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 恒
(山東大學 法學院,山東青島 266237)
刑事合規計劃是指國家為了避免因企業或者其員工相關行為給企業帶來的刑事責任,通過明確刑事政策與制定刑事法規的方式,推動企業以刑事法律的標準來識別、評估和預防公司的刑事風險,設計并遵守有關計劃的制度。(1)參見孫國祥:《刑事合規的理念、機能和中國的構建》,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19年第2期。一旦出現被追究刑事責任的風險,涉罪企業可依據建立有效的合規計劃,爭取量刑減損甚至是暫緩起訴、不起訴的結果。(2)需要說明的是,廣義的企業合規計劃的激勵機制包括行政處罰和刑事處理兩個方面。推行合規計劃,不意味著企業已經涉嫌犯罪或者被追究刑事責任,相反,企業可以防患于未然,積極主動地建立合規體系,加強內部管理和風險防控。一旦面臨刑事追訴風險,企業可以選擇認罪答辯,并以前期開展合規計劃為由,尋求從寬處罰的機會。這是合規計劃運行的應有之義。遺憾的是,理論界對此研究相對較少。因此,限于文章討論主題,本文主要以認罪答辯為切入點,圍繞刑事司法領域的合規計劃進行論述分析。可見,有效的合規計劃旨在促進企業的自我監管、發現和預防企業內部的犯罪行為,并為企業提供刑罰減免的抗辯事由。(3)參見[美]菲利普·韋勒:《有效的合規計劃與企業刑事訴訟》,萬方譯,載《財經法學》2018年第3期。其中,值得關注的是,在域外,涉案企業如若爭取有關從寬處罰決定,應當承認被指控的犯罪行為,與執法機關或者監管機關進行協商,就罰款數額等內容達成協議。可見,刑事合規計劃本身內在地包含程序評價的需求,即國家賦權特定權力機關(包括執法機關、監管機關,尤其是檢察機關)對涉案企業的先前已建立的合規計劃或者未來將會建立的合規計劃,進行有效性評估,并通過協商、認罪、協議的途徑,實現犯罪預防前置與處罰激勵的目的。(4)參見陳瑞華:《美國暫緩起訴協議制度與刑事合規》,載《中國律師》2019年第4期。考慮到刑事合規計劃內在地具有實體法和程序法的雙重屬性,著眼于推進刑事合規計劃的中國化建構,除了辨析實體法領域的有關內容以外,我們還需要遵循刑事一體化路徑,探討程序法領域的認罪答辯內涵。實際上,將認罪答辯作為一個闡釋刑事合規計劃的角度,將會豐富學術研究的討論范疇。雖然近年來圍繞“(刑事)合規計劃”的研究成果顯著增多,人們業已對引入該方案的必要性達成基本共識,但是,這些成果大都是基于刑事實體法展開的分析,涉及預防理論、法人過錯責任等方面,(5)參見李本燦:《刑事合規理念的國內法表達——以“中興通訊事件”為切入點》,載《法律科學》2018年第6期。在某種程度上忽視了刑事合規計劃的程序法價值。(6)近來,已有一些研究成果開始關注刑事訴訟層面的合規計劃問題。參見李玉華:《我國企業合規的刑事訴訟激勵》,載《比較法研究》2020年第1期。因此,筆者首先闡釋刑事合規計劃包含的合作性司法理念,進而有針對性地分析企業認罪答辯的主要規則,最后探討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作為引入刑事合規計劃的立法依托的若干方案。
起源于美國的企業合規逐漸由一項行業自律與企業自我監管的舉措轉變為企業內部側重威懾、預防違法犯罪行為的內控機制,呈現出鮮明的“刑事化”發展趨勢,其影響力擴張至英國、法國、意大利等越來越多的國家。(7)參見萬方:《企業合規刑事化的發展及啟示》,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19年第2期。在域外,以美國為例,承載合規計劃的刑事法價值的制度形式主要有兩種,即不起訴制度(NPAs)、暫緩起訴制度(DPAs)。它們均是檢察官與涉案企業協商后簽訂包含特定條款的協議,通常被適用于企業犯罪案件。而且,這兩種制度還都要求將有效的合規實踐作為適用的前提條件:涉案企業要么事先已經建立起合規體系,要么接受執法機關或者監管機關的監督,承諾在事后建立相應的合規體系。
隨著社會經濟進步、科學技術發展,企業的組織規模不斷擴張,經營管理范圍日益擴大。一方面,企業面臨各種違法犯罪風險,一旦成為刑事追訴對象乃至被定罪處罰,將會遭受重大的經濟利益損失,并喪失潛在的發展前景。另一方面,企業違法犯罪行為被發現、查明和追訴的難度也在不斷增加。特別是針對復雜的、高科技的企業犯罪行為,或者是有組織的、隱蔽的企業犯罪行為,辦案機關如若只是依賴傳統的追訴手段,必將會遭遇諸多查證障礙。從這一角度來看,企業意欲盡可能地挽回損失,減少甚至是免除刑事責任,需要國家在行使刑罰權方面作出某些讓步;而國家意圖擺脫前述追訴困境,及時地、有效地完成追訴制裁工作,自然也需要獲得企業的支持。因此,刑事合規計劃的實際運用促使企業犯罪治理活動在某種程度上轉向國家與企業的合作模式。(8)參見石磊:《刑事合規:最優企業犯罪預防辦法》,載《檢察日報》2019年1月26日。
刑事合規計劃的理念基礎分為兩個層次:第一個層次,即實體法的積極一般預防理論。該理論是現代風險刑法的結果,旨在提前預防并避免刑事違法和刑事責任。(9)參見孫國祥:《刑事合規的理念、機能和中國的構建》,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19年第2期。這一層次屬于刑罰理論的范疇,也獲得了國內外學者較廣泛的關注。第二個層次,即程序法的合作性司法理念。該司法理念是與對抗性司法理念相對應的一種司法理念形態,表現為控辯雙方為最大限度地獲取共同的訴訟利益而放棄對抗的現象:在辯方自愿作出有罪供述的前提下,追訴機構一般會采取諸如終止刑事追訴、運用輕緩追訴措施或者請求法院判處輕刑等帶有某種激勵性的舉措。(10)參見陳瑞華:《司法過程中的對抗與合作——一種新的刑事訴訟模式理論》,載《法學研究》2007年第3期。更進一步地可以發現,認可刑事合規計劃的國家,也是合作性司法理念濃郁的國家。為此,有觀點認為,辯訴交易以契約文化為基礎,其適用范圍經歷了從自然人犯罪領域到法人犯罪領域的擴張過程,其表現形式主要是合規管理。(11)參見崔文玉:《辯訴交易對企業犯罪的抑制——辯訴交易的功能擴張》,載《南京大學學報》2019年第4期。就此而言,合規計劃同樣包含豐富的合作文化、契約精神。畢竟,在這些國家的行政執法與刑事司法領域,公權力機關與民眾大都能夠接受以合作、和解作為解決爭議糾紛的手段。因為以契約為基本形式的合作理念早已滲透至民事、刑事、行政活動等各個社會領域。這便是為何刑事合規計劃發達的地方,同樣是辯訴交易制度(美國)或者刑事協商制度(大陸法系國家)盛行的地方的緣由。
