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媽的秘密

張吉強

這天晚上，一家人正圍坐在餐桌旁吃飯，大林媽媽趙秋霞的手機突然響了。她拿過手機瞥了一眼，是個陌生號碼，本不想接，但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通了：“喂，你好，請問你是哪位……哦，找我有什么事嗎？……那你稍等一下。”趙秋霞抬起頭看了看兒子和兒媳，然后放下手中的筷子，拿著手機回自己臥室接電話去了。

趙秋霞今年59歲，8年前被兒子接到城里來幫忙帶孫子，可謂是勞苦功高。兒子大林和兒媳娟子都在一家外資企業上班，公司管理比較嚴格，還經常加班，兩人根本沒時間帶孩子，這些年來，趙秋霞既照看孫子又打理家務，付出了太多艱辛。

趙秋霞打完電話回到餐桌旁，端起碗繼續吃飯。大林從媽媽臉上的表情中猜出剛才那個電話不一般，就問她：“媽，剛才給你打電話的那個人是誰？有啥事兒嗎？”趙秋霞笑了笑，回答：“是一個老熟人，沒啥事兒，就是聊了幾句家常。”大林見媽媽不肯說，也不好意思勉強她，一家人默默地吃飯。

吃完飯，趙秋霞像往常一樣把碗筷收拾進廚房進行洗刷。大林則和妻子帶著兒子去小區附近的輔導班上美術課。

一個小時的美術課結束后，大林和妻子、兒子有說有笑地回到家。打開門，大林看到客廳的燈亮著，可老媽并沒像往常那樣坐在沙發上看她喜歡的電視劇。大林感覺有些奇怪，剛要開口叫媽，卻見老媽手里拿著手機從她的臥室里走出來。大林一下明白了，原來老媽是躲在自己的房間里打電話??！

大林頓時來了興致，問道：“媽，你在和誰打電話啊？連電視劇也顧不上看了，今晚可是大結局??！”

趙秋霞看了一眼墻上的鐘，把腳一跺，懊悔不迭地說：“完了完了，光顧著和老熟人打電話了，竟然忘了看電視！”這樣說著，她三步并作兩步沖到沙發前，摸起遙控器打開了電視機。

大林偷偷觀察，發現老媽表面上是在看電視，實際上她的心思根本沒在電視上。老媽在尋思什么呢？大林有些不解，不過他能感覺到，老媽的失常表現肯定與那個電話有關。

此后幾天，大林發現老媽好像變了個人似的，臉上的笑容比以前多了，說話的聲音也比以前爽朗了，總之，整個人變得容光煥發、神采奕奕。大林不由得一驚，心里想，老媽不會是有意中人了吧？

說起來，趙秋霞也算是個苦命人。在大林上小學二年級那年，她的丈夫生了一場重病，雖經醫生搶救，最后還是醫治無效撒手人寰。從那以后，趙秋霞既當爸又當媽，靠著那幾畝薄地和編織手藝把大林撫養成人，并供他上完了大學，真是含辛茹苦、飽經滄桑。其間，村里人見她一個人拉扯孩子不容易，紛紛勸她再往前“走”一步，可都被她拒絕了。大林成人后，她曾多次對大林說，她這輩子只愛他爸一個人，絕不會再嫁給第二個男人。

大林輾轉反側一晚上沒睡好，他在心里想，為了老媽的晚年幸福，如果老媽提出來想找個老伴，他絕不會阻攔！

轉眼到了周末，趙秋霞做了一桌子好菜，還破天荒地開了一瓶紅酒。大林在心里樂呵呵地想，看來老媽今晚要宣布“重大消息”了！

果然，幾口紅酒下肚，趙秋霞鄭重其事地說：“大林，娟子，我有件事想跟你們說，可說出來又怕你們不高興……”

大林打斷老媽的話：“一家人還這么見外干啥，有啥事兒盡管說！”他靜靜地看著老媽，心里暗自做好了準備，只要老媽說她有意中人了，他立馬帶頭鼓掌。

趙秋霞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兒媳，表情平靜地說：“大林，娟子，我從鄉下老家進城來給你們帶孩子，到現在已經8年多了。如今小寶長大了，上小學三年級了，你們又不打算生二孩。我呢，打算過幾天就回老家，繼續過我的田園生活去?！?/p>

