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型病毒從何而來

賈銘

從森林和農場到我們自己家的后院，都有疾病產生的源頭，但我們可以做很多事情來降低未來疾病大流行的風險。

2013年11月，一名之前身體健康的退役沙特士兵因發燒和嚴重呼吸急促住進了當地醫院的重癥監護室。5天后，他的女兒開始出現呼吸系統疾病的癥狀。2周后，這位退役士兵不治身亡。

很快，研究人員便確定了該病的病因。這名43歲的中東男子在一個棚子里飼養了9頭駱駝，核酸檢測顯示他和他飼養的動物都感染了一種名為中東呼吸綜合征（簡稱為MERS-CoV）的高致病性冠狀病毒。

當人們發現MERS-CoV既可以從駱駝傳染給人類，也可以在人際間傳播時，警鐘響起。這就是神秘的“X病”。接著，各國相繼都收到了通報。MERS是一種高致病性疾病，病死率接近50%。在它出現后的7年里，已在27個國家造成近2500人死亡。目前，全球仍然沒有相關疫苗或治療方法，病毒學家擔心它會演變成更致命的疾病。

MERS和當前的COVID-19，只是過去50多年來出現的許多“人畜共患病”中的2種，這些疾病都可以由動物傳染給人類，專家們說這只是未來趨勢的預兆。當全世界都在與COVID-19作斗爭時，病毒學家們明白，更多潛在的傳染病正在等著我們。

人類將迎來新一波的人畜共患病浪潮。動物攜帶有數千種病毒，其中一些是我們所熟悉的，比如埃博拉病毒、馬爾堡病毒和禽流感病毒。這些病毒將繼續以不可預測的方式出現，當然還會有一些我們尚不明確的疾病出現。最壞的情況可能還沒有到來。美國疾病控制和預防中心（CDC）的數據表明，人類高達60%的傳染性疾病都是由動物傳播的，新型疾病或正在出現的疾病中的75%都源自動物，而這些幾乎都是由于人類對自然環境的干擾而觸發或導致惡化的。

以下是未來新型傳染病出現的五大源頭：

來自森林

目前，世界上許多嚴重的疾病，如瘧疾、登革熱、黃熱病、病毒性出血熱、基薩那森林病和西尼羅河熱，都可以追溯到各大洲的森林砍伐史。

在生物多樣性程度很高的地方，比如熱帶雨林和熱帶森林地區，存在有更多的潛在病原體。但我們通過修路、野生肉類貿易等人類活動，正在破壞自然，不斷破壞野生動物的棲息地，將野生動物帶入不得不與人類產生更多交集的境地。令人懷疑的是，正是我們將動物們趕入一個需要勉強維持資源的人類環境中，才讓存在于野生動物環境中的病毒傳播開來，從而讓我們得病。使人困擾的是，我們不知道還有哪些未知病毒，也不知道世界上許多地方正在發生著什么。

蝙蝠是尼帕病毒和亨德拉病毒的宿主，還可能是埃博拉病毒的宿主。美國蒙大拿州立大學波茲曼疾病生態學實驗室的蝙蝠專家雷娜·普賴特，對它們如何因棲息地遭人類活動被分割破壞而不得不尋找新的生存地，并增加了對人類世界的依賴性進行了研究。她認為：“我們需要一個全球性的流行病政策。生態安全需要成為生物安全的原則之一。努力保護野生動物棲息地的連續性，并盡一切努力限制我們對現有物種的侵犯是當務之急。”

來自農場

與野生動物接觸并不是人畜共患病傳染給人類的唯一途徑。正如MERS的傳播途徑所顯示的那樣，家畜也是一個問題。沙門氏菌、天花和麻疹都被認為起源于家畜。如今，隨著集約化農業的發展，這一問題已日趨嚴重。

過去，駱駝是自由放養的。如今，在中東它們被飼養在棚子里。許多駱駝集中圈養在一起，導致它們和人類之間有更多的接觸，飼養方式的改變帶來了更多的疾病傳播風險。可以說，今天的飼養方式正在導致新的危險病原體出現。曾有人提出，即使COVID-19最初來自蝙蝠，也可能是在密集環境中得到增強，然后才有機會進入人體內的。