是故,以認罪答辯為依托的刑事合規計劃,在一定程度上豐富了合作性司法理念的范疇。其原因在于:第一,刑事合規計劃確實可以直接促使國家與企業的關系由對抗轉向合作。雖然檢察官在考慮適用暫緩起訴與不起訴協議進行協商結案前,會權衡企業是否愿意與執法機關進行合作,(12)參見萬方:《企業合規刑事化的發展及啟示》,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19年第2期。但總體上,這種合作實際上是一種強迫性的合作,其合作的程度完全由國家控制。(13)參見[美]白軻:《西方反腐領域新舉措:從“各自為政”到“雙劍合力”》,高山譯,載《吉林大學社會科學學報》2018年第2期。而不管是美國的辯訴交易制度還是德國、法國的認罪答辯機制,一般意義的合作性司法理念鼓勵控辯雙方平等協商,尤其是凸顯辯方明知自愿認罪的重要性。第二,通常情況下,辯訴交易或者認罪答辯機制都集中于解決涉罪主體在正式追訴啟動以后的協商合作與從寬處罰問題,并不過多地關注涉罪主體在追訴前的自我監管行為。而刑事合規計劃卻將“合作”延伸至事發前的特定行為,肯定涉案企業在主動開展合規計劃并盡量降低違法犯罪風險等方面的刑法評價意義。由此,刑事合規計劃促使企業犯罪治理領域的合作性司法理念衍生出四種新的合作面向。
需要明確的是,盡管刑事合規計劃與辯訴交易都包括認罪答辯因素,但前者并非完全等同于后者的翻版。以美國暫緩起訴為例,它與辯訴交易的差異之一即司法權介入程度有別:就前者而言,其仍屬于訴權范疇,檢察機關是行使這一權力的法定主體,而法院不得僭越處置;就后者而言,控辯雙方達成辯訴交易后,法院應對其進行審查并作出裁判。(14)參見郭林將:《論暫緩起訴在美國公司犯罪中的運用》,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10年第7期。當然,由于國情差異,不同國家設計的刑事合規計劃的合作條件也存在諸多區別。比如,法國借鑒美國經驗形成的暫緩起訴制度,即“基于公共利益的司法協議”,要求檢察機關將協議文本提交法院,法院經過聽證程序并加以確認,和解協議才正式生效。(15)參見陳瑞華:《法國〈薩賓第二法案〉與刑事合規問題》,載《中國律師》2019年第5期。比較而言,雖然同以“合規”為名,但法國比美國更注重法官作為第三方的司法審查與監督作用。
根據刑事合規計劃的自身特點及其在犯罪預防領域的積極治理傾向,以時間節點特別是犯罪行為被發現或者偵查立案的節點為標準,可以將推行刑事合規計劃的行為分為事發前的主動推行與事發后的承諾推行。由此,合作性司法理念具有四種合作面向,分別是合作預備、合作調查、合作履諾、合作治理。
1.合作預備。所謂合作預備,是指為了應對可能發生的刑事應訴與刑罰責任風險,企業在主動建立刑事合規計劃之初,已經在為將來向監管機關或者執法機關提供證明其擁有合規體系的資料做準備。一般來說,人們往往從預防、發現、糾正企業內部違法犯罪行為的角度來看待合規計劃的目的或者作用,反而忽視了合規計劃的具體標準的內在意圖,即通過各種方式收集、記錄、固定合規計劃的確立、運行情況。刑事合規計劃內在地具有這種未雨綢繆式的因素,因為企業在建立合規計劃方面將會持續性地投入各種資源,必然要考慮成本與收益的問題,針對可能出現的刑事風險,企業同樣需要準備應對之策,其準備的潛在對象應當是監管機關或者執法機關,那么,合規計劃包含的有關內容必須客觀、全面地反映企業在開展相關工作方面的積極成效,以供將來不時之需,作為企業減免刑事責任的合法證據。為此,企業在確定合規計劃的基本方案時,便具有了鮮明的目標取向,并將其融入合規計劃的具體內容之中,比如,合規政策或者合規準則、內部防控、培訓宣傳、補救措施等方面。
2.合作調查。所謂合作調查,是指面對偵查或者涉嫌違法犯罪活動的有關線索時,企業應當承擔如實、全面報告有關行為的合作義務,并主動配合相應的調查活動,不得有意隱瞞或者毀損相關資料、信息。以涉案企業是否已經開展合規計劃為標準,此類合作有兩種形態:第一種,聯系前述“合作預備”,涉案企業的合作主要指證明已有合規計劃的真實性與有效性,以及其它相關事項。因為確定現行合規計劃在預防違法犯罪方面發揮實質的效果,是檢察機關在作出不起訴或者暫緩起訴決定之前必須完成的前置性工作。第二種,涉案企業與監管機關或者執法機關協商溝通,確定合作意愿和合作形式,并為上述機關開展調查偵查活動提供充足的便利和支持。
3.合作履諾。所謂合作履諾,是指監管機關或者執法機關經過前期調查、核實,與涉案企業圍繞合規計劃達成協議,在此情況下,涉案企業嚴格按照協議設定的條件履行相應的義務,包括推行合規改革、繳納高額罰金、開展多方合作、引入內外部監督等方面。一方面,在不同國家,涉案企業承擔的義務有共性也有區別。比如,美國的暫緩起訴協議要求合規計劃通常包括合規守則、內部控制、首席合規官、訓練和紀律、審慎調查貿易伙伴、定期檢測、向司法部匯報。(16)參見陳瑞華:《美國〈反海外腐敗法〉與刑事合規問題》,載《中國律師》2019年第2期。而法國的合規指導包含指定行為準則、建立內部預警系統、進行風險評估、制定內部和外部會計控制程序、建立培訓體系、建立懲處機制、建立內部控制和評價制度。(17)參見陳瑞華:《法國〈薩賓第二法案〉與刑事合規問題》,載《中國律師》2019年第5期。另一方面,在不同處置機制中,涉案企業的合作內容亦有區分。以美國暫緩起訴協議和不起訴協議為例,盡管二者均屬于審前分流協議,但是,前者適用于檢察官起訴至法院的案件,并專門設有一定的“暫緩”期限,督促涉案企業及時履行義務,而后者直接由檢察官作出決定,不再經過法官審查。(18)參見萬方:《美國刑法中的合規計劃及其啟示》,載《人民檢察》2018年第11期。最后,在履行完畢并得到審核確認的情況下,涉案企業有權獲得相應的從寬處罰結果。
4.合作治理。所謂合作治理,是指涉案企業不僅承諾并在約定期限內推行其內部的合規計劃,提升自身監管自覺性和風險防范質量,而且應當積極參與國家打擊違法犯罪的活動,承擔企業經營領域的犯罪治理責任。這種面向未來的合作方案實際上賦予了涉案企業更多的預防犯罪義務,在某種程度上分擔了國家原本承擔的責任。為此,有學者將其稱為“犯罪預防私有化”現象。(19)參見[德]烏爾里希·齊白:《全球風險社會與信息生活中的刑法:二十一世紀刑法模式的轉換》,周遵友、江溯等譯,中國法制出版社2012年版,第236頁。