趙秋霞的話音剛落，大林就一下從椅子上彈了起來，急赤白臉地說：“媽，這怎么能行？你走了，小寶放學后怎么辦，誰去接他？我和娟子可沒那個時間！”

趙秋霞平心靜氣地回答：“小寶放學后可以去托管班嘛，現在好多家長下午沒時間接孩子，都把孩子送去托管班了。”

“那可不行，送托管班我和娟子不放心！”大林著急地搓著雙手說。

趙秋霞沒再吭聲，但臉色變得很難看。

娟子用筷子搛了一只大蝦放進趙秋霞的碗里，微笑著說：“媽，你別生氣，大林就那副臭脾氣，動不動就著急上火。小寶的問題好解決，就像你說的，大不了送托管班，現在托管班多如牛毛，辦得好、讓人放心的也不少。說實話，我和大林不讓你走，并不是為了讓你給接送孩子，而是想讓你留在城里頤養天年。我爸去世得早，老家也沒啥親人了，你一個人在家過日子，身邊沒個人照應，我和大林怎么放心得下？”

聽兒媳說得言真意切，趙秋霞臉上的不快緩和了一些，她看著兒子和兒媳，說道：“我再考慮考慮吧。”

一家人吃過飯后，趙秋霞像往常那樣把碗筷收拾進廚房洗刷去了。 大林拿來一塊抹布正準備擦桌子，聽到老媽的手機響了，他跑進老媽臥室，拿起她的手機一看，發現是一個叫胡長龍的人打來的。他一看到那個名字，心里頓生膈應。

那個胡長龍今年六十出頭，是大林在老家的鄰居。胡長龍年輕的時候不著調，專門干些偷雞摸狗的勾當。有一次，他在縣城偷人家的摩托車被當場抓獲，雖然涉案金額不大，但正趕上嚴打，被判了十年有期徒刑。刑滿釋放后，他回到老家老老實實地種地、養牲口，盡管走上了正路，可由于蹲過監獄身上有污點，村里誰都不待見他，他也一直沒能討上老婆，孤身一人過日子。大林上大二那年，胡長龍曾委托媒婆去他家提親，被他媽給拒絕了。從那，大林更加煩他。

“你找我媽干啥？”大林摁了接聽鍵，口氣不友好地問胡長龍。

“是大林啊，你媽呢，趕緊讓她接電話，我找她有急事！”胡長龍在電話那頭著急地說。

大林嘿嘿冷笑一聲，怒道：“胡長龍，我警告你，你可別打我媽的主意，我媽即便真想找個老伴，也不會找你這樣的，你就死了這份心吧！”

“你這孩子……”胡長龍的話還沒說完，大林就掛斷了電話，把他的來電記錄刪除，又把他的號碼拉入了黑名單。

趙秋霞洗完碗筷從廚房里出來，走進臥室拿起自己的手機看了看，一副心神不寧的樣子。這更加印證了大林的猜測，那個胡長龍一定是在追求老媽！

第二天是周日，中午的時候，大林正陪兒子在客廳里玩耍，突然聽到有人敲門。他走過去打開防盜門，看到有個人站在外面。他定睛一看，不禁大吃一驚，那人不是別人，正是胡長龍。這人咋這樣，還要不要臉皮了？大林黑下臉，剛要下逐客令，老媽從客廳走過來，見是胡長龍，一臉驚訝地說：“是他胡大叔啊，你咋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大林這下沒轍了，只得不情愿地把胡長龍讓進來。胡長龍換上拖鞋，大大咧咧地坐到沙發上，眼睛打量著客廳里的擺設。趙秋霞給胡長龍泡了一杯茶，胡長龍接過去，吸溜了一口，埋怨道：“我說你這人咋搞的啊，是不是想急死個人？能不能給句痛快話，行就行，不行就拉倒，我也別在你這里干耗著。打了你一晚上手機也沒打通，還得讓我大老遠的跑一趟，簡直要把我累癱了！”

大林冷眼看著胡長龍，心里想，就你這態度還想追我媽，簡直是癡心妄想，我這關你就甭想過！

趙秋霞聽胡長龍這么說，一下愣住了：“咱倆不是約好了，你讓我等你的電話嗎？昨晚我一直等到上床睡覺，也沒見你來電話??！”

