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凱輝
(中國人民武裝警察部隊研究院 法制研究所,北京 100101)
2013年,按照國務院機構改革和職能轉變方案,將中國海監、公安部邊防海警、農業部中國漁政、海關總署海上緝私警察的隊伍和職責進行整合,重新組建國家海洋局,并以中國海警局名義開展海上維權執法。[1]但是隊伍整合以后,由于領導關系沒有徹底捋順、人員屬性多樣化問題沒有解決、執法依據始終不明確等因素,導致當時的中國海警局一定程度上存在“合而不統”的問題。各支執法隊伍雖然實現了上級的合署辦公,但實務中仍然沿用原有的印章、文書,辦理原職責范圍內的執法事宜,一定程度上制約了執法效能。[2]
為貫徹海洋治理和海洋發展新理念,提升我國在開發海洋、利用海洋、保護海洋、管控海洋方面的綜合實力,建立一支更加統一、高效的海上綜合執法隊伍,更加合理地配置海上執法力量,2018年,在黨中央統一部署下,《深化黨和國家機構改革方案》明確,海警隊伍轉隸武警部隊。按照先移交、后整編的方式,中國海警局領導管理的海警隊伍及相關職能全部劃歸武警部隊。[3]轉隸后,武警部隊從人員、機構等方面加大了對整個海警隊伍的整合力度,并通過推動法規制度建設等方式,為中國海警局海上維權執法提供更為充分全面的依據。在中央軍委、武警部隊等的共同努力下,2018年6月22日,十三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三次會議審議通過了《關于中國海警局行使海上維權執法職權的決定》(以下簡稱“人大授權決定”),明確了中國海警局海上維權執法職責任務、海上維權執法相應法定職權以及制定和修改法律的有關要求。[4]
按照人大授權決定“條件成熟時,有關方面應當及時提出制定、修改有關法律的議案,依照法定程序提請審議”的要求,也為解決轉隸后的海警隊伍辦理刑事案件“于法無據”的問題,中央軍委法制局向全國人大常委會提出修改《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以下簡稱《刑事訴訟法》),增加中國海警局偵查權相關條款的建議。全國人大憲法和法律委員會經與有關方面共同研究,向全國人大常委會建議采納中央軍委法制局的建議。[5]2018年10月26日,十三屆全國人大常委會第六次會議審議通過《全國人民代表大會常務委員會關于修改〈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決定》,增加了中國海警局偵查權相關條款。至此,中國海警局成為我國法定偵查機關之一。
由中國海警局對海上發生的刑事案件行使偵查權,較之于由公安機關行使,對有效應對海上特殊執法環境,提升海上刑事案件偵查專業化水平,依法懲治海上犯罪,維護國家主權安全、海洋權益和海上秩序具有重大意義。
雖然有的犯罪行為并不因為發生在海上而具有特殊的屬性與構造,不會在立法和司法上產生特殊問題,[6]但海上執法環境的特殊性會對犯罪偵查產生影響。自然環境方面,我國管轄海域面積300多萬平方公里,而且海洋環境瞬息萬變,這就要求海上的偵查機關必須具備長期的專業積累,熟悉海洋、了解海洋,并且能夠有效應對海洋提出的各種難題。執法環境方面,在我國管轄海域,除了渤海是內海外,其他海域或多或少與鄰國存在爭議,外國船只也經常進入我國管轄海域挑釁,甚至觸犯我國刑法,使我國海域的偵查活動具有明顯的涉外性、軍事性。這就需要具備相關法律政策素養、武裝配備等級適宜的執法力量來完成相應任務。例如,海上偵查活動較之于陸地對艦艇、飛機、武器等裝備的依賴性更大、需求更高,以便具有更強的海上續航和機動能力、面臨犯罪船舶挑釁時更強的對抗能力、對海上狂風巨浪的靈活應對能力等,而這超出了公安機關裝備和人員配備的現有條件。因此,將海上刑事案件的偵查權賦予海上的專門執法力量而非公安機關,更有利于偵查活動的開展,以及精準高效打擊海上犯罪。