以合作性司法理念為基礎的認罪答辯機制,進一步提升了刑事合規計劃的可操作性,允許監管機關或者執法機關獲得較廣泛的權力,促使涉案企業出于防止遭受更大損失的目的而接受高額罰款等條件。例如,在美國,“暫緩起訴協議和不起訴協議制度的推行,改變了檢察官的傳統角色,促使其從事后的追求刑事處罰轉化為督促涉案企業對法律法規的遵守。”(20)陳瑞華:《美國暫緩起訴協議制度與刑事合規》,載《中國律師》2019年第4期。在這一過程中,上述機關的權力得以擴張,直接提升了這些機關的法律地位。雖然不同機關的權責領域有別,不過,由于涉案企業的行為大都較為嚴重,足以達到犯罪程度,在此情況下,以承認犯罪事實為最低限度之要求的認罪答辯成為必然條件。合規計劃的刑事化趨向尤為明顯,由此,檢察機關的權能發生明顯的變化。檢察官在考量合規計劃有效性、決定處罰方式和處罰內容等方面獲得廣泛的裁量權力,并在合規計劃實踐過程中發揮主導者的作用。這種現象較普遍地發生于美國、英國、法國等國家,成為刑事合規計劃運行的鮮明特征。
在這一領域,檢察官通過促使涉案企業認罪答辯并簽訂終止追訴活動的協議等方式,獲得了權能擴張的機會,是合作性司法理念在全球范圍產生愈加廣泛的影響力的結果。那么,合規計劃中的檢察權能在某些方面與辯訴交易或者刑事協商制度的檢察權能變化是類似的,集中表現為:檢察官主導決定案件處理方式、協議條款,尤其是認罪答辯者的履行義務、履行期限等內容,以及主導決定認罪答辯者的履行情況是否符合法定標準(比如,有效性、合法性),在約定期限結束后,通過評估審查確定審前分流(不起訴、暫緩起訴)抑或刑罰減輕。而且,在這一過程中,檢察官基本上享有較寬泛的裁量權。更進一步地,以檢察權受到限制多少為標準,合規領域的檢察官履職行為亦可以分為兩種情形:第一種,檢察官享有極大的裁量權,基本上不受其它因素的拘束,以美國為典型。對涉嫌犯罪的企業是否適用暫緩起訴協議或者不起訴協議,完全由聯邦檢察官自行決定,而法官對暫緩起訴協議的審查批準,經常是形式上的,不具有實質性的意義。(21)參見陳瑞華:《美國暫緩起訴協議制度與刑事合規》,載《中國律師》2019年第4期。第二種,檢察官雖然享有一定裁量權,但其實施的若干行為需要經過法官的核實確認,以英國、法國等國家為典型。這些國家雖然大都借鑒了美國的基本思路,將合規賦予出入罪或者量刑方面的法律意義,卻沒有接受美國的不起訴協議制度,也對暫緩起訴協議制度進行了全面改造,其關鍵方案是確立對暫緩起訴協議的司法審查,并強化法院的審查、監控和督促等職能的實質效力。(22)參見陳瑞華:《企業合規視野下的暫緩起訴協議制度》,載《比較法研究》2020年第1期。目前來看,盡管美國的刑事合規計劃模式影響廣泛,但是,多數國家只是采納合規計劃的精神內核,拒絕允許檢察官享有較大的裁斷權。實際上,提升企業暫緩起訴決定的司法審查強度,正逐漸成為一個普遍趨勢。(23)參見李本燦:《認罪認罰從寬處理機制的完善:企業犯罪視角的展開》,載《法學評論》2018年第3期。
深受合作性司法理念的影響,以合規計劃為框架的企業犯罪治理模式呈現鮮明的協商、合作特征。(24)參見周振杰:《懲治企業賄賂犯罪合作模式之提倡》,載《云南社會科學》2016年第4期。在刑事司法領域,合規計劃的確立通常具有被動性,即涉案企業往往出于減免處罰的目的,不得不在違法犯罪行為被發現后,與監管機關、執法機關確定共贏式的合作關系。而這種合作關系正式成立的連接點便是認罪答辯。因此,在理解合規計劃的合作面向以及檢察權能的合作內涵以后,還有必要進一步解讀認罪答辯的一般方案。
在域外的刑事追訴活動中,認罪(plea)具有復合性,包含一系列行為要求。在合規計劃領域,聯系前述涉案企業的合作面向,闡釋這種認罪答辯行為,應當把握以下要點:
第一是關于承認犯罪事實。對于承認的具體條件,不同國家的標準有所差異。以暫緩起訴協議為例,美國要求企業承認犯罪事實和涉嫌罪名,對認罪提出了較高的要求。但是,在法國,不同于美國和英國的做法,“基于公共利益的司法協議”的一個明顯特點是,不需要涉案企業承擔認罪義務,但應承認檢察機關提供的“事實陳述”及其法律意義,這種承認不等于有罪供述,不會產生任何犯罪記錄。(25)參見陳瑞華:《法國〈薩賓第二法案〉與刑事合規問題》,載《中國律師》2019年第5期。
第二是關于認罪的行為主體。美國的暫緩起訴制度、不起訴制度最初被適用于自然人輕微犯罪,后來被擴大適用于法人犯罪案件的辦理。因此,在美國暫緩起訴協議中,涉案企業是承認犯罪的主體,但有關制度并非僅適用于企業犯罪案件。不過,在另外一些國家,暫緩起訴協議僅發生于檢察機關與涉案企業兩個主體之間,不適用于自然人犯罪案件。
第三是關于合規計劃的諸多條件。除了前文論及的合作要素,還涉及企業認罪的棄權狀況。通常我們關注企業在建立合規體系、配合執法調查、及時繳納罰款、負有保密義務、履行其它救濟措施等方面的行為,忽視了以下情形,即企業為了爭取合作結果而放棄若干法律權利。可能涉及的權利包括無罪抗辯權、迅速審判權、律師幫助權、律師-當事人豁免權等。涉案企業為了表明其全程、完全配合的立場,除了承諾建立健全有關規章制度的舉措以外,還會選擇棄權的形式。以律師-當事人豁免權為例,在企業正常經營過程中,受聘于企業的律師的服務對象是企業。律師對企業不僅承擔忠誠義務,而且承擔保密義務。檢察官如果試圖在有限的時間內全面收集涉案企業有罪證據,便會需要企業盡可能地提供有關材料,不管是這些材料是企業的還是企業雇員的。但上述做法很容易侵犯律師為當事人服務的保密特權,而且,律師也很有可能以此作為理由拒絕提供含有犯罪信息的資料。這顯然是檢察官不愿意發生的情況,為此,司法實踐中,檢察官很可能直接要求企業放棄有關權利,否則不同意簽訂相關協議。(26)參見葉良芳:《美國法人審前轉處協議制度的發展》,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14年第3期。
