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志慧
(四川美術學院, 重慶 401331)
在中國古代繪畫中有大量描繪夜間生活的作品,從內容上來說,主要有夜讀、夜行、夜宴、夜談等,涉及政治生活、日常生活和民俗活動等各方面。如《煬帝夜游圖》《明憲宗元宵行樂圖》《華燈侍宴圖》《秉燭夜游圖》《燈戲圖》等。由于中國古代繪畫中沒有明暗和陰影的表達手法,多采用燈燭這一照明器物來點明夜晚的時間性。燈燭在畫中不承擔實際意義的照明功能,而是作為表達時間的一種象征手法。燈燭因此成為古代夜游文化中典型的圖像符號,作用類似于京劇表演中的“揮鞭即跑馬,搖槳便行船”。
“夜游”常常是表現權貴生活的重要題材,如《煬帝夜游圖》《華燈侍宴圖》《月曼清游圖冊》等。傳為元代畫家任仁發所繪工筆重彩《煬帝夜游圖》,以寫實的手法細致描繪了兩只六角宮燈,點明宮廷內苑帝王夜游的繁華場景。帝王夜游經常被作為表現宮苑生活的一種方式,高啟在《明皇秉燭夜游圖》一詩中描繪玄宗宮廷夜宴燈火輝煌的場景:“大家今夕燕西園,高爇銀盤百枝火。海棠欲睡不得成,紅妝照見殊分明。滿庭紫焰作春霧,不知有月空中行。新譜《霓裳》試初按,內使頻呼燒燭換。”日本江戶時期狩野山雪以此為題繪制了20 m巨幅畫卷《長恨歌圖》,隨著情節的發展燈燭的表現形式有所不同。在繪卷上段,明皇與楊貴妃飲酒賞花,四盞制作精美的燭燈與盛開的牡丹相互映襯,表現了明皇“賞明花,對妃子”的愜意與奢華;在繪卷下段,則借用了中國古代文學和繪畫中用以表達離別或相思的經典意象:“孤燈”,畫卷中兩次出現明皇與“孤燈”,以此烘托明皇對貴妃的思念之情。
馬遠的《華燈侍宴圖》記載了一次隆重的皇家夜宴:“朝回中使傳宣命,父子同班侍宴榮?!?此畫意在借宮廷侍宴彰顯帝王榮寵。圖中繪有數名宮女于梅林中執燈起舞,題詩中的“玉柵華燈”是宋代非常流行的一種夜間照明形態,在《夢粱錄》中亦有記載:“懸掛玉柵,異巧華燈,珠簾低下,笙歌并作。”清代畫家陳枚的《月曼清游圖冊》則以月令畫的形式表現宮廷嬪妃的日常生活,其中“寒夜探梅”和“瓊臺玩月”描繪了嬪妃們的夜間活動,“寒夜探梅”中提著宮燈的侍女引導一群衣飾華美的嬪妃觀賞園中盛開的梅花,梅樹上懸掛的宮燈與侍女手提宮燈形制色彩相同。此畫人物造型生動、線條細膩流暢、色彩鮮艷亮麗,再現了富貴閑逸的宮苑生活。這些表現貴族“夜游”的作品還有很多,李寅的《紅樓夜宴圖》、顧閎中的《韓熙載夜宴圖》、清代袁江的《醉歸圖》等都屬此類型。
表現士人階層夜游主題,如馬麟《秉燭夜游圖》、戴進《春游晚歸圖》、程嘉燧《秋游賞月圖》(又名《柴門送客圖》)等。與強調世俗享樂的貴族夜游相比,此類表現文人士大夫生活的夜游圖卷,更強調畫面的雅靜。以“春游晚歸”為例,戴進、仇英都曾以此題作畫?,F存有仇英兩幅《春游晚歸圖》,其中一幅作品描繪了主仆四人游春盡興而歸、怡然自得的閑適場景,其中一人先至而敲門,閑散的主人騎在馬上緩慢而行,馬后跟隨兩童子,一攜琴,一挑擔,兩人邊走邊交談。他所作的另一幅《春游晚歸圖》,畫面的意境與前幅相似,構圖設色和人物形態略有變化,畫上題詩“游春不覺歸來晚,花掩重門帶月敲”點明入夜晚歸的主題。題詩出自南宋趙葵的《竹·其一》:“一抹輕煙隔小橋,新篁搖翠兩三梢。惜春不覺歸來晚,花壓重門帶月敲。”晚歸的題材在文人詩畫中出現的頻率非常高,“庵僧每出歸來晚,卻把禪扉帶月敲”(明·過鶴《題延福庵》)“忘機不覺歸來晚,獨棹孤舟載月明”(明·羅亨信《漁樵共話》)“不覺歸來晚,頹然已自醺”(明·朱國祚《南湖泛月》)。抱月、敲門、微醺等成為極具代表性的語言,并被畫家通過圖像化的形式呈現出來。文人士大夫熱衷的夜游、晚歸,更多是借此表達悠閑舒適的生活態度,通過夜間生活“動”與“靜”兩種狀態呈現中國傳統文人精神。