偵查主體影響偵查效益的因素主要包括主體組織模式、偵查人員個體素質及職業化程度。[7]為了應對海上的復雜環境,海上執法部門必須調動大量人力、設備資源來保證海上執法辦案條件。除需配備一定噸位的船只和經航行、海事訓練等全面培訓的專職執法人員外,還需配備大量海上執法支撐力量,如航海、輪機、通信等領域的專業人員。試想,如果每一個有海岸線的縣級行政區域,都分別建立公安、漁政、生態環境等多支海上執法力量,將行政執法與偵查力量分置,重復建設成本將難以承受,執法力量割裂,運行效率堪憂。因此,考慮到經濟效能和執法任務的現實需要,海上執法力量的配置不可能像陸域執法那樣,各類不同事務由專門的執法人員負責,行政和刑事案件也由不同部門辦理。在海上最理想的執法模式,即實現海上執法艦艇的“一艇多能”,在管轄事務類型上,涵蓋治安、漁業、海洋環境、海底保護等相關范圍,同時將行政案件和刑事案件的管轄權集于一身。這樣做,雖然對執法(偵查)人員提出了更高的業務要求,但是能把原本分散的辦案資源集中配置,有利于執法(偵查)活動的有效開展,實現“1+1>2”的效果。
建設統一的海上綜合執法力量,并通過法律賦予該力量刑事案件偵查權,是世界許多國家的通行做法,也是未來發展趨勢。如美國的海岸警衛隊、日本的海上保安廳、越南的海上警察等,均是本國海上刑事案件的偵查主體。[8]將我國海上發生的刑事案件的偵查權賦予中國海警局,符合國際通行做法,也使中國海警局在開展對外交流和國際合作時,與境外海警力量具有對等的身份。建設海洋強國,適應海上執法形勢任務需要,參與全球海洋治理是海警隊伍服從服務國家海洋發展需要和提高海洋治理水平、穩控周邊海洋局勢的實現路徑。中國海警局將在健全聯動配合機制,參與全球海洋治理,承擔國際人道主義責任,打擊國際海域跨境犯罪、恐怖主義、海盜犯罪中發揮更重要的作用,為地區乃至世界海洋治理提供有益借鑒和治理藍本。[9]
根據《刑事訴訟法》第308條第2款、第4款的規定,“中國海警局履行海上維權執法職責,對海上發生的刑事案件行使偵查權”,“軍隊保衛部門、中國海警局、監獄辦理刑事案件,適用本法的有關規定”。這是對中國海警局偵查權最直接的法律規定。準確理解中國海警局這一偵查權,需從三個方面著手。
《刑事訴訟法》共規范了6個偵查主體,即公安機關、國家安全機關、檢察機關、軍隊保衛部門、監獄以及中國海警局。從字面理解,前5個偵查機關稱謂,均是對一類機關的統稱,可以涵蓋此類機關不同地域、不同級別、不同名稱的機構,在日常使用或者偵查實務中,均不會產生歧義和認識偏差。如公安機關,可以是作為中央國家機關的公安部,也可以是縣級公安局,可以是地方公安機關,也可以是森林、鐵路等行業公安機關。但對于海警機關,《刑事訴訟法》可能為與全國人大授權決定的措辭相一致,采用了中國海警局的稱謂。綜合“中國海警”公眾號和各類新聞報道可以看到,中國海警局機關本級即稱中國海警局,其下屬機構有中國海警局北海、東海和南海三個分局,又有若干個中國海警局直屬局。此外,各沿海省、自治區、直轄市也均設有以省市名命名的海警局,如山東海警局,各沿海設區的市設有以市名命名的海警局,如廈門海警局,在沿海縣級行政區則設有海警工作站。