第四是關于合規計劃的有效性。這是合規計劃的核心話題,也直接關乎認罪答辯的成立。通過比較世界上建立合規計劃的代表性國家的做法,按照犯罪行為發生的時間,可以將合規計劃的有效性標準分為兩個部分:在犯罪行為發生之前,企業根據面臨的風險、經營業務的性質和范圍等因素,確定適合其自身的預防犯罪行為的相關程序;在犯罪行為發生后,企業首先應對犯罪事項進行處理,主動向司法機關報告犯罪行為,及時調整內部合規計劃,預防相同罪行再次發生,并在司法機關調查過程中,積極配合司法機關的調查,按照要求完善合規計劃。(27)參見周振杰、賴祎婧:《合規計劃有效性的具體判斷:以英國SG案為例》,載《法律適用》2018年第14期。以上區分是指概括性地提煉合規計劃有效性的要素。實際上,作為一種制度形態,合規計劃的運行效果相對比較抽象,往往只能由辦案機關通過個案審查、評估裁量等活動加以確定。至少從域外比較情況來看,對于合規計劃的設計是否科學、合理,運行是否實現預期目標,雖然一些國家制定了相關文件,但是這些文件都只能發揮參考性的指引作用。比如,美國司法部刑事局于2020年6月1日頒布了修訂后的《企業合規計劃評估指南》,從體系建設、體系執行、體系有效三個方面確定了12個評估項目、50個評估要素,包含176個評估問題。針對企業認罪答辯的實際效力,以及合規計劃的實踐效果,國家應當賦予檢察機關更多的審查評估職責,并明確其享有必要的自由裁量空間。
第五是關于合規計劃的被害人救濟。不同于普通的自然人犯罪,考慮到企業在經濟活動中的特殊地位,一旦企業尤其是大型企業涉嫌違法犯罪,將會產生更為嚴重和廣泛的危害后果,對更多的被害人權利造成侵害。因此,域外一些國家均重視被害人救濟的社會效果,并將及時彌補被害人合法權益視作合規計劃的一個關鍵事項。而且,考慮到暫緩起訴的考察期限問題,被害人救濟情況也有類似的期限規則。
理解從寬評價,首先應當明確刑事合規計劃的立法狀況。域外國家采取的模式主要有四種,分別是以美國為代表的量刑起訴激勵模式、以英國為代表的獨立成罪模式、以意大利為代表的司法審查模式、以法國為代表的強制合規模式。(28)參見張遠煌:《刑事合規國際趨勢與中國實踐》,載《檢察日報》2019年11月2日。在不同的司法模式中,刑事合規計劃的刑法評價后果也有差別,大致有五種類型,分別是不起訴、無罪抗辯事由、從輕量刑、換取和解協議并撤銷起訴、對違法行為進行披露并換取寬大處理。(29)參見陳瑞華:《企業合規制度的三個維度——比較法視野下的分析》,載《比較法研究》2019年第3期。目前,接受度較高的有暫緩起訴、不起訴和從輕量刑。
這些國家的單位犯罪刑事責任理論雖有差別,但在合規的刑法評價方面,達成了一定程度的共識。在涉案企業已經承認犯罪事實的前提下,國家對其行為的評價方式與評價結果,反映了該國對待刑事合規計劃的立場以及對這一方案的價值的認識,即企業通過開展事前的或者事后的合規計劃,可以獲得從寬處罰的正當性基礎。為此,部分學者聚焦企業刑事責任這一關鍵主題。有學者以美國“組織體刑事責任論”和“企業文化論”為依據,指明企業合規計劃的內在不足,提倡“以企業文化之類的綜合考量替代單一的企業合規計劃論”的主張。(30)參見黎宏:《合規計劃與企業刑事責任》,載《法學雜志》2019年第9期。有學者指出,合規及其實施是判斷公司是否違反義務的事實基礎,對此,將合規計劃的有效制定與實施作為阻卻單位犯罪成立的理由,是因為合規本身就是對法律義務的遵從。(31)參見時延安:《合規計劃實施與單位的刑事歸責》,載《法學雜志》2019年第9期。還有學者認為,刑事合規體現風險社會刑罰積極一般預防的理念,具有犯罪預防前置化和私有化的特點,應當從企業合規管理的刑罰積極義務角度,將合規作為法定情節。(32)參見孫國祥:《刑事合規的理念、機能和中國的構建》,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19年第2期。近來,有學者以合規為視角提倡一種新的企業刑事責任制度,即“企業獨立意志理論”,以此區別于傳統的建立在自然人責任基礎上的企業歸責理論,也從另一個側面解讀合規的從寬處罰依據。(33)參見陳瑞華:《合規視野下的企業刑事責任問題》,載《環球法律評論》2020年第1期。總體上,以上觀點大都在實體法層面為合規計劃的出入罪或者量刑激勵價值探尋合法基礎。
其實,跳出刑事合規計劃這一范疇,審視域外刑事司法體系的發展趨向,可以認為,賦予合規計劃若干刑法評價意義、確立這一方案的正當性,不僅具有實體法的歸責價值,而且具有程序法的分流價值。在世界范圍內,隨著社會轉型、經濟發展,有鑒于司法資源有限的客觀現實,一方面,犯罪案件數量不斷增長,使得國家承受更重的及時履行懲罰犯罪職責的工作負擔,加劇了案多人少的司法矛盾,由此,以審前分流與審判分流為目標的繁簡分流綜合體系日漸多樣化,而審前分流的作用愈加突出;(34)參見周新:《我國刑事訴訟程序類型體系化探究——以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改革為切入點》,載《法商研究》2018年第1期。另一方面,企業犯罪案件的復雜化程度提升,特別是跨區域企業、跨國企業的出現以及相應犯罪案件的增多,國家有必要探索豐富的治理方式。因此,以不起訴為代表的處置方式,不僅可以用于幫助解決數量眾多的輕罪案件,而且可以用于解決復雜的、可能延長訴訟時間的案件,主要涉及企業在經濟或者環境領域的犯罪案件。(35)參見 Hans J?rn Albrecht.Simplification of Criminal Procedure Settlement Out of Court: A Comparative Study of European Criminal Justice Systems.Project 73, Research Paper 19 by South African Law Commission,2001.可見,合規計劃能夠在出入罪或者量刑方面為企業提供“激勵”或者“誘惑”,是國家同時完善治理企業犯罪領域的責任理論與訴訟體系的結果:在實體法層面,肯定企業自我監管與自我預防的價值,明確企業的法定義務以及相應的法律后果;(36)參見李本燦:《公共機構刑事合規路徑的建構——以〈刑法〉第397條的解釋為中心》,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19年第2期。在程序法層面,肯定企業通過四種合作面向實現繁簡分流、節約資源、穩定經濟等方面的價值,將企業認罪答辯的悔過表現以及主動棄權等行為考慮在內,綜合提升合規計劃在刑事犯罪治理領域的多元法治價值。
以認罪答辯為視角,觀察域外刑事合規計劃的演進脈絡,可以發現,刑事合規計劃的擴張之路,實際上非常接近于辯訴交易的發展路徑。二者均起源于美國,以涉罪主體選擇認罪答辯為前提,具有免除刑事責任或者減輕處罰的功能,在本國發揮極為重要的作用,并為世界其它國家所借鑒、吸收,屬于美國刑事司法領域的代表性理論和制度。