人類為了選出更優質的奶牛、肉牛和產蛋雞，通常將這些動物種群圈養在密集環境中，它們的基因都非常相似。這就為疾病的出現埋下了極大的隱患，這些基因一致的密集群體對病毒更易感，疾病會迅速傳播開來。

1998年爆發的尼帕病毒的死亡率為40%～75%。當時，世界上最大的蝙蝠——金冠飛狐被人類剝奪了食物來源，被迫轉移到靠近泰國果園的工業養豬場內。吃了金冠飛狐啃了一半且攜帶有病毒的水果的豬幾乎沒有任何癥狀，但卻將病毒傳染給了人類。結果造成了數百萬頭豬被撲殺、200多人死亡的重大悲劇。之后，孟加拉國和印度也相繼發現了這種疾病。

亞洲的H5N1病毒起源于家禽養殖場，迄今已造成450多人死亡，這是感染者的半數以上。集約化的養豬方式被認為導致了2009年至2010年席卷全球的甲型H1N1流感（豬流感）的大流行，一年內估計死亡人數高達15.1萬～57.5萬人。

洛克菲勒基金會流行病應對、準備和預防常務董事、《流行病的終結》一書的作者喬納森·奎克認為，隨著農業擴展到原始森林，肉類生產日益工業化，農場成了未來人畜共患傳染病的“可能途徑”。他指出，工廠化養殖特別容易出現危險病原體。禽流感和豬流感仍然是我們正在恣意游戲的基因輪盤中豪賭的一部分。

同時，專家們對野生動物的集約化養殖也表達了關注。如今，農民們不再只是飼養傳統的家禽和家畜，幾個世紀以來人類對這些動物的疾病已經部分免疫。與此同時，農民們還飼養了數百種不同的動物用于食品和藥品，這些都是有可能引發大規模疫情的隱患。聯合國糧農組織在越南進行的一項研究發現，現在各地養殖的動物多達185種，其中包括鴕鳥、果蝠、鱷魚、豪豬、飛狐、海龜、食蟹獼猴、綠蟒蛇、果子貍、野貓、鹿、蛇等。

對于疾病大流行，我們需要從反應性的被動應對轉變為前瞻性的積極應對。我們正在失去太多物種、太多自然景觀。現在正是我們進行反思，作出新的選擇的時候了。

來自城市擴張

在快速發展和擴張的城市里，動物和人類密切生活在一起，致命疾病也越來越有可能從動物身上傳染給人類。

隨著大量農村人口涌入城市，發展中國家的大多數城市周圍的城郊地區已成為人類和動物的密集地區。國際環境與發展研究所人類住區首席研究員戴安娜·米特林說道：“很多人在那里養羊養雞，淺井被動物污染，衛生設施和垃圾收集系統缺乏，這些地區一旦爆發疫情，疾病傳播會很快。”

世界衛生組織衛生主管、公共衛生教授杰米·巴特拉姆指出，城市化可能會大幅度增加城市里野生動物的數量，如老鼠、狐貍、臭鼬和負鼠。糟糕的衛生設施和被污染的飲用水在人口稠密的城市里加速了疾病的傳播。飲用水之所以重要，是因為它能在動物個體之間、物種之間以及動物與人類之間傳播病原體。通過水傳播的人畜共患病會引起腹瀉和肝炎等疾病。

2002年的非典疫情，是近年來最嚴重的人畜共患事件之一。當年，一個養雞場的人感染了一種之前不知道的冠狀病毒病原體，即后來被稱為“非典”（SARS）的病毒。此人將病毒帶入香港后，居住在一個名為“淘大花園”的密集公寓樓里，老鼠和蟑螂通過下水道和管道系統將病毒傳播了開來，320多人因此被感染，其中33人在疫情得到控制之前死亡。