從字面理解就出現了《刑事訴訟法》中的中國海警局是僅指中國海警局機關本級,還是指所有海警機關的理解分歧。筆者認為,《刑事訴訟法》的中國海警局一稱是所有海警機關的統稱。主要理由有三:一是類比原則,《刑事訴訟法》對其他5個偵查主體的稱謂,用的均為統稱,且將軍隊保衛部門、監獄、中國海警局采用了幾乎相同的文字表述在同一條進行賦權,因此此處的中國海警局應該是統稱。二是《刑事訴訟法》中的中國海警局是集合概念。對中國海警局的解釋,全國人大授權決定中的表述是,“海警隊伍整體劃歸中國人民武裝警察部隊領導指揮,調整組建中國人民武裝警察部隊海警總隊,稱中國海警局”??梢姡鞯睾透骷壓>瘷C構構成了中國海警局這一集合體,共同開展海上維權執法活動,此處的中國海警局應做集合概念使用。僅僅在特指中國海警局機關本級時,才是單一概念。(1)同理,本文所稱中國海警局、海警機關均為集合概念,特指時使用“中國海警局機關本級”的表述。本文所稱的中國海警局、海警機關,均指轉隸武警部隊以后的海警隊伍,在指轉隸前的海警隊伍時會特別注明。根據《中國海警執法證管理暫行辦法》,海警人員使用的執法證件名稱為“中國海警執法證”,[10]海警執法船只涂裝統一為“中國海警”,均說明中國海警主要是作為集合概念使用。三是根據事權劃分原則,海警隊伍劃歸武警部隊以后,其軍事性、集中性、統一性更為顯著,[11]海警隊伍采取從上至下的條線管理模式,海上綜合執法事權主要表現為中央事權。即無論是中國海警局機關,還是某地海警局,行使的均是中國海警事權,好比海關,雖然有海關總署和地方海關的不同名稱,但實際對外履行的皆為中國海關的職能。
2020年2月20日,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中國海警局聯合下發《關于海上刑事案件管轄等有關問題的通知》(海警〔2020〕1號)(以下簡稱“管轄通知”)。雖然該通知未直接對中國海警局的刑事案件管轄范圍進行明確,但是其第2條明確“海上發生的刑事案件的立案偵查,由海警機構根據本通知第一條規定的管轄原則進行”,間接明確了中國海警局的刑事案件管轄范圍,這也符合“以審判為中心”的原則。由此,根據管轄通知,可以得出中國海警局管轄的“海上”刑事案件包括:(1)在中華人民共和國內水、領海發生的犯罪;(2)在中華人民共和國領域外的中國船舶內的犯罪;(3)中國公民在中華人民共和國領海以外的海域犯罪;(4)外國人在中華人民共和國領海以外的海域對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或者公民犯罪,根據《中華人民共和國刑法》應當受到處罰的;(5)對中華人民共和國締結或者參加的國際條約所規定的罪行,中華人民共和國在所承擔的條約義務的范圍內行使刑事管轄權的。
需要特別指出的是,根據《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國家安全部、司法部、全國人大常委會法制工作委員會關于實施刑事訴訟法若干問題的規定》、《最高人民法院關于適用〈中華人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的解釋》(法釋〔2012〕21號)等司法解釋,《刑事訴訟法》中的犯罪地指犯罪行為發生地和結果發生地。對于中國海警局管轄的刑事案件,《刑事訴訟法》并未采用“犯罪地為海上的刑事案件”之表述,而是“海上發生的刑事案件”。但根據管轄通知第1條第2款的規定,亦能得出“海上發生的”等同于“犯罪地為海上的”表述,也包括犯罪行為發生地和結果發生地。因此考慮到海上犯罪行為的延展性,在準確把握管轄通知第1條第1款所說的“內水、領海發生的犯罪”時,可以參照《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定》第15條第2款的規定:犯罪行為發生地,包括犯罪行為的實施地以及預備地、開始地、途經地、結束地等與犯罪行為有關的地點;犯罪行為有連續、持續或者繼續狀態的,犯罪行為連續、持續或者繼續實施的地方都屬于犯罪行為發生地。犯罪結果發生地,包括犯罪對象被侵害地、犯罪所得的實際取得地、藏匿地、轉移地、使用地、銷售地。