其它國家在參考上述兩種方案時,采取了相近的借鑒策略,即接納辯訴交易或者合規計劃的主要理念,同時對檢察權設定若干限制條件,大抵有以下幾種情形:第一,限縮案件適用范圍,即原則上有關程序的案件類型是有限的,比如,法國庭前認罪協商程序僅適用于主刑為罰金刑或者5年及以下監禁刑的犯罪,同時還要排除幾類特定案件;(37)參見呂天奇、賀英豪:《法國庭前認罪協商程序之借鑒》,載《國家檢察官學院學報》2017年第1期。第二,限縮協商交易范圍,即原則上僅限于量刑,不得以罪名、罪數為代價;第三,限縮刑罰從寬處罰幅度,通常不得超過法定刑的特定比例,比如,據不完全統計,英國、德國、法國等國家大都采納了類似的方案——最高減損幅度不得超過1/3,同時,根據時間節點先后順序,明確差異性的從寬幅度;(38)參見趙恒:《論從寬處理的三種模式》,載《現代法學》2017年第5期。第四,增設實質的司法審查環節,尤其是在大陸法系國家,檢察官不僅應當將有關協議提交法院核實,還應當獲得法官的確認和批準。如此看來,美國的辯訴交易或者刑事合規計劃在廣泛影響其它國家的同時,也逐漸發生了多方面的轉變。對于移植上述兩種做法的國家來說,它們通常對以下兩個話題持有謹慎的立場——檢察權的過度擴張,審判權的形式化審查。進而,針對當前我國刑法學者的研究旨趣以美國刑事合規計劃為主的現象,(39)參見萬方:《美國反賄賂合作機制及對我國反腐敗機制發展的啟示》,載《法學雜志》2018年第6期。筆者認為,有必要思考下列話題。
第一,審慎地借鑒美國的刑事合規計劃。合作性司法理念是人類刑事司法活動發展到一定程度以后衍生出來的,是具有一般共性的司法規律的產物。它屬于與傳統的對抗性司法理念相對應的新的理念形態,多維度地影響訴訟主體的權責內涵、行使方式,以及固有的刑事訴訟運行方式及其構造。雖然刑事合規計劃、辯訴交易最初都產生于美國,但是,不少國家在引入刑事合規計劃的過程中,都相對一致地選擇保守借鑒的思路,即增加了強化對合規協議的司法審查力度,限制合規計劃的適用范圍等內容。從這一角度來看,我國也應當結合立法與司法傳統,立足企業犯罪治理國情,確定借鑒美國刑事合規計劃有益因素的方案。
第二,合理地確定引入合規計劃的刑事法路徑。近來,刑事合規計劃正愈加獲得國內理論界與實務界的普遍關注。在引入刑事合規計劃以豐富企業犯罪預防機制的過程中,一種方案是首先完善刑法層面的特定的刑事責任、刑罰量規則等內容。(40)參見李本燦:《企業犯罪預防中國家規制向國家與企業共治轉型之提倡》,載《政治與法律》2016年第2期。從域外合規計劃刑事化發展的實踐進路來看,比如,美國頒布《反海外腐敗法》《聯邦組織量刑指南》,英國制定《反賄賂法案》,法國通過《薩賓第二法案》,澳大利亞修訂《刑法立法修正案(企業犯罪)》,等等,這些國家大都以實體法為切入點,建立健全符合本國需要的合規計劃。但是,在有必要盡快引入刑事合規計劃的背景下,概覽我國現有刑事立法體系,相較于《刑法》在未來正式增設合規條款的期待,2018年《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以下簡稱《刑事訴訟法》)已經確立“認罪認罰從寬”原則,在一定程度上為合規計劃的試點和推行準備了法律依據。是故,在刑事合規計劃比較研究相對充足的基礎上,我們需要在觀察司法實務發展動態的同時,前瞻性地研判合規計劃的中國化路徑。在企業犯罪治理領域,雖然刑事合規計劃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不能完全互相替代,但是,二者的適用范圍有相當大的重疊部分。是故,對于我國而言,以刑事程序法而非實體法為切入點,不失為一個值得考慮的方案。
從某種程度上說,刑事合規計劃實際上是廣義上的認罪協商程序或者辯訴交易程序在企業犯罪治理領域的擴張適用。正是如此,在我國當前健全現代產權制度的時代背景下,在刑事司法領域,針對企業犯罪尤其是民營企業犯罪的治理難題,權衡引入刑事合規計劃的方案,具有充分的可行性:第一,鮮明的政策需求。國家近年來一直高度強調“營造法治化營商環境”,先后頒布《關于完善產權保護制度依法保護產權的意見》等重要文件,旨在加強產權司法保護力度。為此,最高司法機關制定若干文件,如《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充分履行檢察職能加強產權司法保護的意見》等,要求司法機關立足檢察職能、審判職能,準確把握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界限,依法保護企業(家)合法權益和正常經營活動。其中,對于涉嫌犯罪的企業,司法機關應當積極探索多層次辦理體系,盡量減少刑事追訴對企業生產經營的消極影響,提升辦理涉企業刑事案件的質量。有鑒于企業犯罪治理的實務狀況,刑事合規計劃可以幫助企業在認罪答辯的前提下,獲得最大限度地減少損失的機會,有利于在實現刑罰目的的同時,帶來企業刑罰制裁的寬緩效果,滿足促進企業長遠平穩健康發展的改革需要。第二,有益的實踐探索。以法治化營商環境為政策背景,結合2018年《刑事訴訟法》的法律變化,部分地方的檢察機關已經在民營企業犯罪案件辦理過程中進行了富有成效的試點和摸索,即貫徹寬嚴相濟刑事政策,充分發揮刑事檢察職能,針對情節輕微、愿意認罪認罰的涉罪企業(家),采取寬緩處罰的方式,以期“減少刑事追訴對企業正常生產經營活動影響”。(41)參見史兆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為社會治理創新提供有利契機和可行路徑》,載《檢察日報》2019年12月17日。
根據2018年《刑事訴訟法》、2019年《關于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指導意見》(以下簡稱《指導意見》)的規定,涉罪企業同樣可以以認罪認罰為條件,爭取最大限度的寬緩處罰甚至是不起訴決定。有觀點指出,“對于公司、企業而言,其認罪認罰就體現在合規計劃上,將企業合規計劃作為對單位犯罪從寬處罰的考量因素。”(42)李勇:《量刑建議“精準化”的原理與路徑》,載《檢察日報》2019年9月17日。正因如此,認罪答辯成為刑事合規計劃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銜接適用的連接點。