“怎么可能！”胡長龍吃驚地瞪大了眼睛，“昨晚從七點到十一點，我撥打你手機不下30次，每次都提醒我說你的手機正在通話中。當時我還納悶呢，你和誰打電話打那么長時間，有多少話需要說??！”

趙秋霞從茶幾上拿過手機，一邊擺弄一邊回答：“昨晚我和誰都沒打電話，手機一直在我身旁放著，為了不錯過你的電話，我把來電鈴聲都調到最大了。我說的都是真的啊，一點兒都沒騙你！”

“把你的手機給我看看！”胡長龍說著，就從趙秋霞手中拿過了她的手機。他擺弄了一會兒，突然一拍大腿，說道：“嗐，我說呢，原來我的手機號碼被你給拉入黑名單了！”

趙秋霞湊過去一看，發現胡長龍的手機號碼還真被加入了黑名單。胡長龍把他的手機號碼從黑名單中移出，然后掏出自己的手機再撥打趙秋霞的手機，一下就打通了。

趙秋霞見狀趕緊解釋：“他胡大叔，你可別生氣啊，可能是我不小心瞎搗鼓，錯把你的手機號碼給弄進黑名單了……”

趙秋霞的話還沒說完，就被兒子大林給打斷了：“媽，你不用解釋，這事兒是我干的，與你無關！”說完，他就把昨晚接到胡長龍電話的經過給老媽講了一遍。講完后，他指著胡長龍對老媽說，“媽，你要找老伴我不攔你，但你要找眼前這個人，我絕不答應！”

趙秋霞看到兒子那一本正經的模樣，忍不住撲哧一下笑了，問道：“我的傻兒子，誰告訴你老媽要找老伴了？”

“你這段時間打電話神秘兮兮的，看電視也沒心思，還提出要回老家，不都是被這個人給鬧得嗎？”大林呆愣地看著老媽，反問道。

胡長龍喝了一口茶，笑著對大林說：“看來你媽還沒把真實情況告訴你，既然如此，我就跟你說實話吧！”

原來，胡長龍有個親戚在省城開了一家外貿公司，專門出口各種有地方特色的工藝品。有一次兩個人通電話，他跟那個親戚說，他們當地用麥秸、柳條編織的帽子、扇子、收納箱、擺件、飾品等很漂亮，很有特色，出口到國外一定很受歡迎。于是，他那個親戚就專門到他們那里進行考察，并讓他組織人員編織點樣品。胡長龍就把村里幾個會編織技藝的人召集到一起，大家一通忙活，編織了一些樣品讓那個親戚帶回去。沒多久，那個親戚回話了，說他把那些樣品寄給國外一個客戶看了，客戶反饋說那些東西有特色歸有特色，但編織技藝不精湛，有瑕疵，如果能編得再精巧精致一些，他們會大量訂購。那個親戚讓他想辦法把編織工藝再改進一下，編織質量再提升一些，一定能掙大錢。胡長龍就把鄉親們（多是些老年人和留守婦女）召集起來商量對策，大家都說趙秋霞是這方面的行家，她編的東西曾經在縣里的比賽中獲過大獎，如果能把她請回來帶著大家一起干，不但能把老祖宗留下的編織手藝傳承下去，還能讓大家脫貧致富奔小康，兩全其美。于是，在鄉親們的鼓動下，胡長龍就出面和趙秋霞聯系，想邀請她回去一起創業。

胡長龍講完后，趙秋霞對他說道：“他胡大叔，其實我真心想回去。一來呢，我還年輕，不打算這么虛度下去，想干點有意義的事情;二來呢，國家現在不是在打‘脫貧攻堅戰嗎，咱們那里還很貧窮落后，還有許多鄉親沒有脫貧，如果能帶領大家靠編織工藝品過上好日子，對我來說也是一件幸事。可你也知道，我在這里給兒子帶孩子，有些身不由己?。　?/p>

大林聽明白了事情的原委，不好意思地沖胡長龍笑笑，對老媽說：“媽，這是好事，只要你樂意，我無條件支持你！”

說完，三個人都開心地笑了。

（插圖/張恩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