偵查權競合,是指在某件刑事案件出現同一管轄條件下,按照目前《刑事訴訟法》的規定,看似多個機關均有管轄權的情形。以中國海警局為切入點,就出現了發生在海上的危害國家安全的刑事案件、發生在海上的可以由檢察機關管轄的案件、發生在海上的軍隊內部的案件,到底該由誰來管轄的問題。對于這一問題,要結合人大授權決定和《刑事訴訟法》進行分析。人大授權決定明確,中國海警局“行使法律規定的公安機關相應執法職權”,而關于公安機關的“職權”,《刑事訴訟法》規定,“對刑事案件的偵查、拘留、執行逮捕、預審,由公安機關負責”,“刑事案件的偵查由公安機關進行,法律另有規定的除外”。所謂另有規定,就是《刑事訴訟法》第4條、第19條、第308條所規定的國家安全機關、人民檢察院、監獄、軍隊保衛部門和中國海警局的偵查權。因此對國家安全機關、檢察機關、軍隊保衛部門管轄的刑事案件,不屬于人大授權決定中的“公安機關相應執法職權”。即使這些案件發生在“海上”,也不由海警機關管轄,仍由國家安全機關、檢察機關、軍隊保衛部門分別行使偵查權。
海警機關與公安機關則不存在偵查權競合問題。根據全國人大授權決定,“中國海警局執行打擊海上違法犯罪活動、維護海上治安和安全保衛等任務,行使法律規定的公安機關相應執法職權”。所謂“相應執法職權”,一是與公安機關同樣的執法職權,二是公安機關在陸上的執法職權,中國海警局行使范圍是在海上。在打擊海上違法犯罪活動方面,中國海警局在海上扮演的即公安機關在陸上扮演的角色,由此可以得出,公安機關和海警機關對同一管轄條件下的刑事案件的管轄應是排他的。
而對于某些犯罪行為從陸上延伸至海上的案件,則不屬于競合問題。因為對于公安機關來說,出現的管轄條件是犯罪行為發生地為陸上,對海警機關來說,出現的管轄條件是犯罪行為發生地為海上,這屬于陸?;ド嫘淌掳讣?,下文專門討論。此外,由于我國不存在建在海上的監獄,因此海警機關和監獄也不存在偵查權競合問題。
雖然法律賦予了中國海警局偵查權,但偵查權的行使是一個復雜的系統工程,特別是對于一個重新組建的偵查機關來說,方方面面都需磨合。根據各級各地海警機關辦理刑事案件實踐過程中的反饋,以下幾個問題反映比較突出。
中國海警局負責辦理海上發生的刑事案件,但并不是將中國海警局的偵查活動限制于海上,刑事案件的特征決定了即使是海上發生的案件,仍有大量的偵查活動需要在陸上開展。《刑事訴訟法》所規定的海警機關的偵查權,與公安機關、其他偵查主體所享有的偵查權并無二致,均是我國刑事訴訟法領域的“完整的偵查權”[12]。由于我國對偵查機關的設置一向秉持審慎的原則,公安機關作為偵查主體具有廣泛的社會知曉度。在偵查權運用中,《刑事訴訟法》規定了偵查機關根據偵查犯罪需要,“可以依照規定查詢、凍結犯罪嫌疑人的存款、匯款、債券、股票、基金份額等財產。有關單位和個人應當配合”。檢察機關、國家安全機關、公安機關在開展這些偵查活動時,經過長期的磨合和協作,已經與銀行、電信等行業形成了相對完善的偵查程序(2)如中國銀監會、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國家安全部在2014年印發的《關于印發銀行業金融機構協助人民檢察院公安機關國家安全機關查詢凍結工作規定的通知》(銀監發[2014]53號),就查詢凍結工作相關程序、文書做了明確規定。,而海警機關在開展這些偵查活動時,一些單位和個人可能會拒絕協助。拒絕的理由不是海警機關沒有這個權力,而是很多單位沒有關注過海警機關的刑事案件偵查權,不了解不熟悉甚至不知道海警機關,即使看到了法律的明文規定,在本系統內也無可供參考的程序規程,從而給實際工作增添了一些困難。
