賣房記

龍飛天

鎮上有個叫作武老栓的老漢，兒子準備結婚，要在城里買房，找他要錢。武老栓手里存款不多，于是想把一套空房賣掉。這套房是老機械廠的家屬平房，老機械廠早就搬遷了，幾年前，武老栓買了下來。

武老栓買房時，正是房地產火熱的時候。他看準了這塊地皮的升值空間，算準了這里會拆遷改造。果不其然，一年后，鎮政府出臺了棚戶區改造規劃，平房在拆遷范圍內。公告一貼出來，大家奔走相告，喜氣洋洋。武老栓偷偷地算了一算，按照當時的政策，可以補償一百多萬元。他喜得嘴都合不攏，可把賣房的人后悔死了。

后來，房地產熱降溫了，開發商一期工程的房子賣不掉，后面的就擱置了起來，房子就此窩在武老栓的手里，閑置在那里。

于是武老栓到處宣傳，想把房子賣出去。問的人倒是有，但出的價讓武老栓牙疼，都在十萬以下。想當初，他可是花了十二萬買的，幾年下來，不升反降，反倒虧了幾萬元，他不虧大了？但是人家也說得在理，前面十幾層高的樓房把空間壓迫了，狹窄的巷子進不了小車，要不是買給父母養老住，誰會買這種房子？來問房的人，都是偏遠農村在外打工的人，讓父母住在街上，圖個方便，所以對房子的要求不高，才愿意買這種平房，圖個便宜。

武老栓精明了大半輩子，可不想做虧本的事。房子就沒有賣成。

這一天，武老栓喝了點小酒，興沖沖地回來，碰見老李。老李問他有啥高興事，喝得臉紅彤彤的？武老栓湊近老李的耳朵，小聲說：“老伙計，我要發財了，棚戶區改造規劃又出臺了。”老李不相信。武老栓拿出一張紙，指著幾行字，上面白紙黑字地寫著，第二期棚戶區改造工程，年底啟動。

老李要拿過來看個仔細，武老栓忙塞進口袋里，說道：“這是高度機密。實話告訴你，我的老表在鎮政府當干部，文件是從他那里拿出來的。這事你可得保密啊，不然我老表的仕途就完了。”說完，就歪歪扭扭地走了。

這事如果擱別人有可能保密，擱老李身上，那就是公開的秘密，他是有名的傳話筒。果不其然，不到兩天，關于棚戶區改造的消息就傳得沸沸揚揚的。有人跑來找武老栓核實，武老栓裝糊涂，沒有的事，別聽老李瞎說。

過了幾天，平房這一塊區域就熱鬧了起來。租房的被通知限期搬走，幾乎每天都有人往外搬。平時難得露面的房東，幾乎天天在這一帶晃悠，大家湊在一起嘀嘀咕咕的。而且，買房的忽然多了起來，但是，這個關口，誰會傻得賣房？除非有人急著用錢。

有人就指點，聽說武老栓想賣房，前一陣子到處散布賣房的消息，這幾天忽然沒有動靜了，你去問問他吧。

來了好幾個要買房的，武老栓就說了急用錢的難處，只要價格合適就賣，于是就問開價多少？都報價十八萬左右。這個價格已經偏高了，在小鎮上，買一套商品房，也就二十多萬。武老栓不說行，也不說不行，只是說，和家人商量商量再說吧。大家心里清楚，這是想拖一段時間看看，有沒有出價高的。

還真有。這一天晚上，一個外號叫二黑子的人揣著錢來了，說道：“叔，一口價，二十五萬，這房賣給我。你要是同意，立馬簽協議?！?/p>

武老栓說道：“這位小兄弟，你出這么多錢買房，按說我不會拒絕你。但是我丑話說在前頭，我這房值不了這么多，而且棚戶區改造，目前只是個傳說，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我擔心你會買虧了，到時候后悔。”

二黑子說：“這你就別管了。叔，干脆我們白紙黑字寫清楚，以后無論發生什么，都不準反悔?！蔽淅纤ù饝?，他心里清楚，二黑子是怕他反悔了。

幾天后，房子過戶了，二十五萬加上存折上的五萬，武老栓都轉給了兒子。

忽然就出事了。上個月，老周把平房八萬元賣給了一個鄉下人，那個時候，還沒有城鎮棚戶區改造的消息。最近聽到棚戶區改造的消息后，老周反悔了，想把房子要回來，買房人當然不同意，幾乎天天在扯皮。老周的兒子在外地打工，急忙請假趕了回來。他年輕氣盛，一言不合就大打出手，買房人被打得躺在了醫院里，老周的兒子被派出所帶走了。

這一天，武老栓接到兒子的電話，房子已經買好了。放下電話，武老栓和老伴正說著這事，鎮政府的人和派出所民警找上門來了，讓武老栓走一趟。到了派出所，武老栓才知道，從老周兒子打架的事情上，引出了棚戶區改造的消息。鎮政府和派出所順藤摸瓜，找到了消息的源頭，武老栓這里。

鎮政府的人開始詢問，武老栓的老表是誰？在鎮政府干什么工作的？他給的有關棚戶區改造的文件在哪里？武老栓笑嘻嘻地說：“沒有的事，這些都是謠言?！泵窬鹊溃骸拔淅纤?，你要知道事情的嚴重性，你涉嫌泄露政府機密，會坐牢的。還不老實交代？”

鎮政府的人耐心解釋，關于棚戶區改造的消息，目前已經引起了嚴重的社會事件，影響十分惡劣，希望武老栓積極配合，找出責任人。

武老栓這下慌了，急忙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武老栓為了把房子賣出高價，就想了個歪招，謊稱第二期棚戶區改造規劃年底啟動，還用電腦打印了一個假文件。當然，他不敢冒充政府文件，只是打了有關棚戶區改造規劃的幾行字，這也是只讓老李看見這幾行字的原因。至于有個在鎮政府工作的老表，純屬胡扯。

鎮政府的人相互交流了一下眼神，問那張紙還在不在。武老栓說在家里。民警帶著武老栓回家，找到了那張紙，果然就幾行字而已。鑒于武老栓惡意造謠，造成的社會影響比較嚴重，給予了罰款兩千拘留五天的處罰。

武老栓一出來，二黑子就找上門來了。武老栓拿出兩人簽訂的協議，冷冷地說道：“小兄弟，我就知道你會來找我。實話告訴你，這事，就算打官司，你也贏不了。再說了，錢也用了，房子沒辦法退了?！倍谧涌拗f：“叔，說過的話，我絕不后悔。我不是來扯皮的，我只是想來看看，你到底是啥人，怎么能想出來這種歪主意。你真是不出世的高人哪，栽在你面前，我服！”

這事傳開后，武老栓不敢出門了，那些把租客趕走的房主，肯定會當面指責他，因為他們被武老栓坑得少賺了一些房租，房子還得重新招租。據老伴說，那個老李被眾人說急了，還當眾把武老栓臭罵了一頓，說武老栓不該利用他。

過了十來天，這事漸漸冷了下來，街上忽然貼出了鎮政府的公告，第二期棚戶區改造規劃年底啟動，即日起，區域內所有的房屋禁止買賣，丈量房屋面積的工作，即日起開始執行。

原來，武老栓的謠言與鎮政府的規劃不謀而合。打架事件出現后，鎮政府還真的以為有工作人員泄露了機密文件，就此展開調查。哪知道這個烏龍事件是武老栓編造的謠言，純屬巧合。

武老栓看完公告，只覺得天旋地轉，喊了一聲“這次真的虧大了啊”，倒在了地上。

（插圖/謝 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