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頭渴望的小牛

童樹梅

韓愛華不僅是位事業有成的商界人士，而且還富有愛心，平日里經常參加公益活動，他覺得從事公益能使自己變得柔軟、平和。這天聽說幾百里外的山區里有所小學十分貧困，他立即跟學校取得聯系，一番溝通過后當場決定前去資助一下。

韓愛華在動身前還邀請一位朋友同行，那位朋友跟個有一樣，平時也熱衷于公益。在聽了韓愛華的介紹后，朋友卻搖搖頭，說：“我愿意資助，可我真的沒有時間啊，這樣好了，我出點錢請你帶去。對了愛華，你巴巴地趕那么遠干什么？干脆也匯點錢過去，那油錢省下來捐給孩子不是更好嗎？”

韓愛華聽了一愣，想了想說：“這樣子固然好，可孩子們除了需要物質資助，同樣也需要面對面、心貼心的情感交流，所以我去一下是有必要的。”

韓愛華這么說時總覺得有點底氣不足。因為學校方將為自個的到來舉辦一場較為隆重的歡迎儀式，屆時領導、記者都會出席。自個的行為是不是有點虛榮？開車過去真的就是單純為了和孩子們交流嗎？

不知道。

懷著矛盾的心理，周六這天，韓愛華開著一輛皮卡出發了，皮卡上裝滿了足球、籃球、書包等體育文化用品，當然還有現金。經過一段漫長的行駛，車子駛上了鄉村公路，一路塵土飛揚，張目望去河塘全干了，小山也是光禿禿的，難得有一片綠色，報道說今年這兒相當干旱少雨。

就在這時前面有人攔住去路，不僅僅是一個人，還有兩頭牛，路原本就不寬，這下子完全過不去了。那是個十三四歲的男孩，今天是周六，所以小男孩有空放牛。兩頭牛一大一小，大的那頭右角缺了半截，身上背著四只大木桶，估計是到小山那邊打水的;小的那只緊緊依偎著大牛，大大的眼內滿是渴望。兩頭牛好瘦。

韓愛華連忙按響喇叭示意小男孩牽開牛，小男孩聽了更加著急，使勁拉牛。大牛被牽開了，因為它的鼻子上穿著環，可是小牛犟起來了，就是不肯讓。小牛的鼻子沒穿環，小男孩沒法拉它，只得使命推，可小牛就是不動，還一個勁地朝著韓愛華看，嘴里叫喚著。

小男孩推得滿頭大汗，小牛卻始終不肯移動半步。韓愛華急了，下車叫道：“喂，我說你是怎么搞的？用鞭子抽，看它讓不讓？”

小男孩氣喘吁吁地回答道：“它這么小，你舍得抽嗎？老板，它攔路是求你一件事的。”

韓愛華一愣：“什么事？”

小男孩一臉難為情：“你車上有水嗎？它渴了，可最近的河塘離這都得有好幾里路，它實在跑不動了，這才攔路，你給點水給它喝喝它就肯走了。”

韓愛華忙說：“有啊，有幾瓶純凈水。”

韓愛華說著從車上拿下幾瓶水遞給小男孩。小男孩高興壞了，一個勁地謝謝，小牛似乎已嗅到水的氣味了，早就把頭仰了起來，張開大嘴等著，小男孩立即把水“嘩嘩嘩”地往牛嘴里倒。那頭大牛雖然渴，可并沒有半分搶水的意思，而是用慈愛的目光看著它的孩子，嘴里“哞哞”叫著，似乎在要它的孩子喝慢點，別嗆著了。

兩瓶水下肚后，小牛不要推，自個便顛兒顛地跑到了大牛旁，一個勁地撒歡。韓愛華心里感慨極了，想不到水這個平日里毫不起眼的東西，在這兒竟然如此稀缺、重要！

韓愛華問道：“小家伙，你還上學嗎？”

小男孩羞澀地點點頭，韓愛華當即掏出幾張鈔票遞過去，說：“這點錢拿著，是我的一點心意，回去買點文具吧。”