這種情況在海警隊伍轉隸前同樣存在。轉隸前海警隊伍管轄的刑事案件,一般由原公安邊防海警辦理,而邊防海警辦理刑事案件時,也存在社會機構、個人對海警現役人員持軍隊制式的警官證是否具有執法權提出疑義的情形。為解決這一問題,當時的公安部向現役的海警辦案人員制發了“人民警察證”(3)《公安機關人民警察證使用管理規定》(公安部[2008]97號令)第16條第3款:公安邊防、消防、警衛部隊人民警察證的使用管理按照本規定執行。。當前,中國海警執法證已通過多種渠道向社會公布,中國海警局的偵查權也已由《刑事訴訟法》直接明確,但還需要海警機關在工作實踐中,進一步向有關單位做好解釋說明工作,并且建立起更加通暢的協調關系。
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國家安全部、司法部、解放軍總政治部印發的《辦理軍隊和地方互涉刑事案件規定》明確,“軍隊保衛部門、軍事檢察院辦理案件,需要在營區外采取偵查措施的,應當通報地方公安機關、國家安全機關、人民檢察院,地方公安機關、國家安全機關、人民檢察院應當協助實施”。最高人民法院、最高人民檢察院、公安部、司法部聯合制定的《關于監獄辦理刑事案件有關問題的規定》明確,“需要在監獄外采取偵查措施的,應當通報當地公安機關,當地公安機關應當協助實施”?!豆矙C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定》明確,公安機關異地執行傳喚、拘傳,拘留、逮捕,辦理查詢、查封、扣押或者凍結與犯罪有關的財物、文件的,都應當“與協作地縣級以上公安機關聯系”。而檢察機關、國家安全機關開展偵查活動,則沒有“通報地方公安機關”的有關要求。可見,對于是否通報當地公安機關,目前是二元式的制度規制。軍隊保衛部門(包括享有偵查權的軍事檢察院)、監獄的偵查權,雖然是《刑事訴訟法》規定的完整的偵查權,但有關規定限制了其行使邊界。而檢察機關、國家安全機關,可能考慮到其機構均是按照行政區劃設置,且其刑事案件管轄范圍是根據犯罪類型所區分的,因此沒有相關“通報”的要求。而在公安機關內部,偵查權的行使也有“邊界”,被限定在“異地執行傳喚、拘傳,拘留、逮捕,辦理查詢、查封、扣押或者凍結與犯罪有關的財物、文件”方面。
海警機關辦理的刑事案件,與軍隊保衛部門、監獄管轄的案件更具有相似性,即按照類似“屬地”的原則而非犯罪類型確定管轄,那能否推斷出,海警機關辦理刑事案件需要通報當地公安機關?對于這一問題,目前還沒有明文規定。在辯證視角下,海警機關辦理刑事案件較之于軍隊保衛部門和監獄,是更加常態化的工作,如果陸上的偵查活動都需要通報當地公安機關,那么對刑事案件辦理效率必將產生影響。但反之,海警機關并非是嚴格按行政區劃設置的,且僅在有海岸線的地區才有,如果在辦案時不通報當地公安機關,在沒有地方公安機關協助的情況下,相關偵查活動也不一定能正常開展。因此,還需在規則制定中找準平衡點合理取舍。