1.合規計劃的認罪標準。盡管法學理論界和實務界對“認罪”的成立標準沒有達成一致立場,不過,根據現有立法、司法解釋的要求,涉罪企業首先應當滿足“自愿如實供述自己的罪行”“對指控的主要犯罪事實沒有異議”的標準。(43)參見周新:《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立法化的重點問題研究》,載《中國法學》2018年第6期。考慮到企業作為經濟組織的性質,其具備獲得較充足的律師幫助的經濟條件,同時,有鑒于認罪標準還應當與認罰標準相適應,為推行刑事合規計劃創造條件,尤其是保證涉罪企業接受建立健全合規計劃這一條件的主動性、自愿性,因此,這一刑事司法領域的認罪標準應當側重涉罪企業對其自身實施犯罪行為、犯罪性質的明確認知,即應當在如實供述主要犯罪事實的基礎上,接受檢察機關指控的具體罪名,而非僅僅是供述實施的行為或者籠統的違法性認識。(44)參見趙恒:《“認罪認罰從寬”內涵再辨析》,載《法學評論》2019年第4期。
2.合規計劃的認罰標準。在承認犯罪行為、認可犯罪性質與接受指控罪名的前提下,企業犯罪領域的認罰標準不可能直接適用自然人犯罪領域的認罰標準。因為后者僅要求自然人概括性地表示悔罪和愿意接受處罰即可,但是,參照前文所述合規計劃的四個面向,對于涉罪企業而言,除了作出愿意接受處罰的承諾以外,還涉及建立或者完善合規計劃的承諾。這意味著涉罪企業不僅需要積極配合公安司法機關的調查、偵查活動,或者提交事先已推行有效合規計劃的各種證據材料,更需要與檢察機關協商并簽訂具結協議,確定以完善內部風險防控和犯罪預防為導向的合規內容。可見,這種承載合規理念的具結書,不同于傳統的自然人犯罪案件具結書。理由在于,涉罪自然人愿意接受處罰的表現通常不附條件,也沒有較長的考察期限,不管是接受公安司法機關的處理決定,還是積極退贓退賠、獲得被害人諒解,都是在相對較短的時間里完成的,公安司法機關在辦案期限內對這些行為進行評價。而涉罪企業的認罰標準的特殊性正體現于附條件、考察兩個方面:第一,以建立健全企業內部運行機制為主,包括一系列的具體義務以及有效性的評價標準,配合檢察機關的定期或者不定期評估,而檢察機關在評估審核完成后,根據案件情況作出起訴或者不起訴的決定;第二,設定合理的考察期限,既要保證企業獲得足夠的時間以實施協議約定的行為,又要防止案件辦理的拖沓延誤,同時,要求檢察機關持續對企業相關活動進行監督審查,而企業亦須配合、報告;第三,強調高額罰款的作用,合規計劃通常具有以下特點,即涉罪企業必須繳納高額罰款,同時履行其它約定義務;第四,在簽訂協議之初,由于檢察機關尚未確定最終的處理方式,有關具結協議通常只包括犯罪事實、指控罪名,但不涉及量刑條款;第五,為了實現對企業履諾監管的實時性、有效性,檢察機關還可能會通過各種形式開展外部調查或者跟蹤調查,并要求涉罪企業主動進行內部調查,必要時可以邀請有關領域的專家共同參與。可見,這種認罪認罰具結協議是面向未來的,對涉案企業需要采取的各項措施予以規劃,具有不確定性、可期待性的特征。
通常而言,以認罪答辯為前提的從寬處理體系,一般具有程序與實體兩個維度的內容:前者如羈押性強制措施的限制適用、程序從簡快速處理;后者如量刑減損、不起訴。(45)參見周新:《認罪認罰案件中量刑從寬的實踐性反思》,載《法學》2019年第6期。具體到企業犯罪領域,有鑒于涉罪企業主動配合刑事追訴、在約定期限內的自我整改工作等特定行為,對于國家、被害人、社會以及企業自身均帶來多元的積極的法治價值。近年來,最高人民檢察院多次強調貫徹寬嚴相濟刑事政策,盡量減少刑事追訴對涉罪民營企業正常生產經營的影響,在辦理涉罪企業認罪認罰案件過程中,更應當踐行“可捕可不捕的不捕,可訴可不訴的不訴”的基本要求。(46)參見邱春艷:《檢察工作如何融入國家治理體系和治理能力建設大局》,載《檢察日報》2019年12月17日。
借鑒域外相關經驗,結合我國刑事司法傳統,作為一種刑法評價情節,合規計劃產生的刑法評價意義集中在出罪(即不起訴)和量刑從寬兩個方面。(47)目前,關于合規計劃是否具有入罪法律效力,法學理論界存在爭議。參見李本燦:《企業犯罪預防中合規計劃制度的借鑒》,載《中國法學》2015年第5期。其中,在我國法學理論界和實務界,引入暫緩起訴制度的主張受到較普遍的歡迎。但是,通過準確研習合規計劃的認罪答辯內涵,筆者認為,可以專門改造我國《刑事訴訟法》的不起訴制度,而非必須新增一種制度類型。
所謂改造現有不起訴制度的方案,是指有針對性地采取以完善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為原則、以健全酌定不起訴制度與特別不起訴制度為補充的策略,賦予檢察機關與涉案企業進行協商溝通并簽署整改協議的裁量權力,經過一段時間的考察期,由檢察機關主導監督、審核,對企業履諾情況進行綜合評價,并最終作出是否提起公訴的決定,滿足涉罪企業認罪答辯、建立或者完善風險防控體系的實際需要。第一,完善附條件不起訴制度。域外暫緩起訴協議的基本原理是通過設定專門的考察期限,允許涉罪行為主體通過踐行約定行為的方式,獲得從寬處罰的機會,在這一方面,我國現有的附條件不起訴制度同樣可以發揮上述功能。只不過,根據2018年《刑事訴訟法》的規定,目前附條件不起訴制度僅適用于部分未成年人犯罪案件,因此,以推動企業犯罪治理模式轉型為導向:一方面,擴展該制度的適用范圍,允許其適用于企業犯罪案件,由此,根據未成年人犯罪案件、成年人犯罪案件以及企業犯罪案件的實際特點,實現附條件不起訴制度的“三元化”。(48)參見何挺:《附條件不起訴適用對象的爭議問題:基于觀察發現的理論反思》,載《當代法學》2019年第1期。另一方面,吸收合規計劃的理念內核,以前文所述的認罰要素為基礎,確定附條件不起訴的一般規則,允許檢察機關根據案件實際情況在法定范圍內自由裁量與涉罪企業合作的具體內容。第二,健全酌定不起訴制度。對于涉罪企業在被追訴前已經建立合規計劃的情形,檢察機關在審查確認其有效性的前提下,如果符合情節顯著輕微、危害不大、沒有再犯可能性的法定標準,可以依法作出酌定不起訴的決定,同時發出整改檢察建議,督促企業健全相應的內控機制。第三,必要時,可以適用特別不起訴制度。2018年《刑事訴訟法》新增的此類制度,具有狹窄的適用范圍和嚴格的適用條件,即“犯罪嫌疑人自愿如實供述涉嫌犯罪的事實,有重大立功或者案件涉及國家重大利益的”,并“經最高人民檢察院核準”,這是起訴便宜主義的新發展。(49)參見董坤:《認罪認罰從寬中的特殊不起訴》,載《法學研究》2019年第6期。順應經濟環境日益全球化的潮流,對于企業“走出去”或者“引進來”可能發生的重大風險,上述制度同樣為我國應對潛在的挑戰提供可行的解決方案,尤其是在辦理涉罪行為人眾多并且重大疑難復雜的企業犯罪案件的過程中,引導涉罪企業以及其他嫌疑人主動認罪答辯、配合司法機關查明犯罪事實,將會產生多元的法治影響,保證案件辦理的政治效果、社會效果和法律效果。(50)參見史兆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為社會治理創新提供有利契機和可行路徑》,載《檢察日報》2019年12月17日。