“動”可夜游、夜談、夜宴。如,明代仇英的《桃李園圖》描繪李白與弟弟園中宴飲的畫面,該畫取材李白的《春夜宴桃李園》:“夫天地者,萬物之逆旅也。光陰者,百代之過客也。而浮生若夢,為歡幾何?古人秉燭夜游,良有以也?!?借“秉燭夜游”發出了人生苦短、及時行樂的感嘆。
“靜”可獨思、獨坐。一般來說,表現“靜夜”的作品中,喜選取山水為題,高山峻林,小橋流水,房屋掩映與樹叢之中,將這種山居夜晚轉換成寄情山水的一種延續。以描繪乾隆盤山行宮夜晚的《盤山靜夜圖》為例,乾隆帝在30余年的時間里作了14次品題,足見他對這一寄情作品的喜愛之情。圖中房舍掩映于山石秀木之中,高幾上有一點燃的燈燭,乾隆帝身著漢裝獨坐于屋舍內床榻之上。
山居靜夜與夜游晚歸所寄托的人文性情又有差異,夜游晚歸是暢游自然的逸然,山居靜夜則更多表達了寄情山水背后“修齊治平”的人與天地的關系:“夫靜者山之體,其寄于天地也。恒得常焉,人生而靜,則靜亦人之體也。而恒不得其常者,則其寄蓋不如山也。余之以是取名,其亦所以自警也?!盵1]
表現時令節慶的夜晚。中國古代傳統社會非常注重時令節慶,經常舉行時間性很強的儀式慶典和民俗活動,集中在夜晚的主要有元宵節、七夕節和中秋節。元宵節是由漢代祀太一神、道教三元和佛教燃燈禮佛等具有強烈宗教性的節日發展而來的全民性歲令慶典,因古人稱“夜”為“宵”,故元宵節活動都集中在夜晚。上至皇帝顯貴,下到平民百姓,各階層都通過與“燈”相關的活動來度過元宵節?!睹鲬椬谠袠穲D》《上元燈彩圖》《乾隆帝元宵行樂圖》《燈戲圖》等,描繪了圍繞“燈”而展開的宮廷和民間娛樂活動,觀彩燈、猜燈謎、舞龍燈和看燈戲等。表現元宵夜的繪畫中,主角是各種制作精美華麗的彩燈,鰲山燈、萬壽燈、龍燈、走馬燈、宮燈等。而在表現七夕節的繪畫中,燈的娛樂性和裝飾性就退讓了,變成了一種功能性和象征性的符號?!跋Α狈褐竿砩希呦澋拿Q也直接點明了其跟夜晚有關的節令。這個夜晚不再是元宵節的聚眾狂歡,而是與愛情相關的浪漫,并由“乞巧”守夜祈愿發展出女性“對月穿針”的傳統祈福方式,“長安城中月如練,家家此夜持針線”(唐·崔顥《七夕》)。佚名畫家《唐宮七夕乞巧圖》、趙伯駒《漢宮圖》、燕文貴《七夕夜市圖》、仇英《乞巧圖》、丁觀鵬《乞巧圖》等作品都描繪了七夕之夜。中秋節由中國古代的“拜月”祭祀儀式發展而來,《禮記》有云:“天子春朝日,秋夕月。朝日以朝,夕月以夕?!泵耖g有“走月亮”“燒寶塔”“摸秋瓜”等活動。中秋節因為“月圓之夜”而被賦予了團圓、思念等特殊的情感含義。因此,中國古代繪畫里的中秋之夜,一般都沒有燈燭這一具象的照明器物,而是通過圓月圖像或畫面題詩來突出夜晚的時間特點。月下生活也是文人用以寄托情思的一種表現手法,“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月下獨酌、月夜訪友類的繪畫作品眾多。宋代畫家馬遠創作了大量月夜題材的作品,如《月下把杯圖》《對月圖》《舉杯玩月圖》《松月圖》等。戴進《月夜訪友圖》、沈周《有竹莊中秋賞月圖》、文征明《中庭步月圖》都是以庭院月夜相談為主題,戴進《月下泊舟圖》則表現了隨遇而安的生活態度。
“夜游”作為“記游”作品中的特殊主題,從側面表現了中國古代的夜游文化。在古代,晝夜時間秩序分明,政府為便于夜間管理制定了嚴格的“宵禁”制度,民間則形成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行為規范,夜間嬉樂有違晝夜之別,并非日常的生活狀態。同時,古代夜間照明成本昂貴,燈燭是少數人享用的奢侈品。因此,通宵達旦或秉燭夜游其實是權貴階層享有政治和經濟特權的象征,由于其具備反傳統“晝夜”時間秩序的特性,也常常成為文人士大夫階層表達人生態度的一種手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