刑事案件互涉問題,即一個偵查機關偵查的刑事案件,涉及其他偵查機關管轄案件的情形。這些情形,可能是犯罪嫌疑人的其他犯罪屬于其他偵查機關管轄,也可能是共同犯罪中的個別犯罪嫌疑人屬于其他偵查機關管轄。對于互涉刑事案件,在我國目前法律規制范疇內,一般有兩種解決方案:一是協作辦理。如公安機關和檢察機關出現互涉刑事案件時,主罪屬于哪個機關管轄,就由哪個機關為主偵查,另一機關予以配合。(4)《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定》第28條:公安機關偵查的刑事案件涉及人民檢察院管轄的案件時,應當將屬于人民檢察院管轄的刑事案件移送人民檢察院。涉嫌主罪屬于公安機關管轄的,由公安機關為主偵查;涉嫌主罪屬于人民檢察院管轄的,公安機關予以配合。《人民檢察院刑事訴訟規則》第18條:人民檢察院辦理直接受理偵查的案件涉及公安機關管轄的刑事案件,應當將屬于公安機關管轄的刑事案件移送公安機關。如果涉嫌的主罪屬于公安機關管轄,由公安機關為主偵查,人民檢察院予以配合;如果涉嫌的主罪屬于人民檢察院管轄,由人民檢察院為主偵查,公安機關予以配合。二是嚴格區分,典型的如軍隊與地方互涉刑事案件和監獄辦理的刑事案件。軍隊與地方互涉刑事案件嚴格區分行為人犯罪時的身份屬性、犯罪地點進行管轄,哪怕是軍人與地方人員共同犯罪,如果不涉及軍事機密,也分別由軍隊和地方偵查機關分別負責偵查。(5)《辦理軍隊和地方互涉刑事案件規定》第15條:軍隊保衛部門、軍事檢察院、軍事法院和地方公安機關、國家安全機關、人民檢察院、人民法院對共同犯罪的軍人和地方人員分別偵查、起訴、審判的,應當及時協調,依法處理。監獄辦理刑事案件,根據《關于監獄辦理刑事案件有關問題的規定》,同樣只管轄罪犯在監獄內的犯罪。
陸海互涉刑事案件則有一定特殊性。由于海洋活動的特征,發生在海上的刑事案件,或多或少會與陸地產生關聯,常見的陸?;ド姘讣愋陀校?1)犯罪發生地從陸地延伸到海洋,或從海洋延伸到陸地。如常見的故意殺人案并在海中拋尸,在海上發現尸體情形下,海警機關無疑對該案享有管轄權,但如果殺人行為本身在陸地發生,那么公安機關無疑也具有管轄權。(2)犯罪分子或集團既有海上犯罪,又有陸上犯罪。如2019年山東辦理的張某組織、領導、參加涉黑社會性質組織犯罪案。[13]針對這些陸海互涉刑事案件,亟須出臺相應規定科學合理配置偵查資源,對案件管轄進行明確,確保辦案機關既不推諉扯皮貽誤戰機,也不因管轄權沖突浪費司法資源,提升偵查效益。
由于在國家治理體系中的職能定位不同,海警機關與其他偵查機關相比擁有的資源優勢并不明顯,特別是與公安機關相比,在公安大數據運用、技術偵查手段、刑事科學運用、偵查陣地建設等方面還有較大的差距,而上述內容又恰恰是辦理刑事案件的重要手段。同時,海上一些特殊類型的刑事案件,如污染環境案件、非法捕撈水產品案件等,必須由相關行業主管部門通報有關線索、信息,協助進行涉案水文條件、海洋生物等鑒定,這些海警機關都無法依靠自身完成。
從當前實踐來看,在以下幾個方面亟須建立相應的偵查協作機制:(1)偵查措施運用。主要是需要依托公安機關開展技術偵查、物證鑒定,連通和使用公安機關相關信息數據網絡和數據庫等。(2)強制措施。主要是取保候審、監視居住等強制措施的落實需要公安機關進行協助,對于刑事拘留和逮捕,仍需送公安看守所關押。(3)通緝和邊控。在追捕犯罪嫌疑人過程中,通緝和邊控是較為常用的手段,需要交由公安機關執行。(4)行政管理信息的通報和共享。海上條件下,由“行”入“刑”案件較多,漁業、生態環境、海事等行政主管部門在日常工作中產生的行政許可、海域劃定信息、海域使用規劃、水文監測信息等數據,需要及時通報海警機關予以掌握。