誰知小男孩搖搖頭：“謝謝叔叔，可我不能收你的錢，靠放牛我能掙到錢的。叔叔，你還打這兒經過嗎？如果還打這兒經過，能不能給我捎點水來？為了打水我耽誤太多時間，都沒空學習了。”

韓愛華一聽高興地說：“我下午就回頭，說定了，一定給你捎上幾大壺水。”

告別一人兩牛，皮卡再次飛馳起來，終于趕到了學校，遠遠看到學校外彩旗飄揚，開近了再一看，操場上同學們已列好隊，橫幅都高高掛起來了。

接下來自然是掌聲、感謝聲、自個上臺講話、贈送禮品、記者不停拍攝……韓愛華不是第一次經歷這樣的場合了，一時間倒也得心應手、心滿意足，可是眼前總是晃蕩著一個瘦瘦的身影。

贈送儀式結束后，韓愛華要回頭，可是當地政府領導不讓走，盛情邀請他游覽一下當地名勝風景。韓愛華一聽，當地竟有一處相當有名的風景點，頓時興趣上來了。

在游覽完畢后天已黑，該回頭了，可是領導告訴他晚飯已備下了，粗茶淡飯，不要嫌我們這兒窮哦。這句話如拴馬繩一樣牢牢拴住了韓愛華，是的，非要走的話明擺著瞧不起人。

突然間，韓愛華想起了那位朋友的話，朋友說：“你巴巴地趕那么遠干什么？那油錢省下來捐給孩子不是更好嗎？”是啊，自個是獻愛心來的，卻要麻煩人家招待自己，把這錢省下來捐給學校不是更好嗎？可是木已成舟，不好收回頭了，韓愛華只得嚴正聲明：我來付賬。大家爭他不過，同意了。

人家很熱情，一直勸酒，韓愛華沒法，只得喝了兩杯酒，心里想：酒后不能開車，只好明天回去了。

在喝著酒時，他的心里依舊晃蕩著一個身影，同時晃蕩著一雙渴望的大眼睛，那是小牛的眼睛。小牛喝瓶純凈水都那么難，自個卻在這喝酒，一瓶酒抵多少瓶水？

第二天一大早，韓愛華動身回程了，他沒忘了買上幾個大大的塑料壺，再灌滿清水。自個答應昨天下午就跟小男孩會合的，希望小男孩不要生氣。

車子很快開到了昨天遇到小男孩的地方，可是，沒有小男孩，卻遇到一位大叔。那大叔牽著一頭牛，正慢慢走著，步伐一瘸一拐的幅度相當大，是個殘疾人。牛身上依舊背著四只大木桶，顯然是打水去。韓愛華頓時剎下了車，那頭牛右角缺了半截，正是昨天那頭大牛。小牛呢？小男孩呢？

在上前說明情況后，大叔眼里滿是悲傷，開口了：“那小男孩是我兒子，他再也不會在這等你了。”

韓愛華大吃一驚，大叔咳了幾聲，聽得出是在強行壓下悲傷，說：“昨天你答應他帶水回來，可把他高興壞了。因為有水了，他就沒有再去打水，就在家做作業，他可愛學習了，成績一直是班上第一名。可是，一下午他沒等到你的水，小牛渴啊，脾氣也上來了，看到青草就沒命地吃，我兒子拉不住它，結果它跑上了小山坡，在吃懸崖邊的青草時，腳下一滑，跌下來了……”

韓愛華“啊”的一聲短促地尖叫起來，大叔又說：“小牛當場跌死了……你瞧見了，我是個殘疾人，掙不到錢的，所以小牛是我兒子的命根子，我兒子還指望它長大了賣了給他做學費哩……”

韓愛華心都涼了，急急問道：“現在你兒子呢？”

大叔別過臉，眼睛看著遠處，說：“他抱著小牛哭過一場后不肯上學了，跟著村里哥哥們出去打工了。”

大叔牽著他的牛一瘸一拐地走遠了，韓愛華呆呆地看著，腦子里只回蕩著一句話：“我在干什么、干什么啊？我只能做有掌聲的公益嗎？”

如果我在這兒打一口水井，小男孩，你會回來繼續讀書嗎？

（插圖/張恩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