此外,關于認罪答辯的量刑從寬,2019年《指導意見》只是概括性地指出,確定從寬幅度的考慮因素包括認罪認罰訴訟階段、對查明案件事實的價值、是否確有悔改表現、罪行嚴重程度,等等。但對于仍有起訴必要的案件,如何評價企業以合規作為合作條件的認罪答辯行為的刑罰減損后果,上述意見或者2017年最高人民法院《關于常見犯罪的量刑指導意見》均未作出明確規定。實際上,從我國近年來推行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試點與立法狀況來看,科學地設計量刑從寬幅度及其層級化規則,始終是一個尚未解決的疑難問題。(51)參見趙恒:《論量刑從寬》,載《中國刑事法雜志》2018年第4期。面對合規計劃導入認罪認罰從寬制度并豐富從寬情節的復雜性改革趨向,借鑒域外量刑指南或者量刑規則的實踐經驗,我國亟需專門建立承載合規計劃理念的、滿足涉罪企業認罪認罰需要的量刑規范體系。
類似于域外辯訴交易或者認罪協商程序產生的復雜的法律后果,在公訴權轉型領域,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立法化實現了檢察權力的擴張,使得檢察機關在辦理認罪認罰案件過程中占據主導地位。(52)參見周新:《論檢察機關的公訴模式轉型》,載《政治與法律》2020年第1期。總結國內外刑事司法環境中檢察官主導地位的三個特征,分別是選擇最優的處理方式、引導協商并決定協商結果、擴大適用不起訴權。(53)參見趙恒:《論檢察機關的刑事訴訟主導地位》,載《政治與法律》2020年第1期。這是刑事訴訟活動中公力合作模式的基本特征,由檢察官主導協商結果、確定程序類型、提交刑罰建議,不僅有利于通過刑罰激勵機制推動司法資源的合理配置,而且有利于通過適度妥協實現各方利益的最大化。(54)參見陳瑞華:《刑事訴訟的公力合作模式——量刑協商制度在中國的興起》,載《法學論壇》2019年第4期。在我國,檢察機關主導地位有廣義和狹義之分,前者是指檢察機關在全部刑事訴訟活動中均發揮主導作用,后者是指檢察機關主要在辦理認罪認罰案件中承擔主導職能。最高人民檢察院制定了《2018-2022年檢察改革工作規劃》,專門在“健全完善檢察機關法律監督體系”中提出“健全發揮檢察機關審前程序作用工作機制”的目標。近年來,檢察機關開始強調與“主導地位”相對應的“主導責任”,旨在進一步發揮其在推行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中的訴訟職能。(55)參見劉卉:《確定刑: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下量刑建議精準化之方向》,載《檢察日報》2019年7月29日。根據學理歸納和實務總結,認罪認罰案件中檢察機關主導地位的具體表現形態,包括主動開展認罪認罰教育轉化工作、適時提出開展前述工作的意見和建議、積極開展平等溝通和量刑協商、積極做好被害方工作、視情形對案件進行程序分流把關。對此,有觀點將其描述為四類角色,分別是制度適用的主導者、訴訟程序的分流者、訴訟權利的保障者、公正司法的監督者。(56)參見陳國慶:《刑事訴訟法修改與刑事檢察工作的新發展》,載《國家檢察官學院學報》2019年第1期。可以說,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進一步豐富了檢察機關公訴裁量權,使得審查起訴階段成為認罪認罰案件辦理的最核心環節。(57)參見孫謙:《檢察機關貫徹修改后刑事訴訟法的若干問題》,載《國家檢察官學院學報》2018年第6期。
結合前文所述,在某種意義上,合規計劃可被視作認罪協商機制在企業犯罪治理領域的具體應用。可見,刑事合規計劃中檢察權能擴張的變化并非個別情形,是以合作性司法理念為基礎的、以審前繁簡分流為導向的刑事司法制度——辯訴交易、認罪協商、刑事合規等——的共同特征。與之相應地,聯系認罪、認罰成立標準與從寬處理體系的內容,單就涉罪企業認罪答辯案件而言,檢察機關的主導地位可以被概括為認罪協商的主導者、附條件協議的主導者、協議履行監督的主導者、案件結果決定的主導者。考慮到企業經營管理活動的復雜情況,以及檢察機關辦案人員的職業背景,檢察機關還有必要引入相關領域理論學者、實務專家共同參與,保證其實施各項主導行為的有效性。另外,在極少數重大疑難復雜案件中,如若可能滿足2018年《刑事訴訟法》增設的特殊不起訴的條件,最高人民檢察院應當謹慎地行使審查批準權。在此過程中,檢察機關的公訴自由裁量權的確得到諸多擴張的機會,諸如決定是否接受企業的合作申請,對企業前期合規實踐進行評價、確定企業認罪認罰的具體條件(尤其是罰款金額)、考察期限與考察方式,等等。總體上,以實現未來風險防控為導向的主導權能得以豐富,旨在實現企業犯罪治理模式的兩個維度的現代化轉型,即由國家單方治理轉向國家和企業合作共同治理、由刑罰特殊預防走向刑罰積極一般預防。由于上文在論證各部分時,對檢察機關具體職權內容已分別做介紹,在此不再贅述。當然,企業犯罪治理領域檢察權能的發展,很容易產生選擇性不起訴權力濫用的風險。(58)參見周長軍:《認罪認罰從寬制度推行中的選擇性不起訴》,載《政法論叢》2019年第5期。有必要從內外部兩個角度健全權力制約與監督防范機制:就內部而言,比如,完善相應的司法責任制,明確檢察權力清單,必要的檢務公開;就外部而言,確立法官審查具結協議方案,制定以評價合規計劃為導向的量刑指南,設計科學的合規計劃有效性評價規則,以及賦予涉罪企業專門的申訴救濟權利,等等。
最后,在督促企業建立健全違法犯罪防范機制方面,除了公訴活動的上述內容以外,檢察機關的主導職能還集中表現為,以檢察監督權為基礎,充分發揮監督、預防等檢察職能,借助檢察建議等方式,強化企業預防犯罪的法治意識。具言之,檢察機關通過辦理企業犯罪案件,加強對相關犯罪行為的分析研判,在提高犯罪治理活動的精準度的同時,發現涉罪企業內部經營管理結構的漏洞和風險點,加強偵查預防工作,延伸審查批捕、起訴工作的法律效果,主動幫助企業建章立制并提高其依法規范經營的能力,增強預防工作的整體效果,從源頭上實現預防和治理企業犯罪行為的目標。