黨的十八大以來,以習近平同志為核心的黨中央提出了“海洋強國”戰略,指出建設海洋強國是全面建設社會主義現代化強國的重要組成部分。在這種背景下,賦予重新整編后的中國海警局海上刑事案件偵查權,需要海警機關拿出更多的舉措和辦法,確保充分、正確行使好法律賦予的權力,完成好國家和人民交給的任務。
海警偵查辦案人員首要面臨的任務是正確分析當前復雜的海上犯罪偵查工作形勢。一是海上犯罪形勢日趨嚴峻。隨著海洋活動的愈發頻繁,除走私、搶劫、海盜等海上犯罪層出不窮外,海上航行的船舶和平臺等構筑物上發生的犯罪也更為常見。二是海洋資源保護任務越來越艱巨。近年來一些犯罪分子大肆破壞海洋以牟取暴利,盜挖海砂、非法捕撈、污染水域等破壞海洋生態環境和海洋管理秩序的犯罪呈高發態勢。三是海洋權益維護斗爭更加尖銳。我國周邊爭議海域較多,在管轄海域對外籍人員進行刑事管轄,是海上維權執法的重要內容。針對這些形勢,中國海警局需要充分認清自己在國家治理體系特別是國家海洋治理體系中的地位和作用,始終保持清醒頭腦,將打擊海上犯罪作為我國管控海洋、治理海洋的重要抓手。
偵查工作不是孤立的,協作、交流、共享是新時期偵查工作開展的時代背書??绮块T的合作交流、團結協作,是提升偵查活動效益的重要手段?!蛾P于海上刑事案件管轄等有關問題的通知》以海警2020年1號文的形式發布,為中國海警局行使偵查權開了好局,恰恰也解決了繼賦權之后的偵查權第一要義管轄問題。但在偵查工作開展中,諸如互涉刑事案件分工問題,與金融、通信等行業相關的偵查措施行使問題,與公安機關在通緝、刑事強制措施、邊控、技術偵查等方面的協作規范問題,與行政主管部門的信息互通機制建立問題等,都制約著中國海警局更好地行使偵查權以打擊海上犯罪活動。這就要求中國海警局認真梳理開展偵查工作的需求,在更高層級搭建工作平臺,與有關部門通過制定規范、連通信息系統、定期會商等方式,建立起常態、高效、通暢的工作機制。
偵查活動是一項對公民權利侵入性非常強的司法活動,偵查工作中,對犯罪嫌疑人的隱私、自由等權利始終進行著一定程度的限制。為確保偵查活動始終在法治軌道運行,法律通過偵查監督等手段對偵查活動予以限制。同時,偵查機關自身也通過一些規制手段確保偵查活動的有序開展。如公安機關為落實《刑事訴訟法》的規定,制定了《公安機關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定》等規章。海警機構在此次轉隸武警部隊以前,因為要接受公安部的指導,執行相關規定問題不大。但是在2018年改革整編后,因為力量屬性的徹底改變,直接執行公安部有關規定既不合理也不符合實際情況。因此,中國海警局需要參考公安機關的有益經驗,制定《中國海警局辦理刑事案件程序規定》《中國海警局執法辦案場所建設規范》等制度,在內部實現偵查程序的規范化、標準化。
海上發生的刑事案件,除常見的故意殺人、搶劫等犯罪外,更常見的是走私類、生態環境類犯罪。這些類型的犯罪政策性強、行刑銜接緊密、行業壁壘高,這就需要執法人員熟悉跨度較大的行業知識。同時,海上發生的刑事案件很多都是在海上執法一線中發現的,而海上查緝、海上追捕等執法活動對抗性強、危險性大。這兩個因素都要求中國海警局的偵查辦案隊伍必須是一支政治堅定、軍事過硬、業務精通、敢打必勝的力量。建設這樣的隊伍,一是堅持黨管干部,要充分認清中國海警局的軍事屬性,深刻認識黨指揮槍是保持人民軍隊本質和宗旨的根本保障,遴選和培養政治立場堅定、行事作風過硬的偵查干部和骨干。二是要加強業務培訓,除偵查實務技能外,漁業、環保、海島使用等政策、專業知識都需要納入業務培訓范圍。三是開展實戰化軍事訓練,要針對海上查緝、追捕中慣常使用的靠幫、跳幫等危險動作進行專業訓練,也要對艦載武器、單兵武器、格斗搏擊等必要技能進行針對性訓練。