家力量植根的結構的大國,在其經濟、軍事、科技、教育等方面優勢相對弱化后,由其主導建立的世界經濟貿易框架與活動規則也不會憑空消失,美國仍然是國際舞臺主要的力量主體之一,仍是國際格局的主要塑造者之一。在中美力量對比動態穩定的基礎上,中美終將面向新的現實,在相互調適中形成關于彼此關系新的認知與新的定位,由競爭演化為競爭與合作的良性互動,并由此奠定近代以來西方中心主義的國際格局向東西方動態平衡的國際格局演化的基石。世界也將由此呈現新的面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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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erspectives on the Chinese and American National Capabilities and the Mutually Beneficial Development of Sino-American Competition
Huang Xinhong / Luo Zhang
Abstract: The United States has listed China as its main strategic competitor, pushing Sino-US competition to the forefront. The competition between China and the United States is, first of all, a competition backed on national power. However, it is national capability that play a more significant role than that of power. The available resources that are jointly determined by the society scale and the level of productivity development, the existing power transformed from resources, and the structure that the power rooted are the three basic aspects of national capabilities. In the competition between China and the United States, China's social scale advantage constitutes a long-term pressure on the United States, yet the strength of the United States as the super power constitutes a realistic pressure on China. Ensuring military security, China will crack the two handed rivalry strategy of striking and suppressing of the United States. After that, long-term competition based on the potential and optimization of each other's structure would be in full swing. As the resonance effect between China's social scale and the structure rooted in national power is released to a greater extent, the changes in the balance of power between China and the United States will gradually become dynamic and stable. After mutual adjustment, China and the United States will form a new understanding of the relationship between each other, evolving from competition to more effective interaction of cooperation and competition, which would lay the foundation of the new world order.
Keywords: Sino-US Competition; National Capabilities; Effective Interaction
(責任編輯 ?方卿)
收稿日期:2020-8-15
作者簡介:黃心泓 ?女 ?(2000- ?) ?重慶大學公共管理學院行政管理系
羅 ? 章 ?女 ?(1963- ?) ?重慶大學公共管理學院行政管理系教授 ?博士生導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