著眼于合規計劃在幫助企業應對刑事風險與全球化挑戰方面的特殊價值,展望我國刑事司法體系的演進脈絡,可以期待,構建以刑事合規為核心的企業犯罪預防體系,將會是未來我國企業犯罪治理領域的立法方向,也是順應國際相關刑事司法趨勢的必然要求。為了準確把握認罪答辯在刑事合規計劃中的地位,還需留意以下話題。
1.合規計劃的有限適用范圍。在預防企業犯罪、實現涉罪企業從寬處罰的改革目標方面,引入刑事合規計劃這一方案,是一個不可或缺的改革舉措。但這并不意味著涉罪企業必須在認罪答辯的基礎上接受建立健全合規體系的條件。其緣由在于,合規計劃本身有內在的特點,即其屬于高成本的經營管理行為,需要企業投入大量的人財物資源,才能維持合規計劃體系的有效運行。它決定了合規計劃不可能也不需要適用于全部企業。實際上,域外建立刑事合規計劃的國家通常都不會在所有涉案企業中推行合規計劃,并為此作出專門的規定。例如,法國《薩賓第二法案》建立強制合規制度,要求同時符合以下兩個法定條件的企業履行建立合規制度的義務:一是用工人數達到500人以上,或者隸屬于總部設在法國且用工人數達到500人的公司集團;二是有關營業收入超過1億歐元。(59)參見陳瑞華:《法國〈薩賓第二法案〉與刑事合規問題》,載《中國律師》2019年第5期。又如,美國司法部發布《刑事部門事務中檢察官的選擇》的備忘錄,要求檢察官在作出是否起訴的決定時,考慮“公司是否在合規計劃和內部控制上進行了重大投資和改進”。(60)參見陳瑞華:《有效合規計劃的基本標準——美國司法部〈公司合規計劃評價〉簡介》,載《中國律師》2019年第9期。如此看來,在探索引入合規計劃的路徑時,應當根據我國經濟發展狀況、企業類型及其特點,確定這一方案的合理范圍。有觀點認為,作為有別于自然人簡單組合(如合伙)的組織體,任何公司都應有其合規建設,而不應區分企業規模。(61)參見時延安:《合規計劃實施與單位的刑事歸責》,載《法學雜志》2019年第9期。。這種主張遵循的是將合規作為所有企業必須履行的強制性義務的思路,在某種程度上將合規計劃泛化理解為所有的依法依規行為。誠然,依法依規經營和管理是企業存在的關鍵前提之一,但是,能否將這一層面的合規上升為刑法出入罪或者量刑從寬處罰評價情節的地位,還有待論證。之所以產生這種分歧,原因在于對合規、合規計劃內涵的界定范圍不同。如若將合規計劃視作涉案企業認罪答辯的認罰條件,有必要嚴格限定刑事合規計劃的適用范圍,以防造成涉罪企業承受過重或者不合理經營負擔的后果。對此,筆者認為,刑事合規計劃原則上僅適用于特定范圍的涉罪企業,比如,可以參考國家統計局于2017年修訂的《統計上大中小微型企業劃分辦法》確定的劃分大型、中型、小型、微型的標準。同時,對企業涉嫌的罪名再做限制,分為兩種立法思路,要么以列舉的方式劃定可以適用的罪名,要么以排除的方式確定禁止適用的罪名。在此前提下,對于不屬于刑事合規計劃評價或者適用范圍的企業,可以適用認罪認罰從寬制度,鼓勵涉罪企業主動承認犯罪事實、接受處罰后果,而檢察機關可以作出酌定不起訴、從寬量刑建議,由此,實現刑事合規計劃與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的銜接適用。當然,這并非完全禁止這些企業主動建立合規計劃體系,而是在刑事法層面做必要的限縮解釋,如果有關企業確有推行有效合規計劃的實踐,司法機關可以參照有關規定予以認定和評價。
2.合規計劃的附帶民事訴訟。近年來,國家持續加大行政執法和刑事懲罰力度,綜合提升保護環境質量、維護食品安全的社會效果。為此,檢察機關積極創新辦理相關領域涉案企業的工作機制,充分發揮打擊、預防、監督、教育、保護等職能,牢固樹立尊重自然、順應自然、保護自然的生態文明理念。其中,檢察機關探索踐行的一個有效舉措是提起刑事附帶民事公益訴訟,豐富相關犯罪治理的多元化方式。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民事訴訟法》《人民檢察院提起公益訴訟試點工作實施辦法》《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關于檢察公益訴訟案件適用法律若干問題的解釋》等法律、司法解釋的有關規定,總結推廣生態修復補償機制,建立“補植復綠”等生態修復補償機制,要求犯罪行為人采取停止侵害、修復環境、賠償損失等方式,并對積極賠償、彌補損失的犯罪行為人依法從寬處理。上述做法被視作恢復性司法理念導入環境污染犯罪治理領域的主要媒介。所謂恢復性司法理念,概指刑事制裁不止是懲罰犯罪,還需尊重和保護被害人利益、公共利益,通過各種方式彌補受損的被害人權益,由此恢復被犯罪行為破壞的社會關系。這種理念的出現是人們反思傳統刑罰方式的弊端并尋求對被害人進行實質救濟的結果。從這一角度看,生態修復補償機制的確包含上述司法理念的有益因素,通過督促涉罪行為人以修復環境作為獲得從寬處罰結果的前置性條件,是檢察機關主導并與政府主管部門以及犯罪行為人協商溝通后形成的生態恢復辦案模式。(62)參見張光林、羅關洪:《貫徹恢復性司法理念 強化生態修復全程監督》,載《檢察日報》2018年12月31日。其實,盡管前述做法在實踐中仍存在某些有待完善之處,(63)參見劉加良:《刑事附帶民事公益訴訟的困境與出路》,載《政治與法律》2019年第10期。但不可否認的是,進一步審視這種方案的運行規范,我們發現,它的正當性基礎在于將恢復性司法理念與合作性司法理念一并融入特定犯罪案件治理過程中,為履行特定行為的企業提供從寬處罰的激勵后果,不僅有利于督促涉罪企業認罪悔過,而且有利于涉罪企業主動承擔恢復受損環境的成本,進一步提高相關案件辦理的社會效果、法律效果。目前,檢察機關通常以認罪認罰從寬制度作為主要手段,存在一定的不足。比如,第一,企業實施的生態恢復行為有限,大都以承擔勞務、支付等價貨幣、代替修復等方法恢復生態原貌,缺乏對企業內部經營管理方式的整改與規范;第二,從寬激勵吸引力欠缺,難以充分調動涉案企業參與生態恢復活動的積極性,等等。有鑒于此,檢察機關可以認罪認罰從寬制度為抓手,嘗試在環境污染犯罪治理領域率先引入合規計劃,在促使涉案企業完成外部恢復、救濟活動的同時,監督其在一定時限內建立健全防范再次實施類似犯罪行為的規則機制,最終為其提供更大幅度的從寬處理結果,從而強化檢察機關在辦理企業犯罪案件領域的預防職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