非典有可能在全世界蔓延，但最終只傳播到29個國家，造成774人死亡。世界躲過了非典，這次疫情對世界大部分地區來說并不太糟糕，這是一個示警信號，但我們沒有從中吸取教訓。非典事件表明，城市是多么脆弱，人們有多容易接觸到致命的大流行性疾病。一直以來，我們忽視了城市的疾病傳播風險。位于城市地下的排水和供水系統，正通過河流將一個城市與另一個城市以及食物鏈連接起來，疾病也通過地下水的流動而傳播開來。對此，研究者認為，降低風險的方法是加大基礎設施投資，讓所有人都能獲得安全的飲用水和使用清潔的廁所。

來自寵物

與人類共同生活的寵物和伴侶動物數量激增是導致新型疾病在地區傳播開來的原因之一。僅在美國就有2/3的家庭擁有寵物，且越來越多的家庭開始飼養各種野生動物，包括蛇、倉鼠、刺猬、鳥類和雪貂等。這些寵物都有可能是導致嚴重流行病爆發的源頭。現代人生活水平的提高，導致人們飼養寵物的數量增多，成為引發新型疾病爆發的潛在隱患。

呈指數級增長的人類不得已更多地入侵了野生動物的自然棲息地，并更多地接觸到感染野生動物的病原體。被馴養的動物也可以成為這些病原體的傳播者，例如感染尼帕病毒的金冠飛狐、感染亨德拉病毒的馬。在一些中東國家，人們將一些珍奇食肉動物作為寵物飼養已成為一種時尚。《侏羅紀公園》等電影的上映導致鬣蜥等爬行動物的擁有量增加，人們將它們看作是恐龍的化身。大多數爬行動物都是沙門氏菌的天然攜帶者，很容易傳播病菌。像腦膜炎、猴痘和美洲錐蟲病這類疾病，有時會由寵物傳染給人類。還有鳥類、爬行動物和嚙齒動物通常也會攜帶沙門氏菌。此外，倉鼠也攜帶有一種可導致神經系統疾病的病毒。

至于應對辦法，監管是關鍵因素。各地衛生部門應強制設立獸醫公共衛生單位，以便更好地控制人畜共患病的病原體，特別是來自農場的動物和寵物的新病原體，并規范野生動物交易和叢林肉市場。

來自人為失誤

在評估未來可能出現的流行病時，人為失誤應是一個必須認真對待的問題。

實驗室的研究項目無法克服人為錯誤或培訓不足的問題。雖然意外的發生極為少見，但發生的可能性一直存在。危險可能來自實驗室的培養物或某個個體。大多數研究人員研究的都是低流行潛力病原體，因此沒有很大的傳播風險。但無可否認的是，其中有一些人正在研究的是非常危險的病原體。

在英國，一些人為事故已導致天花和口蹄疫病毒被釋放出來。而在美國，各種各樣的病毒，如埃博拉病毒和禽流感病毒都是從疾病控制中心的實驗室里逃逸出來的。馬爾堡病毒是因德國實驗室工作人員接觸了從烏干達運來的猴子身上的病毒而被感染并傳播開來的。

實驗室事故會導致疾病傳播到實驗室以外的社區，被感染的實驗室人員下班時會攜帶病原體離開。美國軍控與不擴散中心高級科學研究員林恩·克洛茨在一篇文章中寫道：“如果涉及的病原體是一種潛在的大流行性病原體，病原體逃逸可能會導致一場全球性的大流行，造成許多人死亡。”

降低風險的策略包括確保遵循標準的安全操作規程、上報實驗室廢物處理規定和感染情況。令人擔憂的還有與風險評估相關的失誤，主要研究人員應對其進行的特定研究實驗所涉及的風險作出正確判斷。

綜上所述，在任何情況下，對公共衛生系統的投資都至關重要。所有的流行病都源于薄弱的衛生系統。我們可能擁有治愈患者的所有藥物和知識，但如果我們不建立強有力的衛生系統，我們將繼續看到流行病造成不必要的損失，同時摧毀經濟。要確保民眾的生命健康安全和國家興旺發達，我們要做的是阻止所有危機，而不是被動應對一個又一個公共衛生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