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落何須掃

●李丹崖

恰逢深秋，借著差旅的機會，我去了一趟南京的清涼公園。清涼公園這個名字真好，有清爽氣，心里念叨著，應該盛夏來，覓得一份涼意。深秋其實也不錯，荒野遍階，草木都透著香氣，月桂的香中透著甜，總讓人想起桂花湯圓。

在清涼公園有一座需要拾級而上的園子，名字真有個性，曰：“半畝園”，園子中有一座樓，曰：“掃葉樓”。掃葉樓小且婉約，粉墻黛瓦，竹風花影，文石玲瓏，很是典雅，恰似一闋宋詞。

秋日，可不就是要掃落葉的嗎？但不知怎的，這座園子總在無形之中給人一種撲面而來的禪意?？戳肆⒃趫@中的石像才了解到，掃葉樓的主人是“金陵八家”之首的龔賢，他晚年就居住在這里，直至終老。龔賢風華正茂時，也曾雄心滿滿，無奈的是，現實總不盡如人意。漂泊了一生的龔賢，年邁時回到這里，栽花種竹、繪畫寫字，好似一條老船終于找到了安歇的港灣。

龔賢在半畝園里著僧衣，作掃地僧狀，自繪肖像，仙風道骨。龔賢在這座掃葉樓里睹日月星辰，觀云雨雪霜，聽暮鼓晨鐘，躲進小樓成一統，管他窗外幾度喧囂，他只深居簡出，布衣蔬食，以賣字畫為生，安享這個世界的一叢秋涼，倒也瀟灑快活。

龔賢是明末清初人，他一生，目睹了社會變局，見到了許多清兵入關后的殺伐，后來，本可以出仕的他，堅決不愿意入朝為官，甘守清貧，直至離世。

我看過龔賢的山水，幾乎沒有什么大紅大紫的炫彩色，基本上全部是墨色。看似心中無色彩，實則心中裝著大繁華。讓人想起了鄭板橋的墨竹，不著一絲綠意，卻春山萌動。

在掃葉樓漫步的時候，讓我想起弘一法師，他曾在泉州朵蓮寺外的奉茶亭手書“無上清涼”四字，還贈茶于人，看弘一大師的這幅四字書法作品，筆韻似柳葉，清風徐來。把壓境的暑氣都擋在了尺素寸宣之外，真可謂清風明月。

落木蕭蕭，翠竹依然婆娑有姿，掃葉樓過了一個又一個春秋。葉落何須掃，秋風自來顧。除卻秋風來，另有高朋至，聞聽踩葉聲，自知有客來。其實，客來不來都一樣，龔賢處之泰然，獨守一樓寂靜。唯有像龔賢這樣甘守寂寞的人，才能把園子經營得有清格高貴之氣。秋天，正值收獲的季節，人生的秋天，基本上也就是五十歲左右吧，當很多人面對秋日的欲望涌動時，總有人如龔賢，除卻心靈的秋燥，安享一